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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街上熱鬧喧雜,人頭攢動。

行攤的行人都不少,明明是烏夜當空,街上卻如白日,甚至比白日還要熱鬧許多。

寬闊平整的路兩邊是排列整齊的路攤和商鋪,燈柱每隔幾米一個,一眼望去如一條霓虹長路。

官兵再不用提燈巡邏,回家的人也不必一手提燈一手抱物,人人一身輕地走在街上,臉上洋溢着鮮活的喜氣。

雪花飄落在平坦的路,喬穆為田婧打着傘,拉着她緩緩在街上行走。

腳下沒有硌腳的石子,也沒有容易絆倒的凹凸。

甚至當初在修路的時候,田婧想到了防滑的問題,特意在路面上采用了防滑紋防止行人摔倒。不過若是雪再大些恐怕單靠防滑紋是不夠。

有小孩哭着要尿尿,一個人帶着孩子的婦人急得滿頭大汗,環視四周尋找可以解決的地方。

路過的人見了,熱情提醒:“前面不遠就有公廁,還有‘親子間’呢!‘親子間’裏面寬敞,孩子小大人可以帶着一起進去!”

那婦人聞言連忙道謝,拉着孩子往公廁的方向去。

田婧和喬穆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喬穆忽道:“對了,街行司的人讓我謝謝你,你讓人貼在公廁的告示挺管用,倒是減去他們不少麻煩。”

為了保證公共區域的幹淨,田婧他們不僅将公廁打造成馬桶單間的設計,還在每一個單間上都貼了告示。

告示一號雲:上完沖水出去洗手,文明行為衛生人人有責。

告示二號雲:關愛你我他,環境靠大家。

以此類推,每個告示上的标語都不一樣。

男廁所的風格比較別具一格。

男廁告示統一雲:對準!對準!對不準就是你不行!

田婧至今還記得當時她把标語給喬穆看,他那僵硬在當場的笑容有多麽好笑。

喬穆擡手指向不遠處兩個顏色各異的垃圾桶,“從前父皇為了防止街道髒亂,便定下‘棄灰于道者杖三十’的條例,不過依舊有不少人明知故犯。如今每走一段路便有垃圾桶可供人随手棄灰,再由狼氏按時統一清空,反倒對維持街道潔淨更有益效。”①

田婧笑笑,想着那你是沒見過現代垃圾車,直接卡位自動提垃圾桶上去倒,全程就只需要一個司機,超級節省人力和時間。

沒走多遠,便看到她設計的澡堂。有人帶着一家老小,手裏抱着盆和布巾往裏走;有人頂着紅撲撲的細嫩臉蛋,熱氣騰騰的從裏面出來。

田婧的老家在北方,冬天到了最喜歡拽上親戚一起去澡堂子泡泡澡搓搓灰。

大概是懷念,許久未去過公共澡堂的田婧拉拉喬穆的手:“要不,咱們也進去泡泡?”

喬穆沒想到她會有此提議,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倒是全程如同隐身人一樣跟在後頭的蟬翼突然冒出來,“田姑娘,王爺的身份特殊,不合适去公共澡堂。”

田婧愣了愣,擡頭看他一副天人之姿的容貌,覺得确實不合适。

雖說他也是個大老爺們,但總感覺他這副樣子去澡堂子被大老爺們看光光莫名有種吃虧的感覺呢。

“還是算了,等改明兒我跟雪琪單獨過來泡泡澡,順便搓搓灰。”

“搓灰?”喬穆雖然在田婧設計公共浴室的時候,對“搓灰”二字已經有所耳聞。

但也僅僅只是一知半解,只知其用,不知其好。

“是啊,泡澡不搓灰,等于洗一半。”田婧理所當然道,“我當初在設計澡堂的時候,千叮咛萬囑咐千萬要留有專門搓灰的地方。”

說完打量了眼喬穆,“別看你現在細皮嫩肉的模樣,保不準能搓下一堆灰也說不定。”

“別小看了搓灰,很講究的!要能搓出泥而不疼,搓完不僅皮膚光滑細嫩,還能感到一身輕松的才是好。”

喬穆不置可否,順着她微微一笑。

倒是後面聽了一耳朵的蟬翼來了興致,暗想等哪天他有空一定要偷偷過來嘗試一下“搓灰”。

他們一路沒怎麽停下,喬穆本還想着帶她四處看看,她有什麽喜歡的也好買來送她。

不曾想田婧對胭脂水粉珠寶首飾手工裝飾一概沒有興趣,反而拉着他熱烈讨論項陽城的規劃問題。

一會兒說交通有待改進,可以劃分出自行車道。

一會兒又指着房子和店鋪說應該專門劃分居民區和商業區。

蟬翼在後面聽得昏昏欲睡,喬穆拉着她的手卻很享受似的靜靜聽她說話。

田婧其實不是個話多的人,但喬穆總是願意支持她,相信她。他像一個可以包容她一切的雲朵,柔軟的将她包裹在裏面,給了她充足的安全感和溫暖。

他既像一個聆聽者,又像一個保護者。

在他的面前,田婧可以放松的傾訴所有。

“子穆,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說了一會兒城市規劃,田婧換了個話題,“當初修路我招募學徒的時候,叫花巷的人有來報名嗎?”

喬穆:“有,但應該都被工部的人拒絕了。”

“……”田婧沉默起來。

喬穆觀察她的表情,笑着問:“你想幫他們?”

田婧搖搖頭,她很清楚現實的殘酷不會因一人的善意而改變,“憑我們幾個人想要真正幫他們不太可能。”

“其實當年的很多流民已經回鄉了,留下的不全是那些年的流民。”喬穆道:“還有很多項陽的人,有的人家道中落,有的人身懷重疾,有的衆叛親離……人總是會遇到許多不可控的事,今日的他們,焉知不是我們的明日。”

田婧挑眉:“這話怎麽聽着這麽耳熟?好像是我說的話似的?!”

喬穆松開握住她的手,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好笑道:“就是你自己說過的話。”

田婧摸了摸額頭,看着他:“是項陽的人也好,是臨北的人也好,難道不都是宣國的人嗎?”

喬穆原是要再去拉她的手,聞言手頓在半空。

他停下腳步,靜靜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燦然的光亮,像是撥開雲霧,得見天光。

“你說的對,都是宣國人,何來厚此薄彼。”

喬穆展顏一笑,差點閃瞎田婧的眼。

好家夥,美男微笑暴擊實屬犯規了啊!

“你若是想要幫他們,我倒是有一計。”喬穆笑眯眯道,明明是早就有的想法,卻被他在此時用來讨功。

“真的?”田婧目光一亮,“什麽辦法?”

喬穆卻不肯答,反而擡頭看向遠處,似在等待什麽,對她道:“此事以後再說,今日我還有件重要的東西要送給你。”

“什麽東——”

“——砰!”天空驟然傳來一聲爆破聲。

路人們都擡頭望,不知是誰在今夜放起了煙花,一朵朵火樹銀花在夜空上綻放,再落下,像雲霄之上翩翩起舞的仙子揮灑而落的仙砂。

人群中有人奏蕭吟唱,有孩童的笑聲,有人随歌起舞。

清歌妙舞,燈明晝同。

今夜仿佛一場盛宴,田婧擡首望着璀璨的花火,竟生出一種今夕是何夕的錯覺。

仿佛她在這裏生活了許久,而不是作為外來人的穿越者。

恍神間倏然聽到有人好像在喚她的名字,她順着聲音定睛一看,是李雪琪他們站在前方的橋上。

閃閃滅滅的花火映在他們臉上,亮起了他們臉上的笑容。

他們忽然一齊擡手朝她的方向抛灑了什麽,有一剎那,竟似冬日桃花開。

朵朵粉色的花瓣順着細細的風雪向她飄來,只聽他們一齊喊道:“田婧!祝你生日快樂!”

說完每個人都用不同的手勢比了一個愛心。

他們的舉動吸引了路人的注意,紛紛朝田婧和喬穆的方向側目。

田婧忙拽過喬穆握傘的手,讓傘擋住兩人的臉。

李雪琪還在橋上面起哄:“害羞了!婧姐害羞了!”

田婧又是感動又是社死,她佯裝生氣地瞪喬穆一眼:“好呀,你竟然跟他們一起算計我。”

喬穆無辜地眨眨眼:“我打聽了許久,他們都說你不愛慶祝生辰日,我便只好帶你來看看出自你手的盛世明燈,再送上你最喜歡的煙花和桃花。”

田婧奇道:“你怎知我喜歡桃花???”

“因為我曾無意間聽你和李姑娘提起‘多種幾顆桃花樹,漲漲桃花運’。”他學着她的語氣,一字不差的重現當時她說過的話。

“噗,哈哈哈哈哈。”田婧險些将眼淚都笑出來,她看着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忽而覺得又見識到了他新的一面。

從前覺得他喜怒不顯,心有城府。

後來覺得他性情多面,真假難辨。

然後是現在……包容細膩,純真可愛。

喬穆看着她笑彎了眉眼,眼中略有濕潤,似漣漪的水波在蕩漾流轉。

說來奇怪,比她美麗溫順的女子他不是沒見過,為何獨獨只被她吸引?

大概是她與他相似,又正好相反罷……

喬穆将傘微微傾斜,傘面遮住了他們的臉。

他湊了過去,輕聲道:“婧兒,生辰快樂。願你喜樂長安,諸事順意。”

田婧禮貌性地收了笑,一個“謝”字還沒出口,就聽他接着道:“我也有一願,望婧兒待會手下留情。”

“啊?”

沒打傘的手倏地摟過她,屬于他的清香瞬息籠罩住她。

這是一個溫柔的擁抱,在他氣息中,她眼睜睜看着他俯身向下,深深的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溫熱的唇溫暖了她被風雪吹冷的唇,似火融化了冰。

她恍惚覺得自己仿佛都要融化在他的懷裏。

煙花還在綻放,人們忘記了其他,都被這短暫的燦爛所吸引。

又是一個煙花下的吻。

這一次卻與上一次完全不同,他們在雪中相擁,是彼此生命中最熱烈的時刻。

作者有話要說:

①《韓非子·內儲說》記載,“殷之法,棄灰于道者斷其手。”灰指的就是垃圾,意思就是随手丢垃圾會受到斷手的處罰。可見古代對于公共街道的維護非常看重。後面提到的“狼氏”指的就是現代的環衛工人,在《周禮》中有過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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