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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五月立夏,百花盡開湖畔香。

田婧在一個溫暖的午後醒來,她如貓一般做了個伸展的動作,這才緩慢起身。

她的身體尚還虛弱,不過精神已大好如初。

朝雲扶她坐起身,又拿來一個柔軟的靠枕墊在她腰後。

李雪琪站在旁邊啧啧稱奇:“垚姐,還真別說!起初我還不信,沒想到古代靈芝仙草這類玩意真這麽管用,我眼看着婧姐這臉色是越來越好!”

伏垚笑着道:“那是,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理,但我可是親眼見識過紫靈芝的厲害。那時候我還是太子妃,先皇原本都病入膏肓了,硬是靠吃了一小片紫靈芝撐到我繼位。”

“這麽厲害?!早知道當初給婧姐喂藥的時候我應該偷偷喝一小口,有生之年也嘗嘗仙草的威力。”

田婧好笑的搖搖頭,轉頭對伏垚道:“你堂堂一國女帝,天天往我這兒跑合适嗎?”

伏垚無所謂地擺手:“皇位都是你的了,我還那麽拼命幹嘛?沒聽說過‘富貴猶宜早退休’嘛!”①

田婧抽抽嘴角,無語道:“鬧了半天我存在意義就是讓您老人家早早退休享清福是吧?”

伏垚燦爛一笑,“你知道就好。”

李雪琪幸災樂禍的哈哈大笑。

朝雲見她們三個女子其樂融融,不由心中羨慕。

其實她已經十分幸運,沒有想到跟着田婧不僅能回到故土,還有幸見到了淮國的當朝女帝。

田婧醒來後便叫她不必自稱奴婢,也不必侍奉她左右。

只是階級觀念在朝雲的身體裏已經根深蒂固,她覺得她唯一能留下的方法只有做她身邊的奴婢。田婧見她執意如此,也不好再強求,便任她自行忙乎一應起居事宜。

一開始田婧精神不濟,伏垚和李雪琴不敢吵她,只默默陪在一旁。

後來她精神好些,漸漸也能與她們說說笑笑。

喬穆端着藥踏入殿中,一臉嚴肅:“老遠就聽見你們吵鬧的聲音,婧兒才剛恢複沒多久,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你們若要陪護便不可吵她。”

李雪琪讪讪地摸摸鼻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伏垚,從牙縫裏飄出悄悄話:“我也就罷了,垚姐你可還是女帝呢,就這麽任由他訓女兒似的訓咱?”

伏垚同樣保持微笑,不動口型地悄聲說:“沒辦法,誰讓睿王看田婧跟看眼珠子似的,我都害怕他急起來直接帶着田婧私奔。”

“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喬棟跟着喬穆進來,瞧見她們都在,露出個春風和煦的笑。

“沒什麽,沒什麽。”李雪琪和伏垚保持微笑,默契的異口同聲。

喬穆目不斜視,滿眼都只有床上的田婧。

他單手端着藥摟過田婧,一邊吹着藥,一邊溫聲道:“上次給你加了花蜜你嫌太甜,這次我只加了一點,你嘗嘗有沒有好點。”

說着也不讓她沾手,小心地端着碗到她嘴邊,微微傾斜碗口喂她,還不忘提醒:“小心別燙着,慢慢喝。”

屋中的四只大電燈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倆旁若無人的你侬我侬,紛紛感到渾身惡寒。

“受不了受不了!”伏垚搖頭。

“溜了溜了!”李雪琪面露嘔色。

喬棟一臉尴尬,“二哥你……擱這兒養孩子呢。”

唯有朝雲偷眼瞧着,兩頰微紅。

大家都是成年人,該有的眼力見得有。

伏垚拽了李雪琪,李雪琪拽了朝雲,喬棟忙跟上,幾個大電燈泡迅速撤離撒狗糧現場。

五月的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氣候宜人。一行人在花園中惬意漫步,滿園花香撲鼻。

李雪琪挽着伏垚的胳膊走在前頭,有些惆悵道:“王爺是個好男人,婧姐是個好女人,你說他倆怎麽就這麽難成呢……”

伏垚比他們年紀都長,早已看透了世間情愛,聞言輕笑:“你這是心疼他倆有情人不成眷屬?”

李雪琪“啧”了聲,“可不是嗎!婧姐病着的時候,王爺日日夜夜的守着,恨不得天天陪在她身邊,人都跟着瘦了一圈。等婧姐好不容易好了,王爺反倒小心翼翼起來,就好像……生怕做錯什麽,或者說錯什麽再讓婧姐趕他回宣國似的。唉……反正我看着,感覺心裏怪不是滋味。”

“……”伏垚沒接話,喬穆對田婧何等心意,怕是連瞎子都能看出來。

伏垚擡頭看了眼穿過枝葉的明亮日光,悠悠道:“各人自有緣法,他們的身份已經如此,空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只會徒增煩惱。情愛也好,未來也好,凡事……順其自然吧。”

喬棟搖着青玉精雕孔雀扇默默跟在她們後面,聞言悄悄擡眼看向李雪琪的背影。

之後的日子,喬穆似乎忘了他是宣國的王爺,還有許多事情等着他回去處理。

甚至因為他和喬棟久久不歸,宣國的老皇帝派了人專門來請他們回去。

喬穆只做不聞,滿腹心思全記挂在田婧身上。

蟬翼等人看了也不敢提醒,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王爺這般徹底的任性一回。

這邊喬穆不肯走,伏垚自然不能趕客。

出于一種同情加莫名愧疚的心理,她也不好按計劃立即禪位,把攤子丢給田婧好去逍遙。于是懶散了數日後,她還是老老實實回去批折子處理公事。

喬穆日日陪着田婧寫字畫畫,夜夜擁她入眠,幾乎是分秒不願與她分開。

田婧知他不舍,便也沒有點破,任他黏在自己身旁。

光陰似水,一晃眼已近六月。

夏夜蟲鳴,生機勃然。

晚夜清風吹走了白日的炙熱煩悶,卷起一池微波。

田婧在案前就着油燈寫字,喬穆在床上翻來覆去等了大半天也不見她上榻,便光着腳下去找她。

“你病剛好,不可太過勞累。”喬穆撩起她已經過腰的長發,調皮又誘惑的在她耳邊印上一吻。

田婧感到一陣癢意順着脖頸往上爬,笑着躲了躲,佯裝生氣地警告:“別鬧。”

她不說這話還好,說了反而讓喬穆生出逗她的心思。

他伸出舌尖,輕輕舔過她的耳垂,摟着她的手也開始往她衣服裏鑽。

田婧無奈地推推他,控訴道:“剛才是誰說我病剛好,不可勞累的?我看你晚上可沒少讓我勞累。”

喬穆自知理虧,乖乖收了不安分的手,單手摟着她的腰一提,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看了看案上層層疊疊的紙,“我見你畫這些已經畫了幾日,還沒畫完嗎?”

“……”田婧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剛畫好的圖紙拿起來給他看。

“這是……”喬穆接過。

細細看了兩眼,瞬息眸色微沉。

田婧仿佛沒見他暗下來的臉色,指着圖紙上的結構道:“當初是我提出經濟實用房的概念,可我如今回不去宣國,便把建造聯排房的構圖,”她拿起另外幾張紙,“還有建造步驟和注意事項都歸納整理好,一并交給你。”

喬穆拿着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紙張,垂眸不說話。

“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也可以派信過來,我一定知無不言。”田婧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輕快,她笑着道:“其實宣國的工匠手藝比我們要好,我們不過是借了工具和時代的光。我相信在你的帶領下,宣國的建設一定會越來越好。”

“……”

田婧壓下不斷泛起的酸澀,鼻子卻已經不可控地發酸,她眼眶微紅,臉上卻仍笑着說:“子穆,我知道你不舍。但你我都有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你該回去了。”

喬穆默不作聲地垂眸盯着他們交握的手,忽而自嘲地一笑。

“婧兒,你對我……還真是狠心。”喬穆說着緩緩擡眸,那一雙多情似水的眼睛注視着她,充滿了寵溺和無限的包容,他輕聲道:“可是為何,我就是無法怨你。”

如花瓣的眼睛裏滿滿都是她,喬穆擡手将她耳邊的頭發攏在耳後。

他說。

“你曾問我,如果你要離開,我會做什麽。”

“我會守住你給我的大好星河,坐看因你而生的盛世昌平。”

他的眼眶微微濕潤,唇邊扯起一個美妙的弧度,溫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只願你做你想做之事,此生不留憾。”

話落,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不帶任何□□,純潔而神聖,正如他此時此刻對她的真心,天地可鑒,不染世俗塵埃。

一滴溫熱的濕潤無聲滴落在她臉上。

曾經他對她處心積慮,防備警惕。如今只恨當初不知相守難,枉歲月蹉跎,悔之晚矣。

若能重來一次,他斷不會瞻前顧後,定要早早娶了她。

可惜……

世上無重來。

作者有話要說:

①富貴猶宜早退休,出自宋代詩人陸游的《醉中自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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