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夜色将晚,大殿中卻燈火通明。
紅木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屋中坐了不少人,卻沒有人去動筷子。
為了方便看管,塔仂的帝王将喬穆喬棟還有呂偉他們幾人安排在一處。
倒是方便了他們私下裏商議尋找田婧的事宜。
“王爺,你确定要這麽做?”李雪琪面露質疑,問喬穆。
“确定。”
“不是,這炮丸可是田婧盼着開礦用的,伏垚女帝總共也就給了十多枚,你該不會是想要……全都用在這裏吧?!”李澤凱忍不住提醒,“你可想清楚了,炮丸用了也就用了,但你要是真把這兒炸了,那宣國跟塔仂可就……”
“只要能救回她,我不在乎這些。”喬穆淡淡道。
“可現在的問題是,咱們都不知道田婧到底在哪兒。王爺要是拿炮丸威脅,萬一他們抱着魚死網破的心态拉着田婧墊背,那我們豈不是弄巧成拙?”呂偉從另一個角度分析。
小王一聽有理,“嗯”了一聲點頭表示支持呂偉的想法。
“……”喬穆默不作聲,他垂眸看着地面,神态沉重。
站在一旁的喬棟看他一眼,有些無奈。
自從嫂嫂落了水,二哥這性情變了不少。
先是發瘋似的拼命在海上打撈,沒打撈上屍體他比誰都開心,不停說着“她一定還活着”。
後來根據水勢他們推測嫂嫂估計是被海水沖到塔仂,二哥二話不說,派了兩艘小船一個去通知宣國搬救兵,一個去通知淮國搬援兵。
然後就帶着船上那點數量可憐的士兵大剌剌地進了塔仂的大門。
喬棟覺得此舉甚是不妥,他們就帶了這麽點人,莫說護下船上的諸多寶貝,就是護下他們自己都難。
可眼見喬穆一日比一日憔悴,雖依舊整潔幹淨,但眼眶深陷,身形消瘦,因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再不複從前的豐神俊朗。
喬棟看着心下不忍,覺得不妥的話也就沒能說出口,反安慰道:“二哥不必憂心,嫂嫂能人自有天助,定不會有事。你那玉石俱焚的法子先別急着用,日後嫂嫂平安歸來得知你這般沖動,定會生氣的。”
聞言,喬穆沉暗的臉色稍好。
可随即想到婧兒如今生死未蔔,每過一天,她的危險就多一分,不由再次沉郁起來。
他不是沒有辦法用更周全的辦法,但是他等不了!他怕他的婧兒等不了!
他原以為以自己的能力和眼線,想要保護她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如今……他卻連她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喬穆用手捂住臉,他如今什麽都不求,他只要婧兒能夠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回來。
如登圖所說,第二日他就将她獻給了塔仂的二皇子颚勒。
塔仂的宮殿不似宣國和淮國以大殿平鋪的方式擴展,而是喜歡将一座座宮殿蓋高,遠遠望過去猶如一層層交錯而落的金塔。
金頂金柱,入目富貴。
殿內随處可見各種金子鑄造的神像,他們或面目吓人,或多手多腳,看着就不太像正經天神。
登圖帶着她東繞西繞地走進一座裝橫頗為土豪的大殿,在這裏她見到了二皇子颚勒。
第一次見颚勒,田婧就明白登圖昨日對她的警告不是吓唬她。
颚勒高坐金座,面前木案上擺了滿滿的吃食。
他一臉橫肉,目光兇狠,身形壯碩寬大,年紀看上去有三十五、六。
微卷的棕褐色頭發編了幾條細辮,松松垮垮地盤在頭頂。
赤着的上身露出黝黑而強壯的肌肉,兩名衣着暴露的侍女站在他身後兩側為他按摩,而他自己此刻正拿着一條羊腿大口啃着,其吃相如同餓鬼。
在他身側下方放着一把巨大的斧頭,斧柄上鑲刻各色寶石,黑色的斧刃還印有尚未幹涸的血跡。
在他腳下躺着一具還在往外淌血的屍體,屍體的頭和脖子僅靠一部分皮肉組織相連,血淋淋的神經和肉都露在外面,甚至仔細看還能看到皮肉下的脂肪。
田婧一進屋只無意間瞥了一眼,差點沒當場開吐。
她身後跟着的朝雲也算見識過塔仂諸多毒刑,乍見這般血腥的畫面也一時沒站住腳。她臉色煞白地捂住嘴,別開頭刻意避開地上慘不忍睹的屍體。
颚勒嚼着肉,越過屍體看向已經被打扮妥當的田婧。
他兩只細長的小眼微眯,用令人作嘔的露骨視線在田婧身上打溜。
粗聲道:“你就是睿王那個小白臉的媳婦?”
出乎意料,竟然是标準的宣國和淮國語言。
田婧怔然,下意識去看身旁的登圖。
登圖看她一眼,低語道:“塔仂的皇子從小就會學習鄰國的語言。”頓了頓,又道:“宣國和淮國應當也是如此。”
田婧恍然,這倒是個好辦法,學會了鄰國的“外語”,談判的時候确實不容易被忽悠。
登圖雙手交錯胸前,對颚勒深深一拜,淡着聲音道:“此女正是宣國睿王的王妃。”
颚勒挑眉,口中嚼着肉,口齒不清地重複:“王妃?”
“從前也沒聽說過睿王成親,怎麽突然間就有王妃了?!”
田婧沒聽出來這話是在問她,便站着沒答。
颚勒的脾氣說來就來,見她不答怒道:“我在問你話呢!你啞巴了!”吼完,竟掄起手中的羊腿對着她砸了過去。
田婧一驚,下意識找掩護往登圖身後躲。躲的時候不忘把朝雲也一起拉過來。
登圖瞄了她一眼,拔出腰間大刀輕巧地砍下撲面飛來的大羊腿。
颚勒重重拍下大腿霍然起身,瞪着眼睛吼:“登圖你小子翅膀硬了!竟敢對我不敬!”
登圖似乎對他的脾性十分熟悉,早已對他的突然發難見怪不怪。
他不緊不慢地用衣擺擦了擦刀刃,涼涼道:“是不是真的,殿下讓睿王見見不就知道。”
“哼!費了那麽大的勁兒才比大哥先找到人,我怎能就這麽便宜了那個小白臉!”颚勒說着又從案上拿起另一塊大肉,“好不容易有機會讓那小子求我一回,我可得好好想想怎麽折騰那小子!哈哈哈!”
颚勒光是想想能讓喬穆對他跪地相求就覺得心中暢快,不禁對登圖道:“此事你辦的不錯!想要什麽賞賜直接說!”
田婧:……
這麽喜怒無常的皇子是認真的嗎?
歷史上通常有這種特質的皇子和皇帝,似乎都……沒什麽好下場呢。
不過從他們行事的種種跡象來看,登圖是二皇子颚勒的人,颚勒貌似與塔仂大皇子不對付。
抓到宣國睿王妃這麽大的事,按理應該上報給塔仂的帝王才對。可登圖和颚勒都按着這個消息不動,明顯另有所圖。
田婧蹙眉思索,他們到底是想要用睿王妃這個身份做什麽?
“能為二殿下分憂,是登圖之榮。”登圖不鹹不淡地道,随即淺淺一拜:“既然人臣已經帶到,那臣便先行告退。”
“好!去吧!”颚勒随意地揮揮手。
登圖轉身就走,看都不看田婧一眼。
這裏坐着一個性情暴躁的二皇子,和一具腦袋要離不離的屍體,田婧根本沒做好這就要留下來跟他們相處的心理準備,見登圖要走,下意識叫道:“等等!”伸手去抓他的手。
發涼的小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尾指,手心微微彌出的冷汗昭示着主人內心的不安。
登圖擡眸,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然而在他掙脫之前,田婧已經先行放手。
她剛才只是因為情急之下,才下意識想要抓住一個熟悉的人。在這裏,也就只有登圖她還算認識。
但她很快意識到登圖不會幫她。
在這裏,她沒有夥伴,甚至還有一個朝雲需要她保護。
她松開手,咬了咬牙,扭頭朝颚勒走去。
登圖望着她的背影,白皙的手指不自覺地去摸刀柄。
田婧思前想後,單靠睿王妃的身份未免太過被動,目前唯一能暫時不讓他們傷害她的辦法只有一個。
想要自保便只能……靠手藝說話。
她有模有樣地雙手交錯于胸前,大聲道:“殿下!”
“我見您喜食肉食,上廁所的時候肯定很不通暢吧!”
颚勒:???
“我有一工巧絕學,可以為您做上一個馬桶,不僅能緩解您蹲坑的勞累,我還可以設計一個噴水功能,拉完可以直接洗!保證讓您的尊臀時刻保持舒适幹淨!”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颚勒愕然地瞪着田婧,看她一臉認真鄭重的樣兒,忍不住擡指指着她,看向登圖吼道:“登圖!你給本王從哪兒找來個瘋婆子充數?!”
登圖也難得露出驚詫。
“哪兒來的滿嘴鬼話的瘋婆子!”颚勒煩躁道:“來人!把她給我拖下去剁了!”
田婧無奈。
不怪他們沒見過世面,畢竟見都沒見過,很難靠三言兩語讓他們聯想出來。
等姐展露了一手本事,到時候你們想殺都舍不得殺。
所謂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便舍命一時換取個生機吧……
“殿下!您只需給我十日時間,若我做不出來,或做出來的東西入不了您的眼。我願親自砍下自己的腦袋給您當球踢。”
颚勒頭一次聽人這麽發誓,驚得他肉也不吃了,張口瞪目地看了看田婧,随即瞪向登圖:“這還不瘋?!”
登圖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看向田婧的背影,喃喃道:“确實……挺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