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海水如冰,浪疾如濤。
四面黑暗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一束象征着希望的光束微弱地在她上方慢慢遠去。
田婧嗆了太多水,胸口一陣陣發悶的疼。
縱使她會水,此刻的四肢也如海裏的水草,完全使不上力氣。
辮子在浪濤中被打散,她長長的頭發散在水中,如海草在舞動。
真奇怪,明明是正午日光當頭照,海水應該不至這般冰冷徹骨。
可她此時此刻想不起任何事,只覺得渾身冷的刺疼,仿佛身體裏所有的溫度都被海水帶走,如同她此刻的生命。
她眯着眼睛看那束遙遠的光束。
想,自己可能要死了。
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她将迎來生命的最後一刻。
可憐又可笑。
她想起了現代的親人,想起了喬穆和夥伴。
神奇的是她以為人在死去的時候不過瞬息,可如今又覺得自己似乎清醒了很久。竟然有足夠的時間去回憶那些她在乎的人。
剛落下的時候還覺得浪花太急,卷的她渾身生疼。
可當她越墜越深,黑夜般的海底卻平靜的可怕。
她強撐了一會兒,腦中猛地一白,随後徹底陷入無度的黑暗。
田婧覺得自己仿佛睡了很久很久,又深又沉。
然後,她被疼醒了。
周圍依舊是一片黑暗,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在海底。
直到腹部緊接着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疼。
有人在猛烈地按壓她的腹部,那人力氣大的吓人,幾乎是奔着要按斷她肋骨的力度。
她人已經醒了,本能地想要呼吸,這一吸立刻嗆了一鼻子嘴巴的水。那人熟練地将她翻成側身,又開始大力拍打她的後背。
田婧是個體型單薄的,那人手掌寬大,拍打起來絲毫不留情,只拍得田婧細瘦的身體“邦邦”作響,聽着聲音就足夠駭人。
她猛烈地咳嗽起來,水從她口中和鼻孔中流出,好不狼狽。
後背和胸口都疼得厲害,田婧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好似要跟着一起咳出來。
但她很快驚喜地發現,她可以呼吸了,甚至還可以發出聲音。
這說明,她還活着。
又咳又吐,好不容易把滿肚子的水都排空,田婧筋疲力盡地躺在地上,四肢軟綿綿地癱在身體旁,費力而虛弱地用氣音對那人說:“謝……謝……”
她視線模糊,看不清救命恩人的長相,只聽到他叽裏呱啦地說着自己聽不懂的語言,然後像抱起一個寵物般,十分輕松地單手拎起她,提着她的後領一拽,一把将她扛在肩上。
田婧趴在他背上,待他站起才驚異的發現這人實在魁梧,甚至遠比喬穆高大。
這人救她時不懂憐香惜玉,此時田婧醒了,他也不懂憐香惜玉。
他大步往前走,絲毫不顧低矮的樹枝劃過田婧的臉,也不管她渾身濕透在晚夜的徐風中冷的瑟瑟發抖。
走了許久,那人才停下。
進了屋子,他一把将田婧甩到一張不知用什麽東西編織而成的榻上,田婧被突如其來的一甩,又是一陣頭冒金星。
好不容易緩過勁兒,田婧擡眸看,那人正好也在此時點上燈。
黑暗的屋子裏豁然一亮。
這是個簡陋的草屋,整個房子不過幾根樹幹簡單搭出框架,牆面是稻草編織而成,屋頂也用稻草覆蓋。
她将目光落在屋中站立的人,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男子,五官立體,眼神清澈,身材健壯而挺拔,站在本就不寬敞的屋子裏更顯的屋中逼仄。
她在看他的時候,那人也在觀察她。
長而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像在看一件奇妙的東西,目光充滿了好奇和新奇。
田婧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為了展現她是無害的且是善意的,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開口道:“多謝相救。”
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像石頭和砂礫摩擦。
喉嚨裏像是被火灼過,幹裂般的疼。
田婧尴尬地捂了捂脖子,不再說話。
那青年大概終于想起來田婧是個人,轉身倒了杯水遞給她,遞過來的途中還灑了不少在她身上。
田婧感激地沖他點點頭,一點點喝水潤喉。
她喝的堪比龜速,那人竟然搬過一張椅子就那麽坐在她對面看她喝水。
一杯水喝的田婧倍感心理負擔,她放下水杯,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眨着眼睛,一副不明白她說什麽的樣子。
“我,”田婧指指自己,再指指他:“怎麽稱呼你?”
“……”
依舊是沉默的不解。
田婧嘆了口氣,苦笑着沒再說話。
空氣靜谧了一瞬,唯有屋外的海風聲獵獵。
突然,他開口道:“Nika。”
說完,指了指自己。
田婧簡直喜出望外,太好了,總算是還能溝通。
她笑着重複了一遍:“尼卡。”
尼卡點點頭,粗而長的手指指向田婧,田婧恍然,忙指着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字正腔圓地說:“田、婧。”
大概是覺得連起來念太拗口,尼卡只念了後面的字:“Jing。”
交換個名字都費勁到這個地步,田婧也不想糾結太多,幹脆順着他道:“對,婧。”
“Jing。”尼卡又念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覺得她的名字新鮮還是好玩,忽然露出個孩子般的開心笑容,對她叫道:“Jing!”
田婧維持着一個僵硬的笑,鼓勵地點點頭。
想不到自己快爛大街的名字有一天也能被人新奇到這份兒上……
算算日子,田婧在尼卡這裏住了差不多已有五日。
從前她的生活起居被喬穆照顧的很好,田婧從來受之無愧,因為她能為他提供更有價值的東西,并不一味索取,所以付出和所得均是平等。
但在這裏,田婧活的十分尴尬,人生中頭一次覺得自己是個沒用之人。
她不會捕魚,不會編織,更不會做飯。
當她第三次把魚烤糊以後,尼卡終于不指望她幹任何事。
尼卡皺着眉叽裏呱啦地說着她聽不懂的話,一邊手法娴熟地去掉魚鱗和內髒。
田婧尴尬而乖巧的坐在一邊看他忙活,深深為自己絲毫幫不上忙而感到無地自容。
尼卡烤的魚肉火候正好,鮮美肉嫩。
只是任何美食連吃五天恐怕都很難再感到驚豔。
田婧吃的心不在焉,想起喬穆和團隊的夥伴,心裏控制不止的難受起來。
知道她落水,他們肯定着急壞了。
會不會以為她已經死了?
就算堅信她沒死,在通訊如此落後的古代,茫茫人海,他們又要如何找到她?
不行,她不能就這麽被動的等在這裏!
她落水的時候,正好是剛剛出淮國,要進入塔仂的分界線。
根據當時水流的方向判斷,再加上尼卡完全不同于宣國和淮國人的特征,田婧基本可以判定這裏就是塔仂。
塔仂的語言對她來說就是外語,但,塔仂也有皇族,也有負責外交的大臣,那裏一定有可以跟她溝通的人。
只要她以睿王妃的身份得到塔仂方面的幫助,放出她還活着的消息,喬穆定能尋到她。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她要如何讓尼卡知道她想見塔仂的皇族,以及為什麽需要見他們。
尼卡聽她一直沒動靜,好奇地擡眸看她在幹嗎。
她安靜地坐在那裏,眉頭輕鎖,漂亮的眼睛裏盡是愁緒。不同于塔仂的女子大多身強力壯,她渾身上下都透着脆弱的美,偏偏眉眼間又帶有一股難言的堅毅,每一個神情都令他百看不膩。
尼卡知道丘狄的女子不是這般,那便只有可能是鄰國的淮國女子。
他看着田婧,心中很好奇淮國的女子是不是都如她這般,雖不美豔,但幹淨精致,讓人越看越覺得好看。
見她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尼卡困惑地抓抓頭。
腦中忽然升起一念,他扔下快吃完的烤魚,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就走。
田婧乖順地任他拉着自己往草屋後面的山坡樹林裏走,她如此遷就,主要是因為她學乖了。
尼卡對她經常是連拉帶扛,紳士溫柔什麽的壓根就不在他的DNA裏。
田婧當然對被這般對待感到不适,她也嘗試過反抗,但結果往往是雞同鴨講,外加尼卡更加用力的壓制。
她覺得可能塔仂的文化就是一切以力量說話。
她若想要反抗他的意思,就要拿出力量抗衡。
看看尼卡比自己腿還粗的胳膊,田婧覺得還是順着他些反而能少遭些無謂的罪。
他們走進樹林的深處,在一汪池水旁停住。
濃茂的叢草似有點點銀白漂浮,離得近了才發現光點還帶着幽綠,忽隐忽現,像是小精靈在林中藏下的寶石。
“這是……螢火蟲?!”田婧微微吃驚地靠近。
尼卡在如茵的草地裏輕輕一跺腳,草叢中瞬間亮起一片星星點點,仿佛大地點亮了屬于自己的星燈,為進過的人們照亮去往的路。
螢火蟲輕悄地飛起,完全不怕人的朝田婧和尼卡靠近。
田婧忍不住伸出手,一只小小的螢火蟲如有靈性,居然緩緩飛停在她的手掌上。
它的尾巴像一盞小燈籠,在她的手掌上映出一圈澄亮的光芒。田婧看着,覺得實在有點可愛,忍不住對着它彎了眉眼。
尼卡原本就是為了逗她開心特意帶她過來。
見她終于笑了,心裏也跟着歡欣。
她被無數閃爍的熒光圍繞,像極了老人愛講的神話故事中的森林仙子。
他忽然想起什麽,低頭四處尋找,終于在一棵枝葉茂盛的樹下找到一朵豔紅色的花朵。
花朵尚還未完全綻放,就被他大手一摘。
田婧還在看手中的螢火蟲,在幽綠的熒光旁倏然多出第二種顏色。
紅色的花朵,如滴血般的紅,豔麗奪目。
她順着紅花慢慢擡眸,尼卡黝黑的臉上竟然透着兩團詭異的紅,他露出一個顯得羞澀的笑容,明亮而純淨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的瞳仁倒映出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