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田婧原本以為給她們安排的活會是洗衣服刷馬桶這種粗活,沒想到竟會給她們安排個貼身伺候的活。
那藍衣姑娘名叫朝雲,老仆嫌她名字拗口,只留下雲字。田婧的婧好發音,便如尼卡當初叫她那般,叫她婧。
想要伺候好主子,必定要對主子有些基本的了解。
這裏的很多下人都會些田婧的語言,田婧每日聽他們“教導”也算是對這裏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這間府邸的主人叫登圖,原是淮國罪臣之子,被流放在塔仂和淮國的邊界。後來塔仂攻打淮國不成,退兵之際被當時領軍的塔仂二皇子撿走,過了幾年小孩長大,變成了塔仂的第一斥使。
斥使負責監察和查探,由一個外族人任第一斥使,可見塔仂皇族對其信任。
登圖敢于放兩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做貼身丫鬟,無非是因為這裏說是居住的府邸,實際跟半個軍營沒多大區別。
到處可見黑甲士兵,他們腰間的長刀大而長,刀口圓若彎月,刀身閃着銀白之光。
當然除了戒備森嚴,讓她們做丫鬟還有另一個原因。
田婧曾誠實的對老仆說:“我沒有伺候過人,恐怕不能令斥使滿意,有沒有別的活能幹?砍柴鋸木頭什麽的我都能幹。”
老仆皺着花白的濃眉,很是懷疑地看看她那瘦不拉幾的身板,最後道:“我也不想用你們倆,但是幾日前剛殺了個笨手笨腳的丫鬟,實在是沒人了。”他嘆了口氣,提醒她們:“你們兩個把皮繃緊,登圖大人看着沒什麽脾氣,可一旦惹了他不快,直接——”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一切盡在不言中。
朝雲和田婧臉色不好地對視一眼,本着保命的态度,田婧問:“那……一般什麽事會惹大人不快?”
老仆摸着胡子回憶,絮絮叨叨道:“我想想……最近剛被打死的那個是因為不小心灑了熱茶在大人身上。之前那個……好像是因為未經允許,碰了大人一下。還有去年那個……是因為什麽來着……”
他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腦門:“哦!好像是說錯了一句話,大人聽着不舒心就給殺了。”
田婧:“……”
你就直說我是去伺候暴君的不就完了。
朝雲聽得瑟瑟發抖,本就白的不剩什麽血色的小臉此時更是煞白如鬼。
她腿上一軟就要站不住,田婧忙托住她,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能安慰什麽,畢竟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這裏。
貼身伺候這種事說累不累,說不累又累。
比起粗活肯定□□上沒那麽勞苦,但時時看主子臉色,揣測主子喜好和需求這種高負荷精神工作量卻有些超标。
最關鍵的是,工作時間賊長!
油燈昏暗,窗外暗夜如墨。此時已近三更,朝雲和田婧這些日子每天天還未亮就起床伺候登圖洗漱,每每忙活到深夜等他睡下她倆才能去休息。
日日這般下來,身體逐漸開始撐不住。
朝雲困的眼睛都快睜不開,她強撐精神在案前磨墨,田婧則侯在書架一旁。
門口有老仆和兩名士兵把守,可以說是把她和朝雲看得死緊,簡直讓她們連一點懶都偷不得。
朝雲也幹過伺候人的活兒,但多是讨人歡心,知情意趣,甚少這般如苦力似的從早上幹到晚上。
困意來襲,她腦中忽而恍惚瞬息,手上的墨條便一個沒拿穩,墨汁微微濺出幾滴在案上。
登圖拿筆的手頓住,他緩緩擡眸,冷冽的目光透過長長的睫毛看向她。
朝雲驟忽回過神,她驚恐地扔下墨條,驚惶無措地跪地磕頭,哀求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害怕,額頭“咚咚”撞在地上,額頭早已紅了一片眼看就要磕出血,她卻不知疼般不懈餘力地磕着。
登圖沉着臉看她,既不讓她起來,也不治罪,就任她自我懲罰般不停在他腳下卑賤地祈求。
田婧看不下去,她上前拿袖子麻利地将案上的墨汁擦幹淨,擡眸看登圖,“這下幹淨了,大人繼續寫吧,我來給您磨墨。”
說完她回頭給了朝雲一個眼色,朝雲會意,眼含淚水感激地看她一眼,俯首退下去。
門口的老仆人在田婧上前用袖子擦墨的時候就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老仆人擡手擦擦額頭,忍不住替她出了一腦門子冷汗。
這丫頭怎麽這般膽大?!以往的丫鬟都是看都不敢看登圖大人一眼,她倒好,不僅敢直勾勾地看大人,甚至大人沒問話她就敢自己上去說話!
老仆也不是管她的死活,怕只怕殃及池魚,連累到他身上。
登圖不發一語地看着田婧,她淡定的任他打量,卷起袖子就要繼續磨墨。
突然,他扔下筆狠狠攥住她的手腕,他手上力氣極大,疼的田婧以為自己的手腕要生生折斷在他手裏。
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手裏的墨條都沒掉。
縱使他能輕而易舉地拿走她的命,但她成長的環境,所受的文化,都讓她本能地對上位者沒有畏懼。她來自信息時代,早已将上位者的把戲看透,無非是用僞善的手段玩弄人心,而登圖與他們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懶于僞裝。
登圖盯着她平靜的眼,倏地皺了下眉,道:“你不怕我。”
“為何?”
語氣竟有幾分不解。
田婧答不出,事實上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她曾好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而每一次她都異常平靜。
或許是她太過理智,明白生和死其實只隔了一條薄弱的線。
又或是她活着的時候足夠努力,所以面臨死亡也沒有太多遺憾。
登圖還在等着她回答。
她着實想不出個合适的答案,便瞎扯:“因為大人與我沒什麽不同,都是白骨裹肉,都流着紅色的血。”她垂眸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淡淡道:“大人又不是怪物,何故懼怕。”
登圖似乎覺得這個答案還算合理,沒說什麽松開她的手腕,重新拿起毛筆。
田婧淺淺呼出一口氣,拿起墨條開始磨墨。
皓白的手腕上幾道鮮明的猩紅,登圖在那些痕跡上頓了一眼,垂下眼睫。
剩下的時間裏田婧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好好磨墨,登圖也沒找她麻煩,兩人沒再說一句話。
老仆松下一口氣,漸漸放下緊繃的神經,安心守門。
外頭銀月高照,老仆忍不住擡頭欣賞了片刻月色。
屋內寧靜的仿佛在此刻靜止般,老仆無意間回頭一瞥,昏暗的燈光形成一個光圈,光圈裏面一位俊秀清冷的男子正提筆寫字,在他一側一名窈窕女子無聲地為他磨墨。
她微垂着眼,面容平靜。
許是她這般從容淡定,他竟從主子臉上看到一絲許久不曾見過的馳懈。
老仆一怔,仿佛窺見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忙移開目光。
接下來的幾日還算風平浪靜。
田婧原是負責跑腿,端水等相對勞累點的活兒,朝雲則負責寬衣端茶等細致的活兒。
可朝雲經過上次墨磨一事以後,怕登圖怕的要命,見到他就禁不住腿軟,渾身抖如糠篩。
田婧生怕她因為恐懼又一不小心犯下錯惹登圖不快。
她救得了一次,卻未必能救她第二次,便幹脆與她換了活計。
塔仂的衣服與宣國完全不一樣,論複雜程度還是宣國淮國這類接近華夏文化的衣着更加複雜。
但塔仂的傳統服飾有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如腰繩、胸鏈、頸甲、銀肘環等,田婧熬了一整夜跟朝雲學習加練習才記住哪片東西應該戴在哪兒。
塔仂氣候整體潮熱,當地的男子多是光膀子晃悠,但是身份高的就要佩戴一大堆零碎的配件,既保證了涼爽也能彰顯身份。
天剛剛亮,登圖就會起床更衣。
田婧早已侯在屋外,聽到他起身的聲音悄聲入內。
她有模有樣的對他行了個塔仂的禮,開始給他換衣服。
說起來這人的精力真不是一般的強,天天熬夜到淩晨,每天清晨不用鬧鐘居然都能起得來。不僅眼下沒有黑眼圈,就連一點憔悴疲憊的蛛絲馬跡都看不出來。
田婧作為一個同樣精力還算不錯的人都不得不暗暗佩服。
男子精壯的身體線條分明,因皮膚天生白皙,一眼看去如同希臘神像般神聖而美麗。
田婧為他穿衣,難免會碰觸到他的身體,一不小心指尖滑過,只覺指下觸感光滑而堅硬,也不知怎的,她下意識縮了縮手,竟少有的感到讪讪。
登圖長長的睫毛一扇,斜目看向她。
田婧定了定神,盡可能不碰觸到他的極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伸出去的手被大手一把攥住。
田婧驚異地瞪大眼睛,警惕道:“大人這是做什麽?”
登圖微微側頭,似在思索什麽。
他忽道:“你沒碰過男人?”
田婧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滿頭黑線地擡眸瞪他,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我碰過。”
“那你臉紅什麽?”
“我沒臉紅。”田婧一本正經地答,從神情上看确實鎮定非常。
登圖瞄了眼她幾近滴血的耳朵,頓時生出捉弄之心。
他抓着她的手,半引導半強迫地用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田婧猛地倒吸一口氣,使勁想要掙脫他的束縛,奈何這人手勁太大,她試了幾次掙脫不開,便幹脆閉上眼睛,好像只要她什麽都沒看見就不會感到羞恥。
指尖在他的指引下緩緩撫過每一寸肌肉,每一處隆·起都像是血脈噴張暗示。
像是要強迫她感受他身上的線條,他的動作緩慢的令人發指。
田婧覺得自己滿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沖。
此刻在她臉上打個雞蛋恐怕都可以直接煎雞蛋。
田婧算是明白了,這個變·态就是想看她想反抗又反抗不了的窘迫模樣。
大概是出于被人戲弄的不甘,田婧忽然心生一股狠意,她化手為爪,用指甲狠狠在他身上劃下一爪子。
“嘶——”他松了手,不可置信地瞪她,“你!”
幾道猩紅的指甲印在他白皙的皮膚上浮現,田婧看了眼自己的傑作,神色自若地擡頭問:“大人沒被女子抓過?”
這話頗有些暧昧,很難不讓人往別處聯想。
登圖聞言微微挑眉,饒有意趣般,嘴角悄無聲息地淺淺勾起。
外面等着的老仆見大人遲遲沒出來,眼看就要誤了朝拜的時間,逐趕緊走進來提醒。
登圖見有人進來,不動聲色地扯過架上腰帶戴上,遮住腹肌上的痕跡。
田婧看他動作,心下忽而感到一絲異樣。
再擡頭看他,他依舊是素日的那副冰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