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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二日,喬棟頂着兩個大黑眼圈與田婧和喬穆一起用早膳。

“二哥,昨夜你怎睡得那般早?沒聽見我叫你嗎?”喬棟有些委屈地看喬穆。

喬穆一臉平靜,淡定地道:“嗯,昨夜确實睡的早。”

田婧不禁暗暗瞪他一眼。

這個說謊不打草稿的家夥,早個毛線的早!分明折騰到後半夜才肯放過她!

接下來的一連五日,他們一行人每天不是吃喝玩樂,就是玩樂吃喝。

大多數時候是在皇宮中由國君親自招待,有時是外交使帶他們出宮游玩。

其他人玩的不亦樂乎,田婧卻發起了愁。

“婧姐,你眉毛再皺下去就要長皺紋了!”李雪琪提醒。

田婧壓低聲音道:“再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得辦正事。跟那空殼子國君套近乎沒有用,這裏他說了不算。咱們必須要想個法子見到女帝。”

李澤凱站在一邊,手裏拿着不少街上買的小吃,口中含糊道:“咱們之前旁敲側擊了好幾次,回回都拿‘忙于公務’打發咱們。你說,女帝會不會是壓根不打算見我們?”

呂偉提議:“迂回的不行,要不咱們直接點?明白說想見女帝?”

田婧沉思片刻,喃喃道:“我們有所求……便要以利換之,以利換利,我不信她不感興趣。”

第二日,她與喬穆一起求見國君,言語裏表達了淮國近水,沒幾年就會遭遇洪災。當地的房子大多并不能起到真正抗洪抗震的作用。而她和團隊正巧對洪水地區的房屋建築有經驗,此番他們前來本就有意與淮國交好,願親自授藝以示誠意。

同時,也希望淮國能拿出誠意。

這番暗示不可謂不明白。

國君笑眯眯的聽完,面上不動聲色,一雙大眼卻有光芒閃爍。他倒沒着急答應,又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客氣話才尋了個借口匆匆離開。

田婧看着他離開的歡悅背影,淡淡道:“看樣子他是要回去請示媳婦。”

“不知你這提議是否足夠換她相見。”喬穆道。

田婧也拿不準,只說:“她若是個關愛子民的統治者,這個條件足矣。若不是……那我們到時候再換個別的條件。”

事實證明,淮國的女帝是個在乎子民的。

第二日上午,女帝便召田婧和其團隊入殿。

不過卻有意無意地支開了喬穆和喬棟等宣國一起前來的“賓使”。

女帝所在的主殿名曰“龍轅殿”,大殿寬闊大氣,十二紫柱頂金梁。

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龍雕刻在兩側殿壁,龍頭探檐,龍尾長不見尾。一張雕龍畫鳳的龍椅擺于殿上,帝王之磅礴威嚴不可擋。

田婧想起昨日見過的國君居所“鳳祥殿”,大小不過龍轅殿的一半,雖內裏精致但卻無絲毫暢快大氣之意。

想起古代女子久居深宮不出,不免覺得有點諷刺。

龍椅上空無一人,田婧他們走進殿內東張西望。

忽聽有人道:“你們來了。”女帝伏垚從龍椅後面的屏風走出,她看上去三十出頭,一身繁複厚重的龍紋金服,長長的裙擺随着她的步伐拖在身後。

她語氣輕快,也不管他們行未行禮,自己徑直在龍椅上坐下。

田婧他們與她大眼瞪小眼,一時不知該不該跪。

之前見的國君不是淮國帝王,他們只需彎腰行禮便可,無需下跪。

可如今見到的是淮國真正的實權者,不跪好像有點……

“不用行禮了。”她不太舒服地拽了拽裙擺,沖着內侍揮揮手,殿內伺候的內侍會意,忙擡進來五把座椅。

“遠來的都是客,諸位不用客氣,坐。”伏垚态度随意,懶散地斜靠在龍椅的把手邊。

“我聽我們家那位說了,你們想幫淮國造防洪水的房子?”伏垚以手肘撐在龍椅的把手上,托着腮幫子問。

田婧壓下想要問她是不是也是穿越而來的沖動,答:“是。”

“你叫田婧是吧?我好像聽過你,聽說你在宣國搞了個水力發電站,還有……路燈?”

“是。”

“真行,回頭你給我也搞一個。”

“是。”

“那你們還能建什麽?除了抗洪的房子以外,能不能搞點娛樂設施?”

“可以。”

“比如你們能做什麽?”伏垚眼中慢慢升起興致。

田婧轉着眼睛,想了想,試探道:“影院,或者KTV怎麽樣?”

言落,伏垚“唰”地一下坐直身子,瞪着畫了紅色眼影的眼睛直直盯向田婧。

田婧和其他人也是心下緊張非常。

龍椅上的和殿下的人靜靜對視,是呼之欲出的期望,和生怕期望落空的失望互相拉扯。

他們誰都不敢冒然暴露,只敢小心翼翼的試探。

伏垚率先坐不住,她重重一拍龍椅,高喝道:“對暗號!”

“天王蓋地虎!”

田婧接:“寶塔鎮河妖。”

“奇變偶不變!”

這題小王會:“符號看象限。”

“告訴老默……”

李澤凱立馬接:“我想吃魚!”

“荊軻刺秦王!”

李澤凱搶答:“我是武大郎!”

呂偉忍不了踹他一腳,“瞎說啥呢!那是兩只毛腿肩上扛!”

“中通圓通申通!”

田婧幾人一愣,這題好像不止一個正确答案?

田婧不确定道:“順豐韻達百世?”

李雪琪一拍大腿,接:“聯通靈通熹貴妃私通!”

田婧他們四臉震驚:這也行??!

伏垚雙目閃着興奮的光,早已在激動中不知不覺站起身。

是什麽樣的緣分!能讓他們在一個抱着地圖都找不到的地方,以兩國人的身份相見!

伏垚顫抖着捂住嘴,幾乎喜極而泣。她忙拎起裙擺往下跑,華麗的衣裙太過沉重,她邊跑邊嘟囔着抱怨:“那幫老東西,每次見人非要我穿這麽隆重,礙事死了!”

好不容易從殿上下來,她張開雙臂,帶着哭腔朝田婧他們抱過去:“哎呀媽呀!老鄉見老鄉!”

其他人下意識接上:“兩眼淚汪汪!”

幾個人胡亂抱作一團,一時心中酸甜苦辣鹹。

到底古代和現代從文化背景到生活思想都有巨大的差異,他們生活的久了些,看似融入,實則從未真正适應。

此時能知道在另一個地方,有一個同樣跟他們來自現代的穿越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感動也是安慰。

“快!快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麽穿過來的!”伏垚擦了擦因激蕩的心情而落下的淚,拉着田婧的手道。

兩批穿越人士一番交底。

原來伏垚的的确确是從現代穿越而來,但又與田婧他們所在的現代有所不同。

她所在的現代世界空氣污染嚴重,生活在陸上的人們往往活不過三個月。

據說是因為各個國家都在研究生化相關的武器,誰都想擁有最高話語權,可最後的結果不過是毀掉了所有人共同生存的地方。

為了活命,伏垚所在的國家建造了一座地下世界。

地底下的世界與田婧他們在地上的世界很像,但不同的是,他們永遠沒法在太陽下玩耍,無法坐上飛機俯瞰大地,也永遠無法看見大海。

伏垚的父母在地下世界建成之前已經去世,而伏垚長在地下世界的孤兒院。

她是個愛幻想的孩子,帶着對大海的憧憬長大,平時最喜歡研究船舶和海洋工程,甚至為了能夠親手造出一搜船而詳細研究發電機、馬達等相關知識。

在她十八歲那年,她受夠了地下世界壓抑又枯燥的生活,決定帶上一只帆船尋找夢想中的大海。

她用長發跟一個老頭換了張破爛的地上地圖,然後扛着帆船走了一天一夜。

她始終沒能見到大海。

于是她知道,她被騙了。

那夜她看着漫天的星空閉上眼睛,等待着死亡将她從這個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世界帶走。

等了許久她沒有等來死神,而是等來了一座埋在赤色砂土的人像。

在她按下紅寶石的剎那,新的人生開始了。

“這麽說,的的确确是那座叫犬陀的人像将你連帆船一起帶到淮國?”李雪琪确認。

伏垚點頭:“不錯,而且據我在淮國多年調查,犬陀可帶異世人來這個世界的傳言多半是真。每當它消失一段時間後,就會帶一位、或多位異世人穿越到這個世界。而每當它成功帶異世人來到這個世界後,都會自動歸位,重新回到淮國的神殿裏。”

李澤凱不禁驚訝:“這麽邪乎?還帶自動歸位?”

伏垚摸着下巴道:“不好說,也有可能裏面被裝了什麽超越人類智慧的‘回歸原軌跡’系統。你知道的,畢竟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嘛!”

呂偉由此想到另一個問題:“先不論自動歸位這個問題,你是從你的世界撿到犬陀,我們也是從我們的世界撿到犬陀。所以……它還有自動游歷功能不成?”

“那應該沒有。”伏垚擺手:“在我的世界有一個說法,就是整個宇宙生命都是重合的,就是所有的世界和空間其實都是重合在一起,只是身在其中的我們不自知而已。但多個世界重合必定會有副作用,我們叫它‘重洞’。”

小王面無表情道:“你确定你要說的不是蟲洞?”

李雪琪用胳膊肘捅他,給了他個“閉嘴”的眼神。

伏垚繼續說:“可能是同一個東西,只是叫法不同。Anyway了,我打個比方就是……比如你放了個筆在桌上然後去吃飯,回來的時候卻死活找不到那只筆,這就是筆落入了重洞。”

“人像犬陀也是如此。首先我們并不知道這裏的一日是原來世界的幾日,很有可能犬陀已經在歷史的長河中輾轉經手多處,最後落入重洞掉落在你和我的世界。”

田婧一直沒說話,此時才開口:“既然犬陀最終都會回到淮國,那淮國是否有各穿越者的記錄?”

伏垚無奈地聳肩,表示沒有那玩意。

“想要追蹤穿過來的異世人難度很高,因為穿越地點和每次穿越的時間間隔根本沒有定數。比如我真正落下的地方是淮國,而你們則落在宣國。比如距離我和你們之間的穿越間隔大概有十多年,而據我所知,距離我與上一個穿越者卻間隔了不止三十年之久。”

知道這些并不能幫助他們回去。

田婧問出關鍵性問題:“那犬陀現在可在淮國?”

伏垚:“确實在淮國。淮國皇室有一座供奉神器的神殿,犬陀就供奉在那裏。”

得知犬陀就在這裏,田婧迫切地問:“我們能去看看嗎?”

伏垚卻露出為難又尴尬的神情,吞吞吐吐道:“不瞞你說,其實……你們來之前犬陀已經被盜走了。”

“盜走了!!!”田婧和其他人一齊驚呼。

伏垚忙安撫:“但是很快就能找回來的,我保證!”她嘆了口氣,無奈抱怨:“怪只怪這東西名氣太大,被人吹的神乎其神。什麽可保家衛國,還是有什麽國運永昌之類的slogan,簡直比傳銷都洗腦!”

“動不動就有不知哪個國家派來的高手過來偷它。真是煩人!”

“這玩意它确實有神力,但什麽時候召喚誰,根本不是人能決定的。有的人偷走它守了三十年也沒見它召出個鬼影。有的人成功守到了異世人,卻來了個好吃懶做,不學無術的無賴。”

“說起來……”伏垚忽然露出像在動物園看動物似的新奇目光看田婧他們,“我還是頭一次見識整個團隊一起穿越的。真好,比我一個人穿越有意思多了吧?你們還能打打牌什麽的,是吧?”

其實田婧沒心情與她交換穿越感慨,她不在乎犬陀的具體穿越原理和起源。

她只想知道,她要怎麽樣才能回去。

田婧看向伏垚,問:“既然我們穿越過來後,犬陀就自動歸位在你淮國神殿。那你必定是見過犬陀的,這期間你有沒有嘗試用它回去原來的世界?”

聽她這般問,伏垚面色讪讪:“我沒嘗試過……因為……我就沒打算回去。我在的世界女性的地位很低,盡管是現代社會,女性的資源卻被剝削的十分嚴重。在這裏看似是更加落後的古代,但至少在這兒我能有更多向上走的機會”

“況且如今我身在帝位,萬人之上,我想做的事無需別人同意,想完成的想法也有很多人支持。”

“我已活成遠超我所期待的樣子,還回去幹嗎?”

田婧沉默,這下好了,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人像人像沒有,回去的操作手法也不知。

也不能怪伏垚大意,她本就是不打算回去的人,多半對犬陀也就抱着不怎麽上心的态度。

其實她這般選擇也沒錯。

畢竟良禽擇木而息,人還是應該選擇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伏垚見田婧不發一語,以為她是擔憂人像的下落,立馬拍着胸脯再三保證一定會幫他們尋到人像。

田婧不忍打擊她的熱情,強笑着回應了幾句。

身份不再是秘密,伏垚也覺胸腔內似有一股積壓許久的濁氣終于吐出般,渾身暢快輕松。

她極度熱情的留他們一起吃午膳和晚膳,還特意揮退了所有內侍和宮女。

國君聽聞他們在龍轅殿待了整整一日,也不知是擔憂還是想念,颠颠跑來三次誠懇表示想要加入,三次都被伏垚毫不留情地打發走。

她拉着田婧一邊唱着他們沒聽過的歌曲,一邊高興地嚷道:“有朋自遠方來~朋友們!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大概是因為今日滿懷希望而來,卻空手而歸令人心中郁結。

通常喝酒有度的田婧,抱着少有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腳步踉跄的田婧被送回到殿中時,已是深夜。

靜夜無風,游魚嬉水。

田婧紅着臉,靠在床沿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發呆。

喬穆關上門,滿含怨氣的美目狠狠瞪她。

見她傻乎乎的不為所動,知道今日說什麽恐怕都是對牛彈琴便也只好嘆口氣,認命地去拿布子給她擦臉,為她脫下鞋襪外衣,哄道:“好了,天色已晚,快阖上眼睛,趕緊睡覺了。”

喬穆将她摟在懷裏,像哄孩童般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念着:“睡吧……睡吧……”

田婧看似迷迷瞪瞪的,其實腦子裏還挺清醒。

她感受着喬穆溫暖的體溫慢慢包裹住她,将她一點一點捂熱。

不禁想,她留在這裏,也許也可以有一番成就,說不定會嫁給喬穆當上王妃。

以喬穆的能力,未來很有可能會做宣國的皇帝,而她會是皇後。

他們可能會有很多孩子,然後她與喬穆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聽上去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可她很清楚,她在現代會過的更好。

僅靠自己的能力和項目資源已經足夠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借助別人的身份便利。

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争取努力的結果,她沒有任何理由,也不會有人可以讓她低頭。

生活的便利,現代文明和法治社會,這些都是她非要回現代世界的理由。

這裏……有太多的不定因素。

皇權之下何來自由、何來自尊?

喬穆現在很好,未來呢?

“胡思亂想什麽呢?”喬穆見她沒有困意始終睜着眼睛,忍不住問。

“……如果有一日我要走,你會怎麽做?”田婧紅着臉,口齒不清地問出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

良久的沉默。

田婧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始終沒聽到他的答複。

漸漸的,酒力戰勝了她的身體,她在等待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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