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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登圖大概是把她那句“我想看煙花”當成了她死前最後的願望。

竟然在第二日當真将她抱去有窗戶的牢房,命人在外面放煙花給她看。

可能是可憐她孤身一人死在他鄉,登圖還特意領了朝雲過來。

朝雲托着田婧慢慢坐起身,看她憔悴成這副模樣,不由默默垂淚。

她進宮的身份是睿王妃侍女,王妃入牢,按理她也要跟着進來才是。

又不是沒經歷過苦日子,她倒也不介意跟着王妃在牢房裏生活。

可王妃說什麽也不肯,她原就在病中,一激動只會讓病情更加嚴重。登圖大人生怕王妃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斷氣,這才為了安撫王妃,答應讓她暫住府中。

朝雲自打被賣到塔仂,從來沒被人這般真心對待過。

思及此,淚水流的更加洶湧,頃刻打濕了田婧肩頭的衣服。

登圖見狀,冷眉橫目的警告:“不許哭,莫要擾了王妃的興致。”

朝雲忙應“是”,擡手抹去不斷落下的眼淚。

田婧微微擡眸,輕聲道:“大人不要欺負朝雲,您答應過我會護她。”

“我只答應過不會讓她死。”登圖涼涼接道。

頓了一瞬才意識到是田婧與他說話,轉頭細細打量她,發現她今日狀态确實好些,竟還能開口言。

也不知是太久沒聽到她的聲音,還是見她稍有好轉,登圖內心深處埋了數日的陰霾莫名跟着晴朗少許。

登圖心裏明明有幾分欣喜可以再次聽到她的聲音,跟她說說話,嘴巴卻疏冷道:“王妃好像也沒有什麽資格與我談條件,畢竟您現在給不了我任何東西。”

田婧露出一個好笑的神情:“若非大人一路相逼,恐怕我也不至于落得這般下場……權當大人欠我一個人情吧……”

登圖聽她這般說,沉默着沒說話。

“大人,準備好了。”窗外的牢頭露出卑微的谄笑,靠到窗戶邊對他們說。

登圖低低“嗯”了一聲,走過去與朝雲一同扶起田婧走到窗邊。

“——嘭!”

金砂如雨,似五光十色的滿天星驟然閃亮,然後靜悄悄的墜落。

田婧仰頭透過鐵窗望着夜空中短暫的璀璨。

心中默默想着一個人。

煙花爆破的聲響穿過平原高野,越過宮殿金塔,沒有現代高樓的遮擋,這一場天空的盛宴可以被任何人看到。

喬穆耳朵微動,倏然擡眸。

他奔出殿外,足尖幾個借力輕巧躍上殿塔的檐角。

此刻他的心砰砰直跳,分不清是驚喜還是慶幸。

忍不住低聲自語:“婧兒?”

這些日子在他心中念了千百次的名字。

唯有這一次讓他覺得格外真實。

他遠遠望着煙花還在盛開的方向,竟生出一絲恍若隔世的飄忽。

婧兒……

是你嗎……

四月夜風涼,擡首孤月明。

漆黑之下靜谧一片,喬穆面無表情地看了眼殿外躺了滿地的屍體,他走到一個屍體旁邊,彎腰拾起他身上的一片碎衣擦拭手中長劍。

他雪色的長袍已被鮮血染紅,似雪中紅梅在綻放。

“王爺,這附近的人已經都解決幹淨。”蟬翼穿着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

哪怕他此刻身上所沾染的鮮血一點不比喬穆少,卻因濃墨般的黑而絲毫不顯。

在喬穆打探到田婧所在的具體方位後,蟬翼和他在宣國的暗衛也恰巧在此時趕到。

早在去淮國的路上喬穆就命幾名暗衛保持一定距離跟随其後,若生異變,留下二人傳信,其餘人返回宣國通知蟬翼。

是以他雖人被困在塔仂皇宮中,消息卻依然能傳遞出去。

李雪琪他們戰戰兢兢的跟在喬穆後面。

他們哪裏見過這麽多屍體,盡管他們也救人心切,但充其量也就是想把人敲暈,不至于弄死。

“有……有必要殺了他們嗎?”李雪琪顫着聲音質疑。

蟬翼看她一眼,涼聲道:“若不能将他們解決幹淨,一旦有人去報信,到時候死的是我們。”

李雪琪這下不敢多說什麽。

喬棟也不太習慣這樣血腥的場景,巴不得趕緊離開,便問:“如何?現在可是要去救二嫂?”

喬穆轉頭問蟬翼:“宣國的兵馬現在到哪兒了?”

蟬翼答:“回王爺,宣國有五萬兵馬就駐守在邊界,由賢王領兵。”

喬穆聞言挑眉,“喬梁?”

與蟬翼一起來的暗衛頭領上前一步,颔首:“淮國亦派了三萬兵士駐戰船而來,由星均國君親領,七日前已經離開望水往塔仂邊界而來。”

宣國兵馬在宣國和塔仂的邊界“志氺”,淮國的戰船則在塔仂靠海的交界“圖蒙”,兩邊分別在不同方向,他們救下田婧以後只能選一邊投奔。

時間不等人,他們需盡快決定走哪條逃跑路線。

喬棟聽着忙道:“二哥,宣淮兩國都派了救兵,不如我們去志氺找兄長?”

“不行。”喬穆皺眉:“喬梁巴不得你我都死在塔仂,他若有心拖延,單憑你我手上的人很難殺出生天。”

他堅定道:“決不能去志氺,我們去圖蒙!”

喬棟身邊有父皇親賜的護衛內侍,其中以劉安武功最好。

喬穆對喬棟道:“你帶着你的人直接一路去圖蒙等我彙合。”又吩咐劉安:“護好你家主子。”

劉安忙弓身應“是”。

喬穆又對呂偉道:“此去救人一路兇險,呂師傅還是與四弟一起前往圖蒙為好。彼時到了圖蒙有淮國戰船在,也能護得了你們周全。”

呂偉他們聽出來了,這是叫他們不要拖後腿。

雖然他們有科技武器傍身,但論救人未必能真的幫上忙。尤其他們不會輕功,跑起來确實拖後腿。

李雪琪不願,“那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救婧姐!”

呂偉年紀最長,此時情況緊急沒空多說,便只簡短命令:“別胡鬧!聽王爺的安排!”

李雪琪嘴巴撅得老高,心裏十分不爽卻也知道此時不能多做糾纏,便賭氣地別開頭。

喬穆和喬棟對視一眼,點點頭,立時兵分兩路。

喬棟不忘回頭囑咐:“二哥,多加小心!”

喬穆卻沒有回頭,與蟬翼和暗衛大步邁入幽暗的夜色。

蟬翼和喬穆的暗衛武功極好,但塔仂人又壯又皮厚,收拾起來比他們所想要耗費時間。

時間争分奪秒,他們需在引來更多士兵前救出人速速趕去圖蒙。

喬穆領頭急促地走過一間間牢房,蟬翼在他後面斷後。

他焦急的腳步驟然一停,跟在後面的蟬翼剛回身一劍抹了某個牢頭的脖子,後腳碰到停在原地的王爺,轉身驚喜道:“找到田姑娘了?”

下一秒,他一臉驚愕的呆立在原地。

在蟬翼的印象裏,田姑娘不是個大美人,但自有她的風情和美麗。

一雙柳葉眼永遠堅定而明亮,像是永遠清楚自己要往何處走,有一種果決的魅力。

然而此時的她幾乎讓他認不出。

她瘦的如同肉包骨頭,一張蒼白的小臉兩頰凹陷,兩只飽受滄桑的眼睛充滿了疲憊。

唯一不變的是她依舊冷靜如初,像是早已意料他們會來,她靠着牆邊靜靜等候,在看到他們的瞬間露出虛弱的笑容。

“婧兒……”喬穆的聲音裏有一絲哽咽。

蟬翼不敢去看王爺此時的表情,忙用剛才從牢頭身上扯下來的鑰匙開門。

喬穆沖進牢房,他伸手去抱田婧,卻又怕弄疼她不敢太用力,只虛虛的用雙手環住她。

他渾身都在顫抖,連聲音都在抖顫,“……是誰?是誰将你弄成這樣?

聽出王爺語氣中的殺意,蟬翼趕忙提醒:“王爺,此時不是追究的時候,田姑娘狀态不佳,還是趕緊帶她離開去淮國醫治才是!”

喬穆明白蟬翼說的對,便不再追問。

他脫下鬥篷将她裹起來,盡可能輕而小心地抱起她。

“走。”

他們抱着田婧出來的時候已經引來不少趕來支援的塔仂士兵,喬穆并不戀戰,只殺出一條血路迅速帶田婧往圖蒙趕去。

在快要抵達圖蒙時,不出意外的遇上了登圖。

登圖面上一派冷漠,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兩夥人離得近些,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田婧臉上。

她依然虛弱病态,眼神卻比往常明亮些,只是這份明亮只對着喬穆一人,她甚至連看都未看他一眼。

登圖不動聲色地攥緊腰間刀柄,心底泛起一絲難以形容的苦澀。

喬穆注意到登圖異樣的目光,蹙了蹙眉,擡手用鬥篷更嚴實地罩住田婧,才道:“不愧是塔仂的第一斥候,消息果然靈通。”

登圖的目光依舊定在田婧身上,語氣平淡:“彼此彼此,睿王殿下身陷困境依然能向宣淮二國傳遞消息,可謂麾下人才濟濟。”

喬穆沒工夫與他廢話,冷目自射出一股上位者的威嚴,沉聲質問:“本王帶走自己的王妃,第一斥候有何理由阻攔!”

“确實沒有理由,”登圖淡淡接話,這才轉眸看向喬穆,語氣裏竟還帶了幾分挑釁:“但我就是想留下她。”

登圖所說的她不言而喻。

喬穆眼中怒火陡然而起,他雖不清楚婧兒與他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但婧兒如此病容,他定然也有脫不掉的幹系!

知而不治,實在該死!

縱使喬穆此刻已經怒意滔天,他将田婧托給蟬翼時,手下動作仍舊不忘輕緩小心。

蟬翼接過田婧時有一瞬詫異,驚愕的低聲道:“王爺?”

您不是要親自出手對付那個登圖吧?

喬穆沉聲:“你別管。”

他轉身拔出腰間佩劍,劍上尚有剛才留下的血跡,拔劍時瞬間甩出幾點猩紅落地。

此時他目光如電,氣勢淩人,從他身上散發出強大的威勢和氣場,口中不忘卻君子道:“請指教。”

話音未落,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如風行迅疾,劍指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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