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喬穆回到宣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提了劉安面見聖上。
喬棟不明所以,但到底是喬穆要人,便也未多問什麽便将人給了他。
快三個月未見,老皇帝仿佛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衰老。滿頭白發無一絲黑,臉上的皺紋也好似都加深了一遍。
劉安兩股戰戰地被喬穆連提帶拽地拉進華麗的宮殿,他一把将劉安丢在地上,劉安跪地磕頭,口中不斷告罪。
劉安也算是宮中老人,又是老皇帝信任之人,便是四皇子喬棟也給他幾分薄面,何曾受此苛待。
然而在場的幾個人心裏都清楚的如同明鏡。
他被喬穆刁難,實在不冤。
老皇帝倦态地擡了擡眼,頗有些不耐煩:“這是作甚?我聽聞此次你們被困塔仂,還是劉安一路舍命護着喬棟,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何至于如此對待他?”
喬穆冷冷勾起一邊嘴角,事已至此,竟還想着顧全表面功夫。
他不客氣的戳破虛僞的表面,冷聲道:“我竟不知父皇對我未來的王妃有如此大的成見,不惜舍棄劉安也要對她痛下殺手。”
田婧醒來後,喬穆就問了她落水的情形。
田婧自然毫無保留的都告訴了他。
喬穆氣得險些當場殺了劉安,可轉念一想劉安與她無冤無仇,其中定是有人故意指示。
劉安原是殿前伺候的人,因淮國一行才給了喬棟,稍加聯想不難猜出幕後真正的黑手。
只是知道以後,喬穆難免心涼。
他笑看龍椅上他在世上剩下唯一的血親,然而目中沒有絲毫笑意,“父皇屢次催我早日成親,可等我當真遇到心儀的女子,父皇竟要取她性命?兒臣鬥膽問一句,父皇對貪官污吏縱容手軟,對流民乞兒心懷慈悲,為什麽到了我這裏,就非要趕盡殺絕!還是說,在父皇的心中,根本沒把我當成父皇的兒子?”
“放肆!”老皇帝剛說出兩個字就開始劇烈咳嗽。
喬穆根本不管,繼續道:“她為宣國帶來了黑夜長明,為宣國大興道路和公衆建設,甚至在她成為淮國的國主繼承者後,也不忘為宣國的子民築造人人都能有的避風處。”
“她如此心有大愛,立功自效!您竟用暗殺這般卑鄙下作的手段對付她?”
他眸中閃着寒芒,字字誅心:“世人皆道宣國的國主是仁君,如今看來,實乃世人有眼無珠!”
“你——”老皇帝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顫顫巍巍地抖着手指指他,氣虛地吼道:“逆子!逆子啊!!”
殿中內侍看的心驚膽戰,忙跪了一地哀求相勸。
喬穆恍若未聞,他涼涼看了會兒殿上的帝王,轉身就走。
知子莫若父,老皇帝直覺若是今日就讓他這般走了,恐怕他們之間的父子情便要斷在今日。
老皇帝心中一慌,忙提了聲音:“站住!給朕回來!”
喬穆停下步子,卻僅僅只是站着不動。
老皇帝拿他沒辦法,重重嘆了口氣,“朕看出你有心悅之人,便讓人暗中調查。可那女子……還有她身邊的人,什麽都查不到!朕百思不得其解,正好喬梁自請前往淮國籌備兩國交好一事,便與朕提了一嘴淮國至寶犬陀之事。”
“一開始朕也沒有多想,可後來越琢磨越感不對。”
“你還不明白嗎?”老皇帝急得拍了下大腿,“那女子是異世人!”
喬穆倏然回頭,雙目微微睜大,但也不過瞬息便恢複了常态。
其實他早有猜測,只是他素來不信怪力亂神之說,這才沒有朝那個方向想。
而如今……
是與不是,他早已不在乎。
“是異世人又如何?”喬穆平靜地反問。
老皇帝長目瞪視,不可置信的顫聲道:“難道你……早已知曉她的身份。”
蒼老的手猛地拍在龍椅扶手,老皇帝怒道:“穆兒!你糊塗啊!!”
“她身具異世之能,若任淮國國主,豈非養虎為患!宣淮兩國雖簽下百年之約,可人心難測,他們終究是外族,難保日後兵力強盛之餘不生二心。”
“若她留在宣國,一旦她異世人的身份暴露,淮國如何肯罷休!宣國與丘狄不共戴天,若與淮國交惡,彼時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穆兒!你還不明白嗎?!此女不能留!!”
老皇帝煞費苦心為兒子鞏固江山,誰知他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責備,痛心疾首之餘又覺怒氣填胸。
這一番情緒激動,老皇帝只感呼吸不暢,連喘氣都艱難。
宣國也有珍貴藥材,可他畢竟年事已高,縱有靈丹妙藥,也難敵天地自然。
老皇帝用了好久才緩過來一口氣,一股洶湧的乏力感撲遍他全身。
他知道,自己所剩時日不多了……
老皇帝看着自己最為出衆的兒子,“棟兒年紀尚輕,梁兒目光短淺,唯有你……唯有你堪當大任。”
“朕老了……不論你心中有多不願,現下只有你能接替朕的位子。至于那女子……但願她真如你所言是個兼愛無私之人,如此,宣淮兩國倒可和平相處。”
老皇帝今日說了太多,已感疲憊至極。
他擡手扶額,聲音是筋疲力盡的無力:“穆兒……答應朕,忘了那女子罷。”
“你會是宣國未來的主人,一國之君豈能被兒女情長所困。此後你将一心為宣國而活,終身為這片江山謀劃。”
輕輕的一句話,承載了沉重如山岳般的責任。
喬穆久久站在大殿中央,沒有手握權力的喜悅,唯有令他喘不過氣的壓迫。
他想要的,不可得。
他不想要的,不得不接受。
三日後,宣國長達二十年空懸未決的太子之位終于有了定論。
一個月後,宣國皇帝一病不起,于病中傳位太子喬穆,賜四皇子喬棟封號“安”,立為安王。命賢王、安王不日前往各自封地,無新帝傳召不得擅歸。
喬穆跪在龍床前,面無表情地接過聖旨。
不發一言地伏身叩首。
在金色的秋天裏,宣國終于迎來了新的主人。
“啪!”上好的白玉茶具摔在地上。
宜妃全然沒有往日的精致華貴,臉上是近乎瀕臨瘋狂的崩潰。
她揮着寬大的袖子,不斷打落屋內貴重的瓷器。碎片落在她腳邊,茶具裏的水打濕了她的衣擺。
屋中的宮女跪在滿地碎片上,喊着“娘娘小心!娘娘息怒!”
宜妃卻半個字也聽不進去,她目中是失控的恨意,紅着眼眶自說自話:“後宮女子,我陪在你身邊最久!你卻對我如此狠心!!竟然追封那個賤人皇後!!死後還要與她合葬陵寝!簡直可笑!!”
她說着,又打翻了桌上的花瓶。
“你對我狠心也就罷了,可梁兒是你的長子,你怎能……怎能……”思及自己唯一的孩子就要離開項陽,前往苦寒的封地,宜妃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
早有宮女見勢不對,去請喬梁。
喬梁正在此時急匆匆趕來,剛一進殿便看到昔日高貴美麗的母妃竟将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母妃!”他忙上前攙扶宜妃。
宜妃淚水不絕,如斷線的珠子滴滴落下。
喬梁覺得她這副樣子不适合被下人們看見,厲聲命令:“都退下!”
宮女們深恐殃及自身,趕緊腳下迅速姿态規矩地退了出去,還不忘把門關好。
屋中只剩下他們母子二人。
宜妃抓着喬梁的胳膊,失态地哭着說:“梁兒!日後我們母子可怎麽活啊!”
喬梁聞言眉頭微鎖,當初為了争太子之位,他确實沒少得罪喬穆。可縱使如此,他也未做太過界之事,盡管他不想承認,但喬穆确實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無論怎麽想都不會太為難他們才是。
“母妃何出此言?喬穆為何要為難我們?”他不明白,便直白地問了出來。
宜妃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神情有一瞬的慌亂。
喬梁捕捉到她的神情變化,心下猛地一沉。
“莫非……母妃您對他做過什麽事不成?”
宜妃擡手抹眼淚掩飾她眼中的心虛之色,道:“他不過一個無依無靠的幼子,我何須為難他。”
喬梁聞之非但沒有放心,反而更加不安。
他腦中閃過一個容貌絕麗的女子,頓時恍然大悟,他驚聲道:“難道是……難道當初貴妃的死與您有關?”
提起她今生最恨的人,宜妃一掃方才悲愁,她目中閃着兇厲的光芒,尖銳道:“是她自己命不好,怨不得任何人!我不過是暗示莊妃毀了她的臉,是莊妃自己鬼迷了心竅非要置她于死地,才自作主張在那貓的利齒上塗了毒藥!”
“此事說到底都是莊妃一人所為,與我有何幹系!”
她說着,妩媚的長目裏盡是惡毒。
喬梁驚異地看着自己的母妃。
他從小長在宮中,對宮中的手段不是全然不知。可到底是長子,又是宜妃唯一的孩子,宜妃對他保護的好了些,他便沒有真正見識過宮中爛在根裏的醜陋。
“母妃你……”
他不知該說什麽,也無從譴責她什麽。
說到底,宮裏的女人争的是寵,也是權。
權力這般美好的東西,誰不想争上一争。
便是他自己,為了得到那至高無上的皇位,也會不擇手段。
喬梁沉吟片刻,出生安撫:“此事已過去多年,昔日貴妃身邊的老人也都出宮了,他就算想查當年之事也查不到咱們身上。”
“可若是……”
“母妃放心,”喬梁握住宜妃的手,狹長的目中閃過一絲狠決,“便是為了母妃晚年無憂,兒臣也不會讓他在龍椅上坐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