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登圖瞳孔驟忽一縮,立時拔刀抵擋。
他手腕翻轉,淩厲無匹的銳利刀鋒朝他肋下突襲。
喬穆足下一點,身形靈巧地後翻躲過,旋即在空中挽了一個劍花,反手握住劍柄朝登圖面門猛地一甩。
劍如飛箭,訊如閃電。
登圖靠身體本能向後一仰,堪堪躲過,長劍“嗖”地一聲擦過他鼻子上方兩寸,一劍斜斜刺在地上。
他低喝一聲,趁喬穆武器離手,迅速揮舞手中大刀,出手又快又狠,刀刀致命。
沒了長劍的喬穆絲毫不顯驚慌,他輕盈如燕,縱身躲過,随着他的動作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打的招招奔着奪命,兩邊的人都因為沒有主子的命令而不敢輕舉妄動。
蟬翼看的心急,手心慢慢彌出細汗。
離他們不遠處的大樹旁,一個女子微微探出腦袋,驚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們武鬥。
此女正是朝雲。
朝雲見登圖急匆匆地趕忙圖蒙,心生疑慮,便偷偷跟着他們前來。
她躲在大樹下,透過繁茂的枝葉看到與登圖對打的喬穆,不由心下驚嘆,好一個俊爽風姿的美男子!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風華絕代的睿王殿下?
喬穆打鬥中不忘用眼角餘光掃了眼田婧蒼白的臉。
還需速戰速決才行!
他暗暗咬牙,驟然間化掌為拳。
只聽他拳頭帶風,呼呼作響,不顧自己空門大開,迅猛地朝登圖要害之處猛攻,簡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登圖動作稍滞,只這微微的遲疑,胸口便狠狠挨了喬穆一拳。
他用了十成功力,可謂是外傷加內傷,登圖悶哼一聲,倒地側頭噴出一口鮮血。
喬穆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劍,劍身在月色下銀光閃爍,像一條索命的銀蛇。
喬穆提劍,只需一劍便可劃破登圖的喉嚨——
“——二哥!追兵來了!”喬棟的聲音倏然在他後方響起。
喬穆擡眸望去,喬棟等人頗為狼狽,鬓發散亂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剛剛經歷過一番惡戰。
在他們身後是孔武有力的塔仂士兵,密密麻麻,數不清來了多少人。
喬穆眼神微眯,難怪喬棟比他們還晚到,竟然撞上這麽大的麻煩。
與此同時,淮國的戰船也抵達圖蒙,星均國君從船上探出腦袋就着黑燈瞎火看見了喬穆一夥人,忙喊道:“是他們!是他們!”
伏垚也在,聞言忙推開星均,扯着嗓子喊:“快!救他們上來!”
淮國的士兵放下跳板,帶着長矛沖出船艙前去幫助喬穆等人禦敵。
李雪琪他們手裏拿着工具,人人慘白着一張臉。
他們為了活命或多或少傷了人,甚至殺了人,此時都處于一種麻木的狀态。
乍見蟬翼懷中的田婧,李雪琪回了回神,喊道:“婧姐!”
其他人聞言也忙湊過去将田婧圍起來。
李雪琪瞧她如此模樣,明顯吃了不少苦,不禁眼眶一酸,哭道:“婧姐!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婧姐!”
呂偉和其他人也看的心裏難受。
喬穆很想現在就殺了登圖,但救人要緊,他長劍一揮,利落地将企圖攔路的登圖手下斬于劍下,高聲喝道:“速速上船!”
他從蟬翼懷中接過田婧,抱着她往戰船跑去。
塔仂士兵人高馬大,粗壯的大長腿一步頂他們兩步,很快便趕上他們。
前來支援的淮國士兵在體力上不如塔仂,平均三個人才能制服一個塔仂人。
眼看淮國的士兵落了下風,伏垚吼道:“放炮!”
對着岸邊的船側一排擋板放下,露出一排洞口。
炮頭被裏面的人舉出洞口,只聽伏垚一聲令下:“放——”
火炮發出巨大的爆破聲,将他們身後窮追不舍的塔仂士兵炸的四分五裂,驚得回頭看的喬穆等人都面色大變。
喬棟更是不可思議的發懵:“這是……什麽?”
李澤凱他們哪怕認得火炮,也沒親眼見過它發射,不禁口中叫娘:“我滴個親娘咧!竟然有火炮!”
驚動天地的轟隆聲把田婧都驚的清醒了幾分。
她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火光中人們絕望和恐懼的神情,在炮火中拼命掙紮的生命,他們的臉被火色吞噬,只留下悲慘的哀嚎,祈求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田婧看着,忽然想起那個拽着她袖子的塔仂女仆,想起她痛哭着呼喚她的姐姐,想起她撲上去保護的小男孩。
他們,我們,不過都是為了活着。
想要活下去的心,何罪之有。
田婧的眼眶微微濕潤,無力的指尖攥皺了喬穆的鬥篷。
喬穆似有所感,低頭看她。
見她神情悲戚,喬穆心疼的将她抱得更緊了些,他安撫的低語:“別看,婧兒。別看……”
田婧卻沒聽他的,一直睜着眼看到了最後。
直到她用盡了力氣,再次昏睡才閉上眼睛。
在淮國士兵的掩護下,所有人總算成功上了船。
蟬翼和暗衛留在最後,确保喬棟等人都上船才準備收起跳板。
“公子!公子!”朝雲一路趁亂跟着他們跑。
她奔到蟬翼跟前。
蟬翼一路拼殺,正是草木皆兵的時候,乍見有人過來立刻拔劍出銷,差點直接劈向朝雲的脖子。
朝雲“撲通”一聲跪在蟬翼腳邊,抱着他的腿哭求:“公子行行好!奴婢是在塔仂專門侍奉王妃的人,若王妃走了我留下只有死路一條,求您行行好!帶上我一起走吧!”
蟬翼收了劍,狐疑地打量她。
朝雲本就長相柔和,此時哭的滿臉淚水更顯楚楚可憐。
她哭的真切,言語更是真摯:“王妃曾答應會保護朝雲!公子若是不信,大可等王妃醒來親自對峙奴婢所說是真是假!”
蟬翼未免為難,她說的信誓旦旦,确實不像作僞。只是如今能做主的主子都不在此,眼看更多追兵将至,他實沒有多餘時間猶豫,便不耐地揮揮手催促道:“趕緊的!趕緊的!”
朝雲幾至喜極而泣,忙磕頭謝過,往船艙裏跌跌撞撞地跑進去。
沉重的跳板被收起,巨大的戰船發出與大海抗衡的轟鳴,震的星夜顫動,海水翻滾。
衆人死裏逃生,都立在甲板上沉默地望着漸漸變小的塔仂領地。
哪怕離得遠了,仍然可見遠處濃煙滾滾,裏面的人們烈火焚身。
星河的璀璨被火光和濃煙隐蓋。
這便是争鬥的可怕。
它抹盡世間一切美好。
他們看的心情複雜,一時無人言。
喬穆抱着田婧跟随伏垚進入她的寝房,伏垚絲毫不介意身上髒臭的田婧躺在她價值不菲的绫羅綢緞。
她特意帶來了禦醫,叫道:“快!快給她看看!”
留着白羊胡子的老禦醫抱着藥箱上前,他認得田婧,知道女帝十分重視此女,當即半跪在地上,凝眉謹慎把脈。
老禦醫摸着胡子,閉目皺眉道:“觀姑娘脈象,似是內傷久久不愈導致氣血郁結不暢。加之久耗沉聚,郁勞積病,恐已傷及五髒六腑……”
李雪琪他們此時也來到房間,聽到老禦醫的話,均面露驚慌。
喬穆一把抓住老禦醫的手,他雙目泛紅,急聲詢問:“可有醫治之法?”
老禦醫面露難色,嘆了口氣看向伏垚,委婉道:“陛下,久病難愈,唯徐徐調理。可田姑娘其脈微微,恐……堅持不到那個時候……”
一句話猶如驚雷。
喬穆如遭雷擊,他失魂落魄地向後坐倒,喃喃念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李雪琪沖進房間,吼道:“你胡說什麽?!婧姐才幾歲,她怎麽會堅持不到!”
喬棟扯扯她的袖子,輕聲勸慰:“你先別激動,田姑娘現在病的厲害,你急也沒用。”
李雪琪一把甩開他的手,怒目瞪向喬棟。
她眼中已經聚滿淚水,只需輕輕一眨眼便要落下。她帶着哭腔控訴:“敢情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就無所謂是吧?!”
喬棟一怔,深覺自己多說多錯,便默默垂首,閉口不言。
李澤凱拍了下李雪琪,皺眉道:“死什麽死!你別瞎說!”他勉強扯了個笑,客客氣氣的對老禦醫道:“您看能有什麽辦法救她,我們一定積極配合!什麽辦法都行,只要能把人救回來就行。”
“對。”呂偉也道:“用多貴的藥材都行。我們有錢,把錢都用來給她買藥都成。”
李雪琪眼含淚光,附和道:“對,對。多少錢的藥我們都買!”
小王站在他們最後面,沉默着沒有表态。
只是此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田婧身上,一時也無人注意。
老禦醫陷入兩難之地,他垂老的眼有意無意地看了眼伏垚,最後只道:“救命的藥材百年難得一株,實在不是錢財的問題……是……是……”
是有錢也買不到。
屋內陷入沉重的寂默。
沒人開口說話,所有人都目露哀切地看向田婧,仿佛下一秒她虛弱的呼吸就會停住。
喬穆像是想要握住最後一絲希望,他身形不穩地搖晃站起身,蟬翼見狀忙上前攙扶。
喬穆甩開蟬翼的手,他紅着眼睛看向伏垚,忽道:“你有辦法救她,對不對?”
伏垚并沒有擡頭看他,反而皺着眉看向床上的田婧,似在思考什麽。
星均陡然神色一變,厲聲道:“睿王慎言!程禦醫在淮國人稱第一聖手,他都無法,伏垚如何有法子?!”
程禦醫也面露惶恐,不待他說話,伏垚已道:“不錯,我确有法子。”
“陛下!萬萬不可啊!”
“垚兒!!”
伏垚擡手阻下星均國君和程禦醫接下來的話,她轉身面向喬穆,道:“你既知道我有紫靈芝,便該知道紫靈芝五百年方得一株,乃是淮國歷任國主續命的絕世珍草。紫靈芝乃淮國皇室之物,非我個人所有,我若想用其救人,需得文武百官首肯,讓她做我淮國下一任國主。”
“什麽?!”喬棟沒想到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那豈不是人救回來了,卻與二哥再無可能?
他驚異地看向自家二哥,只見喬穆并不吃驚,反而異常平靜。
李雪琪才不管這些,一聽有辦法救她,急道:“那就讓我婧姐做下一個女帝!垚……陛下也說過,婧姐定能做個好國主!”
喬棟恨不得堵上李雪琪的嘴,他埋怨地睨她一眼,忙上前一步湊到喬穆身邊,在他耳邊低聲道:“二哥,你可想清楚了。若用此法,你與二嫂未來都沒有退路,不如……先試試其他辦法再……”
喬穆輕輕搖了搖頭,淡而平靜地看向他:“我知道,但……我輸不起。”
喬棟怔住,眼角餘光瞥過田婧幾近不成人樣的病容,忽然說不出話來。
寬大的袖中是喬穆握緊的雙手,他面上平靜堅定,仿佛這個決定于他而言并不艱難。
然而伏垚看見了他充滿血絲的雙目,和眸底蘊藏的痛苦。
兜兜轉轉又讓田婧回到淮國,也許真是天意也說不定。
伏垚在心中默默嘆息一聲,擡眸問喬穆:“你确定?”
喬穆轉頭深深看了眼田婧,沉默許久後,他仿佛喪失了所有力氣般閉上眼睛,沉重而不舍的聲音在寂靜的屋中響起。
“便用此法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