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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Taruka。”

“嗯?”田婧不解地看他。

尼卡舉了舉手中嬌豔欲滴的紅色花朵,重複了一遍:“Taruka。”

田婧猜想,他大概是在告訴她這種花的名字,于是點點頭,表示學會了般念道:“Taruka。”

尼卡聽她細聲細語地念花朵的名字,笑得更加歡欣。

他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齒,傻笑着把手中的花往她面前遞了遞,以一種期盼的眼神等待着她接過。

田婧看了看他手中的花,紅的如火,烈日夕霞般刺目的美麗。

再看看他的眼神,總覺得……似乎……在喬穆臉上也看到過類似的眼神。

就……目光明亮的傻不拉幾的那種眼神。

她隐約覺得自己最好不要接受他送的這朵花。

寧拒絕,不誤會。

更何況,據她所知紅似烈焰的花朵,大多都有表達熱情愛意的花語。

田婧尴尬笑笑,正愁怎樣不傷他自尊的婉拒,山坡上方驟然傳來腳步聲,且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與之相伴的還有叮當作響的鐵器相撞聲。

尼卡警覺地拉過田婧,擋在她身前,豎耳聆聽。

那群人的聲音逐漸靠近,只聽他們語速極快地叽裏呱啦說着什麽,尼卡皺着濃眉聽了一會兒,猛地臉色驚變——

手中的紅色花朵無聲落地,他一個轉身利落地扛起田婧,拔腿就跑。

田婧被他擋在身後,沒看見他的臉色變化,反倒是他突如其來類似逃命般的一系列動作屬實把她吓了一跳。

她一頭霧水地趴在他背上,在他拐出這片樹林前費勁地擡頭看了一眼,只看到油綠的林間伸出一只腳毫無憐惜地踩在那朵嬌豔的花。

花朵在那人腳下四分五裂,嬌豔的花瓣被弄皺,再不複前一秒的绮麗。

不知怎的,田婧看着,心中忽然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讓她莫名忐忑不安。

尼卡的腳速很快,很快離開了那片樹林。

他帶着她一路狂奔,即使已經可以看到他在海邊的草屋仍沒有放緩速度的意思。

今夜的海浪出奇的平靜,換做別日他們可能會沿着海邊散步,有時撿貝殼,有時雞同鴨講的在海灘上用畫圖的方式溝通。然而今夜的平靜卻更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安靜的詭異而沉重。

尼卡急匆匆關上門,舉止慌張地在屋中來回踱步。

他看上去焦躁不安,不時用手抓頭。

田婧雖然想幫忙,也想搞清楚狀況,但她知道兩個人語言不通,就算她開口問恐怕也問不明白什麽。

還是不要添亂為好,與其這個時候追問讓他更加煩心,不如安靜待着。

尼卡來來回回走了會兒終于頓住,他轉頭用一種近乎惶恐的眼神看她。

她從來沒見過尼卡露出這種神情,就好像有什麽洪水猛獸要來似的,那般無助和惶急。

田婧見他這副樣子,不由目露擔憂。

她張了張嘴,想問問到底怎麽了?樹林裏的那群人是什麽人?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尼卡已經大步上前将她拽起,他單手掀開床榻表面的榻板,裏面竟足有一人寬的儲物空間。

尼卡将裏面亂七八糟的衣物用品盡數拿出,二話不說就把田婧往裏面塞。

田婧看出來事态緊急,便也沒反抗。好在她體格纖細,躺在裏面居然正正好。

尼卡迅速檢查了下是否能夠完全遮蓋住她,确認後才放下床榻,将她徹底隐藏在裏頭。

說是正正好,當真是一點多餘的空間都沒有,她躺在裏頭腳到底,手靠邊,除了能轉腦袋其他都不能動。

身處在一團黑漆漆的狹小空間裏,四肢動不了,空氣也流暢不順。田婧躺不了多一會兒,就開始感到渾身不舒服,逐漸躺不住。

手腳沒法動她倒還能忍,但呼吸不暢的難受卻讓她愈發難以忍受。

當初她落水并非意外,實際是挨了內侍一掌被生生打落進海裏。

那一掌就打在胸口,她醒來後一直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比往常沉重和不順。

田婧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是受了內傷,那個內侍看着細溜溜的,一掌下去力大如牛,明顯就是個會武功的,多半是暗暗用了內功,才會将她打飛出去。

好在尼卡“撿”到她以後,對她粗魯是粗魯了些,但每日确實不用她幹什麽,也算是靜養了些時日,胸口的疼痛也有所減緩。

只是內傷難愈,如今她躺在這種空氣不通的幽閉空間,越發感到呼吸吃力,胸口上的壓迫感更是不斷加重。

也就在這時,破門而入的聲音乍然響起。

田婧忙咬緊牙關,手指不自覺因為情緒的緊繃而用力扣住下面的木板。

不知道總共來了幾個人,只聽一堆亂糟糟的腳步聲踏入屋內。

屋裏有什麽人在大聲說着什麽,然後她聽到尼卡的聲音,像是在解釋,帶了點畏懼和恭敬。

田婧因為呼吸不暢已經滿頭冒冷汗,但她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管身體發出的種種警告信號。

能讓尼卡這麽強壯的人感到畏懼,來者應該不單單在力量上更占優勢,很有可能在身份上也——

“咣當——”

頃刻間,屋裏響起丁零當啷的刺耳動靜。

即便隔着一層榻的阻擋,田婧依舊能清晰聽見鍋碗瓢盆被打翻一地,家具被推倒在地。

聽上去像是這些人在刻意破壞,又像是……不放過任何角落的在尋找什麽?

她想順着思路往下捋,可此時的她已經難以再繼續專注思考。

在一陣陣不同尋常的猛發冷汗後,她猝然一冷,胸口的壓迫感和不适達到了極點,她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卻依舊感到窒息。

在極度難受中,緊繃的神經陡然一松,她倒頭暈了過去。

尼卡從頭到尾沒有反抗,他靜靜站在角落,內心焦灼地期盼搜查可以快點結束。

剛才在樹林中他隐約聽見他們在找一個女子。

一個宣國的女子。

幾乎是立即,尼卡的直覺告訴他,Jing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塔仂的官兵慣會欺壓百姓,簡直暴行累累,他不敢想象身為敵國女子的Jing如若落在他們手中會是什麽下場。

他帶着一半恐懼一半私心将人藏起來,只盼望天神能聽見他的祈禱,讓這些人趕緊離開。

事關Jing的命,他不敢有絲毫松懈,明面上只盡力保持平靜。

大概也正是因為他的态度過于順從和配合,倒确實讓人難以懷疑。

那些人搜查的差不多,便打算走人。

尼卡閉了閉眼睛,偷偷松下一口氣。

他一口氣還未完全放下,門口卻突然走進一個神情冷漠的男子。他腰上別刀,手握刀柄,雖年紀尚輕,但臉上肅殺之威令人不敢輕慢。

屋中六鎮營的人見了他立刻雙手交錯于胸前,對他恭敬行禮。尼卡也趕緊跟在後邊一起行禮。

那男子神情高傲,眼簾微垂,像是将一切都不放在眼裏。

他不急不慢地走進屋中,面無表情地環視一圈屋內情況,最後視線停在床榻所在的位置。

尼卡看他目光如鷹地盯着床榻的位置,心如打鼓。他攥緊雙拳,因為太過用力,手臂上一根長長青筋微微凸起。

那男子微眯雙目,下意識握了握腰間刀柄,徑直朝床榻走去。

待走到榻邊,他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扯下上面蓋着的薄被,一把掀開榻板——

藏在裏面的田婧瞬間暴露在他眼前。

也就在這時,尼卡如獵豹般迅猛地朝男子撲了過去。

他速度太快,六鎮營的人反應不及,只得紛紛驚呼“小心”。

男子淡然回頭,面色半分不驚,他眼眸中閃過一絲沾有殺意的寒芒,流光瞬息,腰間長刀眨眼已出,鮮血濺了他半張臉,他卻眼都未眨一下。

尼卡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自己,一條深長而猙獰的血口斜斜劃過他的胸膛,正中要害。

血在猛烈的向外流淌,倏然在他身前流成一條血河。

高大的身軀如同轟然倒塌的大山,重重倒在地上。

尼卡瞪大眼睛,似是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靠着還算清醒的意識掙紮着撐起身,在自己的血河中艱難地向床榻爬去。

他想再看她一眼。

她躺在狹小的藏身處,閉着眼睛,安靜的像是睡着了般。

他顫抖着伸出手,卻無論如何都夠不到她,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拉住男子的衣擺。

似懇求似哀求地用塔仂的語言對男子道:“求……求你……別傷……她……”

最後一個字幾乎虛弱的聽不見。

男子神情淡漠,緩緩垂眸看了眼尼卡,用刀尖推開尼卡拽住他衣擺的手。

血流得太多太快,尼卡的手無力地落在被血染紅的地上。

他的臉定格在最後一句話,生命的光彩漸漸從他眼中褪去。

男子居高臨下的冷眼瞧着他斷了氣。一條鮮活的生命在他面前結束,他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緩緩轉身去看藏起來的女子。

淡淡的眉眼,平靜的近乎安詳。

只是滿頭的汗珠,和蒼白的臉色太過不同尋常,像是忍受了極大的痛苦。

他微微蹙眉,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鼻下,等了許久才感受到一絲細弱的溫熱噴灑在指尖。

男子彎腰将她撈出,抱着她離開草屋。

六鎮營的人恭敬跟上,沒有一個人多看地上還有餘溫的屍體一眼。

尼卡躺在觸目驚心的一片鮮紅中,沒人為他阖上不瞑的雙目,聽他最後的心願。

那些未能說出的話和心願,恐怕只有天神能知。

他曾喜歡上一個姑娘,那姑娘像一只脆弱的小鳥,讓他忍不住處處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折了她的翅膀。

他曾覺得她這般柔弱,他這般強壯,定能将她護得很好。

可惜……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

失去生氣的雙目空洞沉暗如海上的烏夜,在他瞪目欲裂的眼角,一滴遲來的淚水緩緩落下。

是不甘還是遺憾,再無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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