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有了燈光的照明,這次來叫花巷便沒像上次來那般心驚膽戰猶如進了鬼巷。雖然燈光主要來自主路,但有總比沒有強,叫花巷的人和物總算都能看得到,也避免了像上次田婧被劃破腿的意外。
東青照常走在前面,田婧他們跟在他後頭四處張望。
這裏的房屋低矮破敗,屋頂的磚瓦都碎的不成樣子。有的漏出一個大洞,飄落的雪花便紛紛落入屋中。
稍微有點人力的家庭在屋頂上面蓋茅防潮。
有的人家都是老弱病殘,便只能盡量尋處相對幹燥的角落躺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這裏的人朝廷不管嗎?”田婧問東青。
“他們大多不是項陽人,有的是黑戶,有的是很早之前逃荒過來。”
田婧沉默,言下之意是說朝廷沒把他們趕走已是仁慈?
李雪琪拉着田婧胳膊,與她并排走在一起。
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朝他們的方向走來,李雪琪讓了讓,他走過之後李雪琪不禁問:“我看有些人還挺年輕,他們為什麽不出去務工啊?”
“幾年前北邊的臨北城鬧過一場嚴重的饑荒,當時候不少人逃到項陽。”東青語調平平,毫無起伏道:“項陽的人時常遭他們偷盜搶劫,有的人假裝在別人店裏幫忙,趁着老板不在便把店裏的錢財和物件都偷走。久而久之,項陽的人便不敢再用外來人,見到也跟防賊般又怎麽可能給他們活兒幹。許多人找不到生計,便只能靠乞讨為生。”
“這樣啊……”李雪琪擡眸與田婧對視一眼,湊過去小聲與她耳語:“婧姐,這樣看來,還好咱們一穿越過來就遇上了睿王。不然說不定會像他們一樣一直找不到工作,最後餓死在某個犄角旮旯。這麽說來,還真要感謝睿王呢!”
田婧在與喬穆商量後,決定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其他人。
主要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知道也是遲早的事。
再者,田婧不想對自己的夥伴有所隐瞞。
不過她告訴大家的時候特別提醒過,喬穆的身份特殊,與朝堂黨争難脫幹系。更何況當今的皇上還沒有立太子,這其中的關系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水有多深。
他們知道歸知道,但很多事,還是少打聽的好。
“到了到了!”李澤凱指着一間破屋嚷道。
通過破屋的巷子擠得夠嗆,他們又都是大包小包的,只得排成一隊一個一個進去。
屋裏的小孩聽見動靜,忙跑出來睜着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他們。小孩還是上次那副髒兮兮的樣子,冬天裏也沒件厚衣服穿,凍得小臉和小手通紅。
李雪琪看得心裏難受,臉上卻還是擠出笑:“小孩,還記得我們嗎?”
那孩子乖巧的點點頭,大概是因為小小年紀飽受苦難,這孩子不認生,卻也不會笑。
“姨姨給你帶了好吃的,還有新衣服!走,咱們先去洗洗。”
李雪琪拉着孩子的小手往院子裏的另一個小屋走,田婧忙伸手道:“你要不要先确認一下性別先啊?萬一是男孩還是讓男的給他洗吧。”
李雪琪一愣,“這孩子還小,男孩女孩不打緊吧?”
田婧不贊同道:“性別意識要趁早。”
“行吧,行吧。”李雪琪蹲下拉過小孩,問:“你告訴姨姨你是男孩還是女孩?”
小孩眨巴眨巴眼,沒說話。
東青留在院子裏收拾,聽到她們的對話,轉頭道:“叫花巷裏的孩子一律都當男孩養。”
田婧和李雪琪不解地看他,他解釋:“若是女孩,容易被拐走拉去窯子賣了。”
李雪琪臉色一白,脫口而出:“不是吧!這裏還有沒有王法啊!”可話一出口,她又想起現代的法制社會好像也有這種事情發生,倒……也沒什麽立場譴責古代人。
田婧垂下眼,看向小孩剪得如同被狗啃似的頭,微微嘆了口氣。
她蹲下道:“這樣吧,你如果想讓我們幫你洗澡就指指我或者阿姨,你要是想讓叔叔幫你洗,你就指指叔叔。”
小孩睜着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他,最終擡起一根小小的手指,指向了田婧。
女孩,确認完畢。
呂偉陸陸續續拿出他們帶來的東西,有厚被子、厚衣服、耐放的食物、草紙等。東青則爬上屋頂,把院子裏的茅草蓋上去。
李澤凱則跟躺在床上不能言語的老太太寒暄。
老太太說不清楚話,卻也知道他們都是好心人,一雙被皺紋壓得睜不開的眼睛不斷留下淚水。李澤凱見狀忙粗手粗腳地給她擦眼淚,他握住老人皺皺巴巴的手以示安慰,卻發現握在手裏的手瘦得不過只剩下一把骨頭。
想起自己在現代的老母親,說着說着自己都險些落下淚來。
然而他思鄉念親的情緒剛起,小院的另一頭就傳來自家女兒殺豬般的嚎叫。
“啊——!!!!她頭上有虱子!!!!婧姐!婧姐!!有虱子!!”
田婧扯出被拉扯的手,“別大驚小怪的,趕緊拿熱水沖頭!”
李雪琪忍着惡心,一臉痛苦的用盆舀了兌過冷水的溫熱水,往女孩頭上澆水。
田婧一邊給她洗頭,一邊指導:“你慢點,這麽個倒法一會兒水就沒了。”
李雪琪則反過來催促:“婧姐,婧姐!你快點!我怕蟲子!”
“快不了,我得給它梳出來。”田婧拿着路上買的梳子,十分耐心地一點點梳開小女孩打結的頭發和濕發上沾附的虱子屍體。
她不經意間擡眼一看,見向來大大咧咧的李雪琪一副驚恐無措的模樣,好笑地問:“你小時候沒得過虱子嗎?小時候班裏不是經常有人帶虱子,然後傳的全班都是。”
李雪琪幹脆扭開頭閉着眼睛倒水,嘴裏念叨:“我小時候沒有啊!我媽特愛幹淨,我放學了都會帶着我一起洗澡。每次洗頭都會扒拉扒拉看看,就算有過虱子估計也早早被我媽幹掉了。”
田婧聞言一樂,李雪琪卻意識到什麽,睜開眼睛問她:“婧姐你怎麽見了虱子沒事人似的?不應該啊,你不是在大城市土生土長的嗎?家裏條件也不差,應該沒見過虱子才對吧。”
笑容從田婧的臉上漸漸淡去,她平淡道:“我父母比較忙,沒時間照顧我。洗澡洗頭換衣服這些事都是我自己弄。小孩哪兒懂得怎麽照顧自己,頭皮都撓破了才知道得了虱子。當時也不知道怎麽去,洗了幾遍頭都沒去幹淨。最後還是哭着去找隔壁阿姨,是阿姨親手教會我怎麽處理虱子。”
李雪琪怔住,不禁問:“婧姐那時候多大?”
田婧手下不停,想了想:“好像五、六歲那樣吧。”
“……”李雪琪愣愣地看向田婧。
原來婧姐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麽能幹,或許她的“能幹”多少是被逼出來的也說不定……
田婧看她一眼,笑着岔開話題:“好了,別發愣。快跟我一起給她搓搓泥,這麽久沒洗澡估計能搓出個棍兒。”
“撲哧!”
屋子裏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倆人一邊給孩子洗澡一邊說笑。
小女孩看着她們笑鬧,也被感染了般露出一個懵懂的笑臉。
小屋外面一道颀長的影子斜斜映在裂縫的石階上,錦緞的衣擺随着片片雪花輕輕飄動。
東青安靜而恭敬地彎腰站在他身後,站在他旁邊的蟬翼擡眼看了看站在前面不動的喬穆,小聲開口問:“王爺?”
喬穆卻沒理會,始終站着未動。
東青對蟬翼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再多嘴。
蟬翼大感迷惑,王爺出宮就馬不停蹄地往這裏趕,為的不就是田姑娘,怎麽到了又不吱聲光在外面喝冷風?
田婧在屋裏着實待了有一會兒,她給小女孩修剪了頭發,雖然還是短發,但修剪成娃娃頭以後襯的整個臉蛋圓圓乎乎,直接萌了田婧和李雪琪一臉。
擦幹頭發,穿上新的厚衣,她們一邊一個牽着小女孩的手走出小屋。
“咦?睿王殿下?您怎麽來了?”李雪琪驚訝道。
喬穆背對着她們站在院中,聞言緩緩轉身。
破敗簡陋的小院裏,是人間苦色的萎落。而他站在其中,銀衣墨發,仿佛不沾俗世濁塵的神仙落入人間觀萬物疾苦。
纖長的睫毛揚起,露出被皓月點綴的眼,多情又似深情地望了過來。
“我聽說你們來此,特來看看。” 他款步走來,看着田婧微微笑道:“今夜是項陽‘點燈之夜’,皇上特許今夜無宵禁。你難道不想好好看看你設計的街道是什麽樣子?”
田婧微愣,這是要約她逛街?
李雪琪在他們兩個之間感受到一波暧昧的氣氛,她偷偷樂了樂,十分上道地拉過小女孩,對他們倆道:“你們先去玩,這裏有我們!”
田婧張張嘴,李雪琪可不管她要說什麽。
關鍵時刻,好閨蜜就是要“推”你一把。
她直接把田婧往喬穆那邊使勁一推,催道:“別墨跡了,快點去吧!一會兒我們也會去玩的,你就別管我們了!”
田婧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下,差點仰倒在喬穆懷裏。
喬穆從容地伸手摟住她的腰,垂眸似笑非笑地看她。
在那樣一雙多情又美麗的桃花眼的注視下,饒是心如止水的田婧也有些受不住,兩頰瞬間升溫,驀的紅了臉。
為了防止他看出來,田婧站直身子故作正經道:“嗯,走吧,咱們去檢查一下工作成果。”
赫然就是一副領導考察的中正樣子。
喬穆見她明明害羞卻還要硬擺出一副板正的臉,心下好笑。又見她臉上尚有餘紅,襯在白雪中尤其憐人可愛。
他目光溫柔地看她,擡手為她把貼在臉上的一縷碎發撥至耳後,十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