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颚勒!!”
田婧的怒喝讓颚勒停下動作。
他緩緩放下斧頭,臉上盡是不可置信的驚異。
田婧冷冷注視他。
所有的冷靜和理智終于在長久的壓抑下,在此刻化為無盡的怒濤翻卷而至。
“這世上會對幼子出手的唯畜生也!你如此喪心病狂,與畜生何異!!”
大殿中有一瞬死一般的靜寂。
颚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驚訝地擡起手指,指了指自己:“你在罵我?”
田婧知道走到這一步,她難有活路。
認知到自己的結局,反而異常平靜。
沒有聲嘶力竭的怒吼,沒有情緒失控的暴躁,她只是冷冷盯着颚勒,沉冷道:“我不僅在罵你,我還在罵整個塔仂!”
“宣國雖也是皇權至上,但至少有仁君體恤子民,即便是對國家無用的乞兒也不忍将他們趕至荒野。淮國為了讓國家安昌,選取最優秀的繼承者,不惜犧牲皇家血脈的傳承,甚至連平民都有機會榮登寶座。而你們呢?你們這些塔仂的掌權者在做什麽?”
她怒目看向登圖,“只因手握權力,說殺就殺,全然不把人當人看!”
登圖看着她堅毅質問的神情,烏黑的瞳仁微妙地閃了閃,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
田婧再看向颚勒,“你身為塔仂的皇子,卻因個人喜怒肆意欺辱虐殺自己的子民!你們拿着子民的征稅過着大魚大肉的日子!你們踩着子民的肩膀自以為是天神降世,理所應當的被精心伺候和照顧。”
“你為你的子民做過什麽?你為你的國家做過什麽?你憑什麽……你有什麽資格将利刃朝向他們!”
她還沒有說夠,颚勒卻聽夠了。
他怒吼一聲,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脖子。
田婧感到自己的喉管倏然一緊,空氣立時變得難以出進。
“你個臭婆娘!我殺了你!!”颚勒說着,瞬間加大手上的力道,握着她的脖子将她舉至空中。
田婧腳尖離地,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在她纖細的脖子上。
出于本能,她痛苦地去抓着他粗壯的手臂,任憑她如何抓撓都無法讓他松開分毫。
她用指甲死死摳入他手臂上的皮肉,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塔仂……視子民為……蝼蟻,蝼蟻尚……尚且貪生,終、終……有一日塔仂會被……子民抛棄。”
“塔仂……注定覆滅。”
“你找死!!”力道猛地加到最大,田婧覺得自己的脖子如同斷了般劇烈的疼了一下,随即白眼一翻,暈死過去。
登圖不知何時來到颚勒身邊,“此女還有大用處,殿下還是不要沖動為好。”
“哼!死了就找個別的頂上!”颚勒粗聲吼道,殺意滿目。
登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田婧逐漸發紫的臉,微微皺眉:“喬穆此人心思頗重,未免橫生枝節,還是先留她一命為好。”
颚勒斜眼瞪他,吼道:“你他娘的之前不是說死的也無妨嗎?!”
“……”登圖默了一瞬,垂下眼睫,“如今大殿下已經握了您的把柄,殿下若想成事,還需謹慎些。”
颚勒濃眉皺起,想起今日大哥在朝上向父皇告狀的場景,恨得咬牙切齒。
他不耐煩地将半死不活的田婧随手丢給登圖,登圖擡手接過。
“把她帶去牢裏嚴加看管!等事成了,我再把她剁了喂狗!!”
登圖颔首:“是。”
颚勒被她一番攪和也沒了折磨奴仆的心情,他一腳踹開擋路的奴仆,怒氣沖沖地往塔上二層的寝室走,頭也不回地吼道:“讓雪姬過來侍候!”
可怕的惡魔終于走了。
殿內的奴仆心有餘悸地又跪了會兒才陸陸續續起身。
剛才田婧轉移了颚勒的視線,便有人趁機上前捂住小男孩的嘴,堵住了他的哭聲。
眼見逃過一難,那人抱着小男孩跑到登圖面前,用塔仂語對小男孩說:“快點謝謝大人!”
小男孩一下失去了兩個親人,尚沒明白過來。他眨着驚恐的大眼睛,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他一直沒說話,睜着大眼睛看登圖懷中暈過去的田婧。
登圖看小男孩一眼,淡淡道:“謝我作甚,救他的又不是我。”
田婧以為,自打她落水以後就如同綁了個“倒黴系統”。
她甚至覺得比起接下來病重不起的日子,也許當時就在颚勒的手裏交代了還反而好些。
在塔仂的日子裏,她經受了長時間的□□勞累和隐性的精神壓力。
加上她原本就身患內傷,和被海水泡了一天的寒氣濕氣入體,種種加身,導致她還未受酷刑已經先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感到不适,她也沒太當回事,以為只是感冒着涼。
殊不知風寒在古代才是最要命的。
高燒來了一波又一波,大夫來了一次又一次,苦澀的藥灌下一碗接一碗,然而始終不見好轉。
她整個人一直燒的昏昏沉沉,偏偏胸口的疼痛越發劇烈,讓她想要好好睡一覺都不能。
田婧剛開始還在心裏抱怨這該死的古代,連個抗生素都沒有。
到了後面,她已經虛弱到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甚至連吃一口飯都要費勁半天。
她在暈暈沉沉中度過不知第幾日,恍惚中腦海中映出喬穆的眉眼,他臉上的每一筆細節她竟還能清晰記住。
仿佛又看到那日大雪如鵝毛,整個大地都被銀裝素裹。
他站在風雪中,整個人玉潔松貞。
他為她拉緊銀狐裘的系帶,對她笑着說,等我回來。
一滴淚水順着她的眼角滑落。
“你哭了?”冷冰冰的聲音,和一只同樣冰冷的手指輕輕劃去她眼角的淚珠。
然而也僅僅只是一滴淚珠。
可能是為了确認她是不是還活着,登圖倒是每日都會來看她。明明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卻能一坐坐許久。
登圖垂眸看着虛弱的女子,微微出神。
從見到她的那刻起,自始至終她沒有哭過一次,也沒有求過一句。今日不知道是想到什麽,竟能讓她落淚。
雖然只是一滴淚。
“病成這樣,還逞強。”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代表了什麽意思的話出口,回應他的是預料之中的靜默。
他撩了下衣擺,在她身旁坐下,将水盆邊上搭着的布子浸濕,再微微擰幹,然後熟練地用它擦拭她的臉、脖子和手。
沉默了須臾,他突然道:“還記得你剛進來的時候對我說的話嗎?”
“……”
“你說人活着有時候就是為了一口氣,這口氣你忍不下去,便不忍了。你說,你不後悔。”
濕涼的布子很快被田婧的體溫蒸熱,他便不厭其煩地重新在水盆中過水、擰幹,再次為她擦拭。
在幽暗寂靜的牢房,他自言自語地喃喃:“如今你當真剩下最後一口氣,依舊不悔嗎?”
田婧只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在她旁邊絮絮叨叨,不用想她都知道是誰。
說起來,這人真的很奇怪。
之前她能說話的時候,他惜字如金。等她開不了口,說不出話後,他又開始哇啦哇啦說個沒完,讓她在病中都不得安生。
登圖也不在乎得不到回應,繼續自說自話:“你曾問我為什麽要幫塔仂,我現在告訴你。”
“當年我父親因為反對淮國的至寶傳說,認為皇位的傳承必須是純正的皇室血脈,而被先帝定下重罪,流放邊界。我與父親兄長和妹妹在邊界吃盡苦頭。邊界的士兵對我們動辄打罵欺淩,又因我母親貌美,強拖她入帳……後來我父病重,無人醫治而亡。我母不堪受辱,一頭撞在大石上了卻殘生。而我的妹妹……”
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所說之事與他毫無關系。
“而我的妹妹,我不忍她經歷母親所受之辱,親手殺了她。”
登圖停下動作,垂眸看向田婧蒼白的臉,“你說塔仂視子民為蝼蟻,淮國又何嘗不是?”
“甚至你口中所謂的仁君當政的宣國也沒有任何不同。
“權力之下,區區人命,賤如草芥……”
“不自量力的妄想拯救草芥,不過是愚蠢的善良。”
他冰寒的言語讓冷清的牢房更顯凄冷。
陰暗的牢房,連空氣都摻雜着混濁的味道。
這裏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壓抑,又令人絕望。
他在這間破爛的房間裏,靜靜吐露藏在心中許久的故事和真心話。
除了陰暗的死靜,無人應他。
登圖盯着她毫無血色的臉,擡手為她拂去貼在臉頰上的碎發。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甚至她可能根本聽不到他說了什麽。
大概這些話在他心中實在是積壓了太久,而她是将死之人,正好可以做他傾訴的對象。
又或是她明明是個審時度勢的人,明知不會有活路卻還是選擇挺身而出,說所有人不敢說的話。
冷靜之人行沖動事,倒是比赤膽忠心者更令他撼動。
田婧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呼吸輕輕淺淺。
登圖瞧着,忽然想起初見她時,她也是這般安安靜靜地躺着,細膩的皮膚,如墨畫的眉眼清麗脫俗,似一朵藏在暗處,獨自綻放的花朵。
而如今在病魔的折磨下,她幾乎瘦成了一個骨架子,如同花朵盛開後的凋零,唯剩下零落衰敗的模樣。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登圖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緩慢的,又小心翼翼地去碰觸她骨瘦如柴的手。
第一次,他主動向一個人尋求某種慰藉。
而這個人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登圖握着她的手獨自坐了一會兒,見她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長長地嘆了口氣。
就在他剛要松開手指,準備起身的剎那,冰涼的手指忽而緊緊攥住他的尾指。
登圖微怔,忙回頭看她。
田婧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神微微渙散。
她似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能勉強開口,聲音虛弱的輕似鴻毛。
她說:“大人……我想看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