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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金頂紅門,雙龍飛檐。

深紅色的宮殿白雪覆頂,在一片雪色中莊重壯觀。

宮殿的大門從內向外敞開,殿內不斷傳出歌舞升平的奏樂聲,其樂聲悠遠,哪怕離主殿偏遠的清冷偏殿都能聽得些許音符。

殿內明亮如晝,玉璧為燈,白珠為簾,金尊玉像光彩燦燦,只一眼便是道不盡的富貴煌煌。

一座冰雕的雙龍戲珠擺在殿中央,冰龍腳下以大面積的冰精雕出川流不息的形态,起伏連綿之流态宛若真川活現,端的是巧思妙想。

按照宣國的傳統,除夕夜是家宴,歲首當日晌午開始一直到晚上舉辦的是新春宮宴。

尋常人家過年大多吵吵鬧鬧,吵歸吵,但勝在親近。

皇家因宮中諸多規矩,加上身份所束,哪怕身在銀屏金屋,食的是上等佳肴,依舊擋不住大殿內四散的冷冷清清,和傳杯弄盞間的拘謹寡言。

自皇貴妃去世以後,老皇帝痛失所愛終日郁郁寡歡,連帶着對後宮也沒了興趣。

最後幹脆遣散了無子嗣的嫔妃,唯留下三名膝下有子的妃子。

“梁兒,少喝點。還有,不可坐姿歪斜,你是皇子,當平坐端整。”宜妃一身正紅色的華服坐在大皇子上首,斜目不時出言提醒。

她是大皇子母妃,後宮數她年紀最長。

她身為妃子本不能穿正紅,只因後宮無人,便由最年長的她接下掌管六宮之責,雖無皇後頭銜,卻手握實權,哪怕不敬先皇後和先皇貴妃,以正紅出宴有違宮規,卻也無人敢上前責問。

好在後宮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宜妃除了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頗為奢侈,對其他妃子也算客氣,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也不至克扣什麽。

畢竟就那麽點人,鬧起來大家都不好看。

她如今已有四十多,因保養得宜不過眼角皺紋稍顯,臉頰依舊飽滿白嫩,眉眼生輝。

唯獨一雙眼中若隐若現的刻薄淩厲之态難加遮掩。

喬梁已是快三十的好大兒,還要被嚴厲的母親當成三歲孩童般時不時的糾正數落。奈何他又不敢還嘴,只得臭着一張臉,滿臉寫着心不甘情不願的照宜妃所說擺正坐姿。

宜妃對面的慶妃和娴妃都是溫軟性子,坐在老皇帝左手下首。

一個忙着勸老皇帝再吃點,轉頭還要忙着勸自己的女兒少吃點。

“桑兒啊,你可是公主,而且是還沒出嫁的公主!”慶妃驚恐地看三公主喬桑居然把隔壁桌喬棟的鴨腿搶過來吃,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就算沒有公主的矜持,也總要為日後嫁人想想。”慶妃一臉愁容,苦口婆心地唠叨:“再這麽吃下去,你出嫁的衣服我都要重新繡了。快別吃了,聽母妃。還不趕緊把鴨腿放下。”

慶妃瞪着一雙微微下垂的溫柔美目,雖是一臉怒其不争,但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麽實質性的阻止。

見勸說無用,最後也只是無奈勸:“喝點水,仔細別噎着。”

另一邊的娴妃跟喬棟則是歲月靜好的母慈子孝狀。

喬棟年紀輕,身上又無功績所以至今未封王。因此不像喬梁和喬穆早已在外開府,他一直住在宮中,也因為此,與娴妃關系十分親近。

“棟兒,我記得你最喜歡蓮子,我這碗蓮子銀耳羹給你喝罷。”

喬棟笑着道:“多謝母妃。”

無論是嚴母還是慈母,言行舉止都透着對自己孩子的關愛。

老皇帝默默看着,微擡長眉,看向殿中唯一一個沒有母妃在身邊的孩子。

喬穆一臉平靜,像是對這樣的場合和氛圍習以為常。他桌上的佳肴一口未動,只是眼色淡漠地一口接一口的慢慢飲酒。

老皇帝看着他那像極了他母妃的眉眼,疲憊而無力的心竟難得生出一絲絞痛。

小時候他最喜歡做什麽來着?

他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

往年的家宴他也是這般……孤單的樣子嗎?

一個個問題盤旋在老皇帝的心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無論如何回憶,自己其實并沒有答案。

他沉浸在失去摯愛的痛苦中,又在為君的忙碌中麻痹這份痛苦,于是顯而易見的,他遺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與摯愛的孩子,一個是他最愛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本該也應是他最愛的孩子……

老皇帝口中泛着苦澀,滿腔的話最後卻生硬地變成一句:“這麽冷的天,朕特意賜給你的銀狐裘怎麽沒穿?”

聽上去比起關心,倒更像質問。

老皇帝突然發話,殿中驀的一靜。

宜妃臉色微變,銀狐裘天下難求,她聽說百年才得一件,皇上竟給了喬穆?

所有人順着皇帝的目光看向一直被冷落的一角。

喬穆不知在琢磨什麽,沒有立刻答。過了一會兒才神色平淡地放下白玉酒杯,起身恭敬道:“回父皇,兒臣有罪,因那銀狐裘世間難得一件,便将它送給了心愛之人。”

一句心愛之人一出口。

如同瞬間在殿中驚起浪濤。

“老二,你竟有喜歡的人了?”宜妃驚訝道。

“睿王這個年紀,也該有心儀之人才是。”

“是啊,是啊。”

“不知是哪家姑娘這般幸運。”

妃子們你一言我一語,老皇帝等了半天才尋到空隙插話:“此話當真?幾月前我還問過你,當時你還說沒有心儀之人。怎麽如今突然就有了?”

喬梁若有所思地看他,沒有說話。

倒是喬桑和喬棟興奮異常,替他答了老皇帝的話。

“父皇,确有此事。兒臣可作證。”

“是啊是啊,女兒也可作證!”喬桑還不忘對着喬穆誇上一句:“二哥,你可真有厲害!竟然就這麽公布二嫂的存在了?”

老皇帝沒想到竟然是真,頓時喜上眉梢,笑得銀白的胡子直顫,拍着龍椅道:“好啊!好啊!”

妃子們忙有眼力見地說上幾句祝賀的吉利話,又把素未謀面的“準兒媳”從頭到腳誇的只應天上有。

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老皇帝一掃之前萎靡,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既如此,你告訴朕是哪家姑娘,朕這就給你賜婚!”

喬穆眉眼都未動一下,甚至臉上連喜色都沒有。

老皇帝看出有異,壓下滿心的雀躍之情,問:“怎麽?可是有何難處?”

喬穆平靜:“兒臣思慕的女子乃是平民出身。”

“這……”這确實出人意料,老皇帝為難了片刻,斟酌道:“難得有你屬意之人,既然你如此誠心,納做側妃也不是不可。”

喬穆卻道:“兒臣要的不是側妃,也不是王妃。”他微微擡眸,眼中漆亮,“兒臣只想要一人,能夠陪在兒臣身邊,攜手共進,白首相守。”

“若是兒臣當真與她有緣,便是沒有賜婚也能修成正果。若是無緣,便是我百般強求,到最後也不過是一場空夢。”

他話音剛落,在場的都面色巨變,宜妃更是嚴厲道:“睿王!不可胡說!”

別人聽不出其中彎彎繞繞,幾位妃子和皇子公主卻知道其中秘辛。

衆人只知當今皇上對睿王的母妃一往情深,深情不悔。

卻少有人知道,其實當初睿王的母妃早有婚約在身,且是與從小玩到大的家族世交之子定下的娃娃親。

傳聞兩人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原是一對天作之合。

只因皇帝碰巧在一次出宮時瞧見她一眼,回宮之後輾轉反側,魂牽夢萦。這才使了多番手段生生将一對璧人分開。

而後睿王的母妃嫁入宮中,進退有度,從未表現出不如意。

然而大此事仍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甚至為了斷絕兩家交好,皇帝一邊有意無意的打壓穆家,一邊特意派那男子去守北境邊關。

過了許多年,睿王的母妃成為了皇貴妃,榮寵之盛,冠絕後宮。人人都道她好福氣。

不久皇貴妃産下一子,也就是此時邊關來報……

皇貴妃長得像個水做的人,但她性情開朗,既是在沉悶的宮中也能時常自樂。

沒有人真正見過她落淚的樣子。

可邊關報信的那日,潮汐宮裏悲戚聲不斷,似哀訴似思念,凄婉悠揚,長久不絕。

那個昔日一起騎馬游湖的少年郎終于能回家了。

只是裝在一口棺材裏,唯剩下些面無全非的殘骸。

兩年不到,皇貴妃薨。

那些曾在潮汐宮當值的宮女嬷嬷內侍一夜之間從宮中消失。

沒人知道他們聽到了什麽,甚至在皇貴妃死前,皇帝自己也沒敢問出那些年在他心中百轉千回,如蝕蟲噬骨般日夜折磨他的問題。

本是無緣,百般強求,不過一場空夢。

說的不正是老皇帝自己!

宜妃等人小心地睨着老皇帝的臉色,出乎她們的意料,老皇帝只是冷冷看着殿下的喬穆,竟未龍霆震怒。

殿中是靜可聞針落的寂靜。

過了不知多久,一動不敢動的喬桑腳都要坐麻了才聽自己那年邁的父皇說:“你走吧……”

喬穆沒有半點驚訝或委屈,像是料準了老皇帝的反應,沉靜地對着老皇帝恭恭敬敬一拜,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哥!”喬棟沖喬穆的背影喊,殿外的風雪瞬間模糊了他的身影,忙回頭求情:“父皇!二哥他……二哥是……”

是了半天喬棟都不知道該如何求情。

宜妃冷眼看他離開,非常默契的與喬梁交換了個頗為惡意的眼神。

她眉眼一轉,媚眼如絲地看向老皇帝,放柔聲音勸道:“陛下,睿王雖只比梁兒年少六歲,但畢竟沒成過家,還是個沒有真正長大的孩子。孩子氣性本就不定,想來他也是無心之言,陛下萬莫為此氣壞身子。”

老皇帝盯着他離去的方向微微出神,好像根本沒聽到她說了什麽。

滄桑又蒼老的眼中似有憐惜,末了只喃喃自語:“他鐵了心想走,朕又何必為難……”

一開始,宜妃沒聽明白,然而只是轉瞬間,她臉上逢迎的笑容頓時僵硬。

只需暗暗一想,如何想不明白。

睿王何等心思難測,近些日子他在朝堂上更是鋒芒畢露,處處都要壓梁兒一頭。偏偏又半點捉不到把柄,叫她好生頭疼。

如今除夕家宴,他定是看他們家人團聚心中不痛快,這才尋了個話頭故意讓皇上趕他走。

皇上本就對他心中有愧,此番一鬧,非但不會怪罪他,反會覺得他孤苦無依,更加愧疚。

殷紅的唇在宜妃臉上扯出一個冷然的笑。

這下好了,他現在是痛快了,如今倒要換他們不痛快!

睿王,你倒是好心機!

宜妃望着殿外飄飛紛攪的風與雪,瞬間沒了方才的媚眼如絲,烏黑的瞳仁中一抹涼薄閃過,冷意更甚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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