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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王爺!您怎麽回來了!”老賈驚得忙扔下碗奔過去,東青緊跟其後。

往年王爺都在宮中過年,從無例外,難得今年有田姑娘他們張羅過年,老賈便沒在門口留人,打發大家都去吃點喝點。

萬沒想到今夜王爺會回穆府!

聽見動靜,田婧他們也停下筷子。

寒冬的黑夜猶深,哪怕銀月高挂,依舊黑暗蔽空。廊亭外面的雪比他們剛開始吃的時候大了不少,火鍋在溫差下不斷冒着白霧般的熱氣。

田婧便是透過這層霧看到了他。

他應是騎馬趕回,頭上身上都挂着雪。有的雪花落在他的皮膚上,被體溫融化,又經冷風一吹,化為晶瑩剔透的冰珠挂在他的靴上。

白皙的鼻尖被一路的風凍的通紅,嘴唇更是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烈紅。

不知是不是她敏感,那般模糊的視線,竟也看出他眉梢上的落寞。

老賈忙催着王爺趕緊準備沐浴驅寒,一邊扯着嗓子喊不知道躲在哪裏吃火鍋的下人們去燒水。

喬穆擡手阻下,淺笑道:“不必興師動衆。你們難得過個年,便當我沒回來就是。”

老賈知道王爺說的不是客氣話,卻也不能真當主子沒回來。嘴上應着是,還是拉過東青小跑着去叫人準備。

喬穆在廊亭外随便拍了下身上的雪,大步邁入亭中。

他看了眼冒着紅袍的大鍋,笑着摘掉手套,“這便是你們在宮中常常提到的火鍋吧?”

李雪琪也沒多想,直白地問他:“王爺不是應該在宮裏跟你家人一起過——哎喲!爸你幹嘛?!”

李澤凱不着痕跡地縮回方才踩出去的腳,笑容滿面岔開話:“王爺回來的剛好,我們也才吃不久,我去給您拿碗油碟,您也嘗嘗!”轉身之際,不忘警告地瞪自己那白目女兒一眼。

喬穆笑着說了句“好”,走到田婧身邊坐下。

田婧不動聲色地看他,今夜寒潮冷的厲害,他身上雖然穿着毛領披風,看着卻并不如何暖和。乍一走近,身上的寒氣和冰雪的味道立時驅散了她因吃火鍋而起的熱氣。

想起出宮時他送給自己的銀狐裘,田婧心中微微觸動。

也許是身為同類人的敏銳。

田婧同樣生長在一個親情寡淡的家庭中,于是總能很快的察覺到那份從最親近的人身上得來的寥落。

如同無盡失望後的麻木,它已經不會刺傷你,但它會久久的與你共存,讓你始終無法完全解脫。

田婧在桌下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喬穆冰冷的大手。

喬穆看她一眼,無聲地回握住她的手。

一暖一冷,一大一小。

像兩個無需言語,便能心有靈犀的交彙。

好在這個冬天有火鍋撐起了雪夜的溫度,紅油與辣椒的翻江倒海,不同口感的食材穿江而過,用香氣和熱氣溫暖了冬日歸來的人。

一口下肚,喬穆驚贊地睜大雙目:“這味道……甚妙!”

“妙吧!”李澤凱熱情地給他夾菜。

他們其實已經吃的半飽,後半場主要以喝酒吹牛皮為主。

如今見喬穆坐下,便都自覺地陪着又吃了些。

喬穆不愧是貴族出身,吃相優雅,細嚼慢咽,再加上容貌出衆,吃個火鍋舉手投足都能成為一道風景。

李雪琪撐着腮幫子癡癡看他,就差口水橫流。

李澤凱嫌棄地睨自家姑娘那不值錢的樣子,深深為顏狗女兒的擇偶标準感到擔憂。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自家女兒真能找個像喬穆這樣的男人,他老李家估計要祖墳冒青煙了!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開始散漫。

古代的酒多是釀造酒,或者發酵酒,撐死了也就能達到十幾度。

但別看它酒精含量不高,可它上頭上的賊快!

醉是沒醉,腦子也清楚,但就是感覺特別嗨皮。

李澤凱晃着胖身子,抱着李雪琪笑呵呵:“閨女啊……寶貝閨女,你可不能早早嫁人啊!爸爸還沒抱夠你呢!”

李雪琪嫌棄地推他,“哎呀爸!肉麻死了!趕緊放開!”

李澤凱抱的死緊,滿是胡渣子的下巴瘋狂蹭李雪琪的臉,自說自話道:“你剛生出來的時候特別小,就那麽一丁點。我還沒看幾眼呢,你怎麽就長這麽大了……”

說着說着,竟還哭了起來。

李雪琪一頭黑線,她本就因為喝酒喝得急了些感到胃裏面難受,如今被親爹的兩百斤壓過來更覺得難受想吐。

她罵罵咧咧地扶李澤凱起來,抱怨道:“我爸喝個假酒都能醉也是醉了!我先送他回屋。”

呂偉已經喝的紅了臉,他揮揮手:“去吧去吧,好好陪你爸。”

宣國沒有爆竹、吃餃子、打牌等那些田婧他們熟知的過年傳統,有的只是在過年的時候跟家人一起吃頓好的,再一起守歲便完了。

老賈早已在廊亭點燃了油燈,為的就是讓他們圍着一起守歲。

偏偏田婧他們早過了會乖乖守歲的年紀。

李澤凱喝多了沒熬住,呂偉作為他們中最年長的也熬不住,他含糊地說了句“新年好”便站起身徑自回屋休息。

一眨眼,人都走的差不多,廊亭中瞬間靜下不少。

田婧的兩腮也覆上一層淡淡的薄紅,為她平靜的眉眼添上一抹鮮活的神采。像一朵獨自在角落靜靜綻放的豔紅花朵,唯有緣人才得以窺見其妍麗。

喬穆單手撐腮,側頭柔目看她。

如水的眼瞳細細順着她的輪廓描繪,像是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在腦中。

大概是酒醉迷人心,又或是冷夜雪太寒,喬穆體內有一種難言的沖動在升騰,迫切的想要在今夜與她共眠。

他湊了過來,對她細聲耳語道:“婧兒,今夜……”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像是無數細小的絨毛撓的她渾身發癢。

她微微擡眸看他,如水的眼卻像有火焰,熱烈而渴求。

“今夜……你……”喬穆小心翼翼的試探。

桌子另一頭的小王重重放下酒杯,吼道:“今夜不醉不歸!!!”

喬穆:……

田婧:……

兩人同時擡頭看過去,小王頂着一張猴臀般的臉,眼神渙散地拿起酒瓶站起身朝喬穆走來。

他腳步不穩,細長的跟電線杆似的身體東搖西晃,手裏的酒瓶也跟着晃悠。

“是男人就喝!不喝到天亮不是男人!”小王明顯已經沒有理智可言。

田婧瞪目結舌地看着小王。

原來社恐喝醉變社牛的傳聞是真的……

若換做往常,以喬穆的心性斷不會被這樣幼稚的激将法所激。

可偏偏今日他心情并不好,後妃的虎視眈眈,兄弟間的明争暗鬥,記憶不多的母親,以及有似無的父親……

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厭煩和疲憊,偏偏他無處可說。

聽者只會覺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擁有了那麽多,卻只知道想着不曾擁有。

可他的出生亦不是他所選,人與人的所求亦不相同。

有人渴望榮華富貴,無上權力;有人渴望阖家團圓,家人和睦。

若他能選……

“王爺!你該不會是怕了吧!”小王拿着酒瓶在他面前挑釁般地晃了晃,身上每個毛孔都散發着酒氣。

田婧擔心地看他們倆一眼,打圓場道:“小王,你這……天色反正也晚了,要不你也跟呂叔他們一樣,早點回屋休息吧。”

她話剛說完,喬穆卻奪過小王手中的酒瓶,直接對着壺嘴仰頭一飲而盡。

“我陪你喝!今夜誰先倒下誰就是——”喬穆是文化人,一時想不出來該接什麽。

“誰就是孫賊!”非文化人小王替他接上。

“好!”

田婧:……

你倆加起來也就五歲,不能再多了……

準備好沐浴就寝等一應事宜的老賈,遲遲沒能等來自家主子。

他邊嘀咕邊出去尋:“不應該啊,都吃這麽久了,也該歇息了……”

無奈返回去的老賈看到的便是夜黑風高下,自家王爺和小王以一種幹架的狀态在喝酒。

田婧看到老賈宛如看到救星。

她倆眼皮子直打架,打着哈欠對老賈道:“他倆還不知道要瘋到什麽時候,我先走回屋了。”

老賈含腰道是,一擡頭就聽自家王爺吵着說酒不夠。

看這架勢也不敢勸,老賈只得苦着臉又跑去吩咐将庫房的酒都搬來。

田婧剛回屋,就被一股酸臭刺激的味道熏出來。

“李雪琪!你不會是吐在屋裏了吧?!”田婧站在屋外捂着鼻子,喊了半天裏面的人也沒回話。

田婧站了一會兒,自行腦補了一下李雪琪睡在自己的嘔吐物中的畫面。

“嘔!”不能再往下想,再想自己都要吐了。

她實在沒有勇氣進去,幹脆轉身回去找老賈。

老賈強打精神的聽她說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方才還迷迷瞪瞪的老眼忽地冒出一縷精光。

老賈陪着笑臉:“王爺本就要守歲,今夜恐怕不會回屋歇息,不如就委屈田姑娘今夜先宿在那裏。待明早我再找人收拾幹淨,您再回去原來的屋子。”

田婧感覺有些不妥,可一想大過年的也不好三更半夜的折騰,便點點頭。

老賈笑眯眯地叫來婢女,命她領着田婧去喬穆屋中。

看着她逐漸遠去的背影,老賈露出一絲詭計得逞的笑意。

他返回來尋王爺之前,順路經過田姑娘他們居住的院子去看看。

發現李姑娘和田姑娘的屋子房門大開,李姑娘吐了一地污穢之物,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他剛準備讓婢女趕緊進去收拾,忽然靈機一動!

這可不就是大好機會嗎!

趕緊讓人把門一關,權當沒看見裏面發生了什麽。

王爺啊,小人都幫到這個份兒上了,您可得争氣啊!趕緊給咱王府和穆府添位女主人吧!

也省得他一把年紀了還不能告老還鄉,天天都要操心。

渾然不知自己被算計的田婧走進主屋。

喬穆的屋子她不是沒來過,之前給他屋子安淋浴間的時候還在這裏洗過一次澡。

但今日總感覺心裏怪怪的,大概是喝了酒的原因。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洗漱過後就上榻睡覺。

別說,做王爺的就是跟他們用的不一樣。之前喬穆給他們送過質量上好的被子褥子,當時就覺得手感已經很好了。

如今他屋子裏的床榻和被子感覺比他們用的還要舒服。

她身子疲乏,腦子也因喝了酒迷迷糊糊,兩眼一閉,往旁邊一側,很快進入夢鄉。

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迷糊中倏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向自己靠近。

她睜開一條眼縫,就見喬穆渾身酒氣地撲倒在她身上。

田婧一臉懵地看了眼窗外烏黑一片。

不是說要喝到天亮嗎??

喬穆趴在她身上,在她脖頸邊揚起頭笑眯眯地看着她,眼波漣漪,若春水潾潾。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喝了酒,目光穩定,吐字清晰。

“婧兒。”他笑着說:“你怎知我今夜想與你一起睡。”

田婧:???

田婧驚異的在黑暗中看他,默默拉緊身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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