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紅聯金鼓燈籠挂,寶鼎覆雪香如梅。
燈火明亮,家家戶戶高挂紅燈籠。門聯窗花,幼童紅襖,處處都是過年的喜慶。街上到處都是出來觀燈的一家人,哪怕天空還在飄雪,街道上依舊熱鬧非凡。
人人歡聲笑語,臉上、眼中盡洋溢着喜悅和期待的光彩。
田婧一行人也不例外。
宮裏面要舉辦正月的宮宴,田婧一行人的身份留在宮中實屬尴尬,緊趕慢趕總算在除夕前幹完活。
除夕當日可以回家過年的口谕一下來,他們立刻扛上包袱走人,全程沒有絲毫留戀。
反倒是喬穆一路用哀怨的眼神看田婧。
看到後面李澤凱都看不下去,對他道:“再看也沒用,田婧肯定不能留下來陪你,她要跟我們一起過年。”
呂偉感謝喬穆贈書之情,提議:“要不,讓小王留下來陪你過年?”
猝不及防被點名的小王一臉驚恐:“啊?我?”
喬穆瞬間冷面,果斷拒絕:“不必。”
跟在喬穆身後的蟬翼看着這一切,默默在心中再一次驚嘆王爺這變臉的速度。
喬穆一路送他們到宮門,大紅色的宮門緩緩在他們身後關上,田婧忍不住回頭望去。
喬穆立在原地,風雪吹動了披在身後的墨發,和他身上銀白色的狐裘。那是宮中剛剛賞賜下來的珍寶,一身狐裘純白無雜,價值千金,甚至千金都難求。
如此貴重,卻也壓不住他滿身清貴之氣。
“等等。”他突然道。
那身昂貴的狐裘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下被他脫下,然後披在了田婧身上。
狐裘上還帶着他身上殘留的溫度,如同暖日當空照在她身上,瞬間讓她渾身都暖洋洋的。
他淺淺笑了笑,低聲道:“等我回去。”
說完也不等她說什麽,轉身朝宮中走去。
朱紅色的高大宮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聲。
鵝毛飛雪擋住了田婧的眼,她便沒看清剛才他眼中是何情緒,只隐隐覺得心中空落,仿佛忘記了什麽極其珍貴的東西在身後而不自知。
老賈将穆府裝扮的喜氣洋洋,放眼望去一片喜慶的大紅。
而他也在一大早就帶着東青等在門口。
見他們一行人回來,老賈臉上是遮不住的喜意,嘴裏不斷念叨:“往年這裏冷清的很,托你們的福今年也能熱鬧熱鬧!”
往年喬穆過年均在宮中家宴,王府都不回,更何況穆府。
主子不在,下人們也不敢大肆慶祝。
往往是冷冷清清的過完除夕夜,第二日互相說句吉利話就算過完年。
盡管喬穆過幾日出宮後都會分發紅包,但終究是沒有那個年味了。
今年有田姑娘他們早早張羅,幾日前得知除夕就能出宮便立刻列了單子送回穆府。
單子裏清清楚楚的列出要準備什麽,裝飾什麽。
字裏行間大有要在府中好好慶祝一番的意思。
王爺沒反對那便是默認了讓他們安排,老賈一接到單子立馬着手準備。
李澤凱系上圍裙,挽上袖子,在廚房裏炒火鍋用的底料炒的熱火朝天。打下手的李雪琪沒一會兒就被嗆出廚房,捂着胸口咳嗽的宛如一個重病患者。
“我去……這邊的辣椒也未免忒辣了!”她嗆的淚眼汪汪,嗓子都咳啞了。
呂偉和小王在離廚房最近的廊亭裏擺上桌子,酒水和餐盤。田婧打了個濕布子遞給李雪琪,笑道:“你知足吧。我記得在古代辣椒可是稀缺産品。咱們能穿越到有辣椒的地方,已經是十八般的福氣!”
李澤凱從廚房出來,手裏端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盤下酒菜。
他笑呵呵接田婧的話:“就是,想不到還能在這兒吃上火鍋!”
其實老賈讓人備了一桌子的好菜,但田婧他們在宮中也沒少吃好吃的,唯獨盼着在冬天裏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火鍋。
田婧唠叨的久了,喬穆也上心去尋。
大抵是心誠則靈?竟被他們發現這裏居然真有辣椒!
說起來不是宣國有辣椒,而是西邊的塔仂有類似辣椒的一種植物,名叫“斑椒”。
塔仂常年氣候高溫多濕,當地人喜食斑椒祛濕利汗。喬穆托人多番打聽,得知項陽是有幾處商戶專門從塔仂進東西賣。
當即派蟬翼買了一大包。
盡管斑椒跟他們認知裏的辣椒長得不太一樣,但同樣是紅色,呈細長狀。李澤凱和呂偉大着膽子一人嘗了一只,當即驚喜确認:這就是辣椒!
有了辣椒,和李澤凱的廚藝,想吃火鍋便不是難事。
一幫人下了工就研究吃的,等到快除夕的時候幹脆寫了一張長長的單子托蟬翼交給老賈。
老賈也不馬虎,老老實實地按照單子準備。
此時火鍋大餐在即,老賈一臉嫌棄地在廚房門口洗着鴨腸,十分懷疑這東西能吃嗎?
東青則站在廚房裏的窗戶邊,面無表情的手起刀落,竟然是在切牛羊肉片。
李雪琪捂着口鼻去看熱鬧,站在窗戶外面伸着脖子看,口中啧啧稱奇:“東青哥這手藝,在店裏做個手切羊肉牛肉的師傅也能月入過萬了吧!”
東青頭也不擡,繼續認認真真地切肉。
李雪琪讨了個沒趣,尴尬地轉身晃悠。見大家都有活幹,只有自己清閑不太好意思,無奈最後還是罵罵咧咧地走進“辣香四溢”的廚房接着給親爹打下手。
一群人忙活到徹底天黑的時候,火鍋才正式被端上了桌。
李澤凱在廚房尋了兩張大鍋,一鍋他們和老賈東青他們一起吃,一鍋給府中的其他下人一起吃。涮火鍋的菜也提前分好了兩份。
穆府的下人表面看是普通家奴,實際都是些武婢和武奴。習武之人最愛的不外乎就是酒和美食,且往往喜歡新鮮事物。
他們瞧着火鍋新鮮,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嘗試。
衆仆笑着彎腰謝過,端着鍋自跑去別處吃。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王爺對田姑娘不一般。就連從宮中回來,也是王爺的貼身護衛蟬翼親自護送着回來。
在他們這些做下人的眼中,田婧立然已能算是半個主子。
哪怕田姑娘親自說了不必守着,讓他們好好過個年,他們做下人的心裏還是要有點分寸,肆意喝酒吃肉這種場面還是避着點主子為好。
廊亭外飄着小片的雪花,廊亭內熱氣騰騰如煙缭繞。
他們嬉笑着圍坐一桌。
鐵口大鍋裏紅油翻滾,熱湯飄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有各類熟食,還有涮火鍋用的鴨腸鴨爪、魚片、下午腌制的麻辣牛肉、各類新鮮蔬菜和菌類,手擀面條、還有好幾盤手切羊肉片和牛肉片。
“讓咱檢查一下這盤手切羊肉合不合格。”李澤凱好興致地拿起一盤羊肉片,快速倒扣一下盤子,見裏面的肉紋絲未動,大贊道:“東青,你這手藝可以啊!沾盤不落,好手藝啊!”
“來來來!喝一杯!”呂偉舉起杯子。
大家笑着一起碰杯,呂偉和老賈輪着說過幾句吉利話,李雪琪逐漸坐不住地催道:“趕緊開吃吧!我忍不了啦!”
一鍋紅豔豔的湯色,看着就讓人流口水。
沒那麽多時間做芝麻醬,幹脆人手一個油碟。
古代的芝麻油又香又純正,加上蒜末香菜碎,又解辣又口感香濃。
香辣的肉片,裹着濃郁的湯汁、香油和蒜香,一口下去香、滑、嫩、爽同時在口中爆發。
“好辣!不過真香!”李雪琪吃的斯哈斯哈,不忘含糊的贊道。
“呼——”
火鍋吃着燙嘴,嘴一張一合間,不斷有氣體在冬日的冷寒中化為溫熱的白色哈氣。
老賈和東青沒吃過火鍋,看着大鍋紅辣辣的湯“咕咚咕咚”的翻滾,一開始還不敢下筷子。
一擡頭看田婧一群人吃的紅油滿嘴,吧唧嘴說着真香真好吃,逐漸也有些按不住肚子裏的饞蟲。
老賈有樣學樣地夾起一片肉片,在紅湯中涮涮,夾起在油碟中過了一邊吃下去。
“咳!”一股火辣辣的口感直沖喉嚨,讓他本能的咳嗽。
經過短暫的不适,本着不浪費食物的美好品德,老賈忍着沒吐,嚼了起來。
“嗯?”肉香辣香慢慢在口腔中擴散,還有中和了辣味的香油,直吃的滿嘴香氣,吃完一口只覺得意猶未盡,還想再來一口。
他又學着田婧夾起一條片好的鴨腸,上下過湯。一口下去,口感脆爽,簡直難以形容其美味。
而且神奇就神奇在,越吃越好吃!
東青眼見老爹已經徹底被火鍋攻陷,猶豫着拿起筷子也有些躍躍欲試。
碗中忽然被放進一片涮好的肉片,紋理清晰,質感肥美,甚至鍋中的香料都被細心的撇去。
他神色淡淡地擡眸。
田婧微笑着看他,客客氣氣道:“我們在這兒的日子裏麻煩你不少事,今日也辛苦你了。也沒什麽能回報你的,這是我們在家鄉很喜歡吃的一道菜,嘗嘗看。”
東青“嗯”了一聲,垂眸盯着碗中的肉片沒動。
田婧怕盯着他吃反給他壓力,表達完感謝之情就轉頭跟呂偉碰杯。
下雪的日子裏和夥伴一起吃一頓熱乎的火鍋,田婧透過朦胧的蒸騰白霧看他們,忽然覺得人生其實就是為了這一口吃的。
溫暖而美味,比起所有其他虛浮的追求都真實。
從未想過有一日她竟會在古代過新年。
更沒想到的是,這一年恐怕是她過的最有年味的一年。
不是一個人在公寓裏吃着外賣追劇;不是通過手機視頻忍着脾氣跟親戚寒暄,回答着過于隐私的問題;不是拉上窗簾擋住外面的煙花和熱鬧,戴上耳塞一個人安靜的入睡,如同往常的每一個尋常的夜晚。
她有些出神地望着外面紛紛揚揚的白色雪花。
有一瞬,恍惚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場太過真實的夢中。
她沒頭沒腦的胡亂想着,毫無征兆的,一張俊朗無雙的臉,一雙多情似水的眼,就那樣不打招呼地出現在她腦中。
想起今日出宮時的回眸一瞥。
飛雪中孑然一身的高大身影。
田婧出神地想,此時你在宮中是否也在吃着美食?
是否也像此時的我們般,在開心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