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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唰!”

一盆冰冷的水從頭澆下,凍得田婧猛地一激靈,她驟然睜開眼睛。

“速速起來!大人要問話!”一聲粗裏粗氣的聲音吼的田婧耳朵生疼,她還沒完全清醒,竟沒意識到這人說的不是塔仂的語言。

還未緩過神,她已經被人毫不客氣地從地上拽起,像拎小雞般被人拎着後領拖拽到一邊,與跪在地上的女子們相鄰。

田婧拖着受了內傷的身體,又經歷了長時間的呼吸困難,身體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虛弱,此刻被人折騰起來竟是毫無還手之力。

她虛弱地擡起頭,看了下四周。

這裏不是尼卡的草屋,沒有草屋前的大海,而是一處陌生的前廳。

偌大而華麗,莊重又森嚴。

整個色調幾乎都以黑色為主,四面守兵,人人身着黑甲腰挎長刀,氣質兇神惡煞。

在上首坐着一個眉目清秀的年輕男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的樣子。

屋中的男子大多皮膚黝黑而五官偏大,尤其有鼻大唇厚的特色。

然而上首男子卻長相精致秀氣,膚色偏白,在一衆塔仂男子的長相中顯得尤其突兀。

他目光冷傲,面無表情。大概是注意到田婧的視線,那雙略顯涼薄的眼睛忽然朝她射了過來,與她撞上視線。

田婧只覺這人目光寒如冷冰,隐約又透着一層狠勁,像極了身被人命的冷血之人會有的眼神。

她不由背脊發冷,趕忙垂下目光。

有女子陸續被拖拽過來,很快她周圍跪了八、九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子。

田婧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吃驚的發現這些女子的長相……都不似塔仂人。

“你們當中,誰是睿王妃?”坐在上首的登圖涼涼看着一衆女子,突然開口。

“!”田婧心中驚詫,這人竟會說他們的語言?!

除了田婧,屋中的其他女子聞言皆左顧右視,臉上盡是懼怕和猶豫之色。

登圖下首站着的屬下見無人答話,不耐煩地粗聲粗氣吼:“大人問你們話呢!快答!”

這人竟也是個會說中國話的?!

雖然帶了點口音,但吐字尚還算清晰。

所以……她這算不算見到了塔仂的外交部門?就這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登圖目光平靜地掃過跪成一排的纖弱女子,冷冰冰道:“宣國的睿王現已身在塔仂,他的王妃在随行途中不慎落水,特來求助塔仂幫忙尋找。你們當中,可有睿王妃在此?”

得知喬穆為尋她而來,田婧不喜反而眉頭微蹙。

喬穆這家夥難道為了盡快尋她,竟然直接跑來塔仂?!

他們帶着一整艘船的金銀珠寶,和那麽點兵力,就敢這麽随随便便地進塔仂的地界?

他莫不是腦子被驢踢了?此舉無異于羊入虎口!

哪怕返回去淮國找伏垚出面也比這法子妥當!

田婧在那兒暗暗吐槽喬穆行事不妥。

被問話的女子這邊依舊無人應聲。

田婧不由擡眸觀察那些女子。她們大多纖瘦,有的面同菜色,有的破衣爛褲,最令人痛心的是她們大都身上帶傷,有的甚至傷在臉上。

九個女子,唯獨兩個人一身完好。一個是田婧,還有一個是個身穿藍衣的清麗女子。

登圖見遲遲沒人敢答話,逐漸喪失耐心,他目光犀利地掃下:“不說,那就是都不是。你們擅入塔仂,視為細作。”

他的聲音輕而淡,甚至還帶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柔意,可偏偏說出的話卻無比狠辣,“帶她們去骨削庫,興許嘗過鞭子過過燙油,就剩下一副骨頭的時候就想開口了。”

女子們一聽“骨削庫”三個字臉色驚變,仿佛這三個字是什麽無間地獄般,除了田婧和藍衣女子,其他女子紛紛拜首哭着喊着說自己就是睿王妃。

田婧冷眼看着,心卻在不斷下沉。

此人的手下對待她毫不客氣,如果是真心想幫喬穆尋到王妃如何會是這般态度?

或者說,哪怕不是真心相幫,僅僅是礙于塔仂和宣國兩國之間的關系也不該如此對待她們。

那麽只有一種可能。

這人,或者他上面的人分明是打算利用睿王妃這個身份威脅,或羞辱睿王。

說句睿王是宣國的門面不為過,門面的臉被按在地上摩擦,對于宣國是一大打擊。

如果只是這樣還好,還有更糟糕的可能。

萬一塔仂決意與宣國開戰,若能手握她的性命,彼時将她斬于軍前……

田婧來到塔仂後,盼着能遇到個會說中國話的塔仂人,盼着能遇到個位高權重的幫她傳話,如今真叫她給遇上,可觀他們的态度卻完全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想想實在諷刺,思及此她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登圖的目光不易察覺地掃過田婧,将她唇邊的笑意一覽而過。

“我聽聞……宣國睿王能文能武,既有愛民惜民之仁慈,也有富國安國之智謀。而睿王妃手下有一批能人,不僅大興修路,還創造了許多旁人不能想之物,據說她果敢能幹,頗有淮國女帝年少的影子。”登圖不緊不慢地翹起二郎腿,邊說邊用冷飕飕地目光一一看過那些承認自己是睿王妃的女子。

“傳聞睿王與睿王妃形影不離,對睿王妃更是和顏悅色,百般體貼。如此女子……”

“不會是個怯懦膽小、見風使舵之人。”

他說完,陰森森的目光冷冷看着下面跪着的女子。

“本使生平最恨撒謊之人,既然你們這麽愛撒謊,便去骨削庫拔了舌頭罷。”

明明是一句殘酷至極的話,卻被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口。

那些女子明白過來自己的下場,哀哭不斷。

她們無力地手腳并用向前爬行,企圖摸上上位者的一角衣片,求一個垂憐的機會。

然而沒有人為這些柔弱的姑娘鳴不平,士兵們無情地将她們拖出去,那些綿長不絕的求饒聲和哭泣聲尖銳的如長針,針針落在田婧的心髒上,讓她的心為之猛然收緊。

這是她穿越以來,離古代酷刑最近的一次。

她感到無比驚悚,又萬分無力。

忍不住擡頭看向那個肆意将她們踩在腳底的上位者。

自始至終這個人都面色不動,唯獨一雙眼睛還透露出少許的情緒,不至像個木頭人。

旁邊的藍衣女子面無血色,卻還猶自強裝鎮定,只是她額頭上頻頻冒出的冷汗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至于你們兩個……”登圖看看剩下的兩名女子,“應該比她們有用,便暫時先在我府中當個丫鬟。”

門口站着的老仆得令,恭恭敬敬地道了句“是”。

藍衣女子顫抖着站起身,恨不得趕緊離開這個羅剎般的男人。

田婧身子虛弱方才一直半坐在地上,此時強撐着光是站起都有些抑制不住的氣喘。她臉上被潑的水已經幹的差不多,濕了的碎發黏在她臉側的輪廓上,與她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站着沒動,擡首直直看向身坐高位的登圖。

登圖旁邊的屬下見她眼神不對,怒道:“放肆!你竟敢直視大人!不要命了你!”

登圖擺擺手,淡淡看向她,“你似乎有事想問本使?”

田婧:“……”

縱使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她還想再确認一下,萬一……萬一呢……

“尼卡……他在哪兒?”

登圖直視她的眼睛,他眼中沒有任何溫度,語氣也同樣:“死了,我殺的。”

淡淡的幾個字,像是毫無分量般輕輕落下。

卻猶如一記重拳狠狠擊中田婧的胸口。

她的心猝然一縮,胸口隐隐的作痛瞬間變為劇烈的刺疼。

雙手在她身側握成緊緊的拳,因為她太過纖瘦而關節高高聳起。

她感到一瞬的暈眩,仿佛天地在旋轉,想要嘔吐般的難受。

然而最終她沒有暴露出內心的巨大波動,只是平靜地回視他的目光,聲音同樣冰冷道:“他罪不至死。”

登圖瞥過她握拳的手,聽到她的話竟來了幾分興致:“你不服?”

田婧沒有回答。

出乎登圖的意料,沒有他預計的哀傷或憤怒,也沒有驚訝或害怕。

塔仂的女子無論從性格還是體型都與男子差不太多,而她這個外族女子,柔弱的好似輕輕一推都要摔的一身傷,此時卻用一種超乎他所有意料的目光看着他。

似可憐局中人的悲憫,又似旁觀者般的冷漠平靜。

最終她什麽都沒有說,只默默垂下眼睫,遮蓋住所有心緒,安靜地轉身走到老仆身後。

老仆頭一次見有人敢直接開口質問大人,他們二人三言兩語間更是吓得他冷汗淋漓。原本以為這下能用的人又要少一個,沒想到等了半天也沒見大人動怒。

他小心地窺着大人的臉色,見他似乎無意與那位姑娘一般見識,這才敢動腳領着她們出去。

登圖盯着田婧細挑的背影,忽而彎了彎唇,露出今日裏的第一個笑。

盡管笑意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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