第二十九章
與喬梁達成共識後,一路上他對田婧可謂是和顏悅色。
甚至将她送出城後,還專門派了人護送她一路到蟲溪村。
說來也巧,之前田婧他們打聽到蟲溪村是為了尋找類似花崗石的天然能源物。
有了發電機以後,蟲溪村原本已經被他們抛之腦後。
沒想到在篩選水力發電站建造地點的時候,居然兜兜轉轉又找上了蟲溪村。
蟲溪村位于一處峽谷下游,地勢頗為陡峭,然而峽谷上方流水水勢極其猛烈且寬闊,正适合做水力發電站。
小王便與專門負責水利的工部人員一同前往蟲溪村。
蟲溪村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坐馬車日夜趕路的話一天也能到。
小王為了節省來回時間,幹脆決定在工程期間直接在蟲溪村住下,工程的進度和問題也都派別人傳信給田婧。
說起來,她已有快兩個月未見過他了。
她人剛到蟲溪村門口,就看到又細又高的小王忐忑不寧的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在村口張望。
他曬黑不少,人也比之前精壯些,不過還是瘦,精瘦精瘦的。
田婧對着他遠遠揮揮手。
小王看見了,一雙眼睛瞬間亮了亮。
他小跑着過來迎她,“婧姐!”
田婧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小王,怎麽樣?你一切都好嗎?”
“我挺好,你呢?”
“我也挺好,李叔呂叔他們也都好。前兩天呂叔還念叨你來着,說你怎麽還不完工,盼着你早點回來跟我們團聚。”她笑嘻嘻地對他念叨大家的近況。
小王陪着她邊走邊聽她說,時不時悄悄偷眼打量她。
她面色紅潤了不少,皮膚呈一種健康又有活力的小麥色,看來這些日子沒少做戶外的活。
“對了,你讓人傳話說的要緊事是什麽事?很嚴重嗎?”田婧問他。
小王眼神閃了閃,頓了下才道:“也不算太要緊……你剛來,我先帶你到處轉轉,後頭晚飯的時候我再跟你細說。”
“好。”
深谷幽林,峰巒疊翠。出了項陽,田婧才明白為什麽項陽的城門防護那般松懈。
宣國的地勢可以用占盡優勢來形容,除了項陽城和附近城郊比較平整,其餘周邊不是連綿群山,就是峭拔峽谷,真正的易守難攻。
不僅很容易被地勢高的“監察塔樓”發現,還要穿過各種山路峽谷才能抵達宣國的皇城項陽。
鄰國要是想攻打宣國,恐怕一半的士兵要先累死在路上。
小王帶她爬上上游,查看水力發電站的進度。原本的計劃是在側邊做個水道,弄個簡易版的水力發電站即可。
等她爬上一半擡頭望過去的時候,着實吓了好一跳。
這哪裏是什麽簡易水力發電站,明明就是造了個水力發電大壩。
峽谷的上游直接被築上城牆般的攔壩,足足五個出水口帶起了如同瀑布般的水花。
田婧驚道:“可以啊小王!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搞這麽大的動作!李叔知道了,可要說你青出于藍勝于藍了。”
小王笑笑,不敢居功:“也不全是我想的。我只是給出一個大概的想法,跟過來的工部人員都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一起琢磨着就弄出來了。”
田婧啧啧稱奇,直道古人的能力一點不比現代人差。
“我想着現在沒有儲電池,想要從崇栎城通電給項陽城必定需要足夠的電力,如果只是個簡易的水道未必能負荷得了。”小王解釋道,“只不過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所以一直沒跟你說。”
“哦,所以你現在是做的差不多了才把我叫過來,好向我居功?”田婧笑着與他玩笑。
小王腼腆地看了她一眼,低下頭。
田婧如領導視察般被小王領着轉了一圈,又與工部的水利“專家們”讨論了一會兒,眼看着太陽快要落山,一群人才摸着繩索陸續下山。
蟲溪村的當地居民淳樸又熱情,村裏突然來了個姑娘,大夥兒都圍過來瞧她。
社恐小王在這裏住了兩個月也沒能變成社牛,哪怕大家瞧的不是他,他在飯桌上也感到坐立難安。
“你就是王兄之前提起的朋友?”一個黝黑的漢子扒在窗口,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往屋裏看。
“兄弟不地道,這麽漂亮的姑娘也不早點帶過來讓我們瞧瞧!”圍在門口的另一個男子道。
“哎喲,你在我們這兒一天都說不了幾句話,田姑娘一到我聽你話就沒停過。”有個姑娘調侃他,其他人聽了哈哈大笑。
還有老太太亂點鴛鴦譜:“小王啊,這是你未來媳婦嗎?長得真有福氣,一看就是能生好幾個大胖小子的命!”
田婧聽的一頭黑線,她尴尬道:“其實我比較喜歡女兒……”
“女兒好啊!”老太太是個聊天高手,話風不對立馬見風使舵的圓話道:“生個長得像你的女兒,保準能做我們這兒的村花!”
村……村花?
男朋友都沒有,下一代就已經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可還行。
小王被他們起哄的耳根子都紅了,他磕磕巴巴解釋:“我們不是,你、你們別亂說!”
“哦!那就是你喜歡人家,還沒敢告訴人家姑娘?”
“王兄你不行啊!你再拖拖拉拉的,當心我搶你媳婦!”
衆人哄堂大笑,小王連趕帶關門關窗,總算讓屋裏頭安靜下來。
“不好意思,”小王抱歉道:“他們沒什麽壞心眼,就是嘴上不把門,老喜歡瞎起哄。”
“沒事。”田婧低頭夾菜,并不在意道:“我聽說在山裏頭住的人都特別熱情,如今可是見識到了。”
飯也吃完了,工作也聊完了。
左右無事,倆人便閑聊起來。
峽谷夜靜,秋天末尾的晚風漸漸涼的入骨。小屋半開着門,田婧與小王并排坐在長凳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田婧好奇地問他:“我這次來看你,發現你真的挺厲害。就連電箱電纜你都考慮進去了。你這麽聰明,為什麽年紀輕輕的要來工地當木工啊?就算是喜歡這個行業也應該讀完本科,再考個證,幹幾年有了經驗完全可以領隊接個小項目。或者幹脆往學術方面發展,為什麽這麽早就出來給人當學徒?”
“……”小王默了一瞬,“家裏太窮,沒錢給我上學。而且我是老來子,父母身體又不好,我就決定早點出來打工幫着家裏分擔點。”
田婧頭一次聽說他家裏情況,愕然道:“那我們穿越了這麽久,你家中父母怎麽辦?有人照顧嗎?”
小王沒接話,他沉默地垂眸盯着地面,臉上竟沒有一點悲傷或擔憂。
有一瞬間,田婧心裏有一絲冷意滑過。
她告誡自己這是別人家的家事,她沒有資格去揣測或者評判任何人。
她于是換了個話題,“不知道咖啡好不好,這麽久沒見,估計你回去它都變成老貓了。”
提起自己的愛寵,小王臉上露出笑意,他拿出手機翻出張照片給田婧看,“這是我們穿越的幾天前我剛照的,他那時候就挺大只的。等我回去,說不定已經瘦成幹了。”
“別小瞧了貓,就像你說的,你走前給它開了窗戶縫,說不定它早就不指望你,自己出去覓食了。”
小王點點頭,笑道:“真如你說的我也就放心了。”
他忽然擡眸定定看向田婧,問:“你還想着要回去嗎?”
田婧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問。
反問道:“難道你不想回去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小王沒接着往下說。
他只是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沒有贍養高齡父母的負擔,沒有來自社會的白眼,也沒有總在不斷攀比的同齡人。
在這裏的日子雖然有時候也感到乏味,但他第一次覺得活得輕松。
在這裏他可以活得真正自由,他甚至可以靠着現代的知識在這裏活得更加如魚得水。
憑他的努力和能力,也許用不了幾年他也能買上一塊地,蓋上房子,娶一個姑娘。然後一起過着簡單又沒有很大負擔的生活。
如果回到現代,他幹個十年也才能剛剛夠付一個房子的首付,然後呢?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他需要為了留住這個房子不斷的工作。直到他老了,房子的錢才終于還清。如果他有孩子,他可能還要繼續幹活幫助自己的孩子。
這還是好的結局。
父母的身體到了後面全靠錢來支撐,也許他幹了半輩子,錢都要拿來給父母治病。沒有房子沒有錢,哪個姑娘敢嫁給他。
至少他在這裏,會被當成厲害的人,會得到女人的青睐和男人的贊賞。
“小王,小王?我跟你說話呢,你聽到了嗎?”田婧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王回過神,像是着急的隐藏什麽般驚慌道:“怎、怎麽了?”
田婧狐疑地看他:“你想什麽呢?想的這麽入神?我都問你兩遍了你都沒搭理我。”
“問我?問我什麽?”小王不解道。
田婧“啧”了一聲,擡手指向房間一角,為難道:“我說,這裏就一張床,我今天晚上睡哪兒?”
小王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房間的一角放着一張一人半寬的破床,上面搭着一張灰撲撲的薄被,這還是小王知道田婧要來,事先清潔收拾過的結果。
小王有些愣神,呆呆地問:“你今晚要在這兒睡?”
田婧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然呢?!難道你讓我大晚上走山路回去?”
小王繼續愣神:“我以為穆公子會接你回去。”
“連夜趕回去?虧你想的出來。”田婧好笑地看他,他們倆一個以為叫她過來會給她安排好住處,一個以為她過來只是看幾眼就會趕回去。
小王總算反應過來,忙起身收拾被褥,“那你在我這兒睡,我去別人家擠擠。”
他抱着被子走到門口,回頭叮囑:“櫃子有厚被子,這裏晚上很冷,你記得蓋好被子。”
“嗯,好。”田婧不自在地點點頭,對于自己一來就占了人家的床位,逼得小王這個社恐不得不出去借宿這件事她感到些許的愧疚。總感覺像是給他添麻煩了似的。
大概看出來她有些不自在,小王道:“行,那你早點休息。”說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田婧起身去櫃子裏拿被子,又去包袱裏拿睡覺用的幹淨衣服,這才準備去關門。
然而她走到門口時,差點吓得她當場靈魂出竅。
小王根本沒走!
他依舊抱着被子,垂着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側邊。
“你吓死我了!”田婧撫着胸口,驚魂未定:“你站在那兒做什麽?忘東西了?”
小王緩緩擡起頭,田婧與他的眼神在這一瞬對上。
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瞬間爬上全身。
她說不上來那是怎樣的目光,在她一個人居住的歲月裏,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是個尾随她回家的男人,在她走進電梯轉身的瞬間她對上了那個男人的目光。
危險、沖動、蠢蠢欲動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只待宰的獵物。
那眼神令她膽顫,幾乎是本能的察覺到自己正身處在危險中,于是她偷偷拿着手機在背後撥通了附近警察局的電話。
而在此時此刻,在寂靜的夜裏,遠在古代的蟲溪村,她再次見到了那可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