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溫漁把車停在懷德堂外的車位上,拉開門下車時,被撲面而來的涼風吹得一個激靈。他擡頭看了眼已經不複蔥綠的梧桐樹葉,掐着時間算到底有多久沒來。
那天從時璨家離開後,溫漁請了三天假。
他本來是工作起來就不分晝夜的性格,輕傷不下火線,這次請假一半因為确實不在狀态,另一半來自韓墨的強硬要求。
被拒絕的第一個工作日,他開了三個小時的會,把此前交上來的企劃批得體無完膚,勒令下頭的人拿去重做趕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好似那天在崔時璨家,溫漁就用光了所有的自控力,對別人便加倍苛責了。
結果聽聞副總在會議室毫無原因地發了一大通火,韓墨徑直殺來他的辦公室。
“你這樣遲早拖垮自己身體。”韓墨說話時語氣前所未有地嚴厲。
“我有分寸。”溫漁說,把鍵盤敲得很響。
韓墨按住他的手:“你停下來,聽我說完好嗎?今天我聽運營那邊說,你把好幾個策劃案全都打回去,還罵哭了——”
“那是他們活該!”溫漁煩躁地甩開他,“早說過做策劃要有plan B,一個個給我當耳旁風,交上來個半成品糊弄上司,回頭我交給韓總,你看他罵不罵人!”
韓墨氣笑了:“你帶什麽情緒來上班?”
溫漁擡頭看向他:“我沒有。”
韓墨把一杯水放在他辦公桌上:“你冷靜一下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最近怎麽了,但情緒起伏這麽大不可能一點事沒有。你的私事我現在管不着了,自己得有分寸,別把不該帶的情緒帶到公司,甩臉色給誰看?”
溫漁拿手捂住臉,深深呼吸。
韓墨:“把年假用了,好好放松下。有心情的話,把自己的事處理好,回來別再這樣了。”
良久靜默,溫漁的聲音從指縫裏透出來:“謝謝。”
不得不肯定韓墨決定的事向來不出錯,溫漁在長灘待足了三天,再回來時有些事已經想通了——被拒絕不意味着天塌了,崔時璨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有好多都戳中了他的痛處,比如他喜歡說從前,再比如他替人還債的動機。
一切都是他在假設時璨可以接受全盤的好,他給時璨做決定,幫時璨選退路,逼得他最後沒辦法,自己還沾沾自喜。
他确實不知道現在的時璨在想什麽,每次說着等以後就慢慢了解了,卻總膽怯着不敢踏出一步。溫漁以為的時璨的“抗拒”,從沒仔細思索為什麽。
崔時璨看得更透,沉溺在過去的人從始至終就只有溫漁而已。
他也需要走出錯過那場演唱會的憤怒,以及聽說那年夏天事情後的慚愧。若非如此,他在時璨面前被內疚捆綁,永遠擡不起頭。
那天長灘的落日一直沉入海平面,溫漁踩着浪,心想:他要往前走,崔時璨也要,他們誰都沒法推着對方從過去裏完全抽離開。
在陌生的環境裏他安靜了,也能慢慢地接受自己的缺陷了,那時璨呢?
除非自己願意,誰也拉不動他。
“哎,你好久沒來了。”商秋和剛走進診療室的溫漁打招呼,“今天不太忙,你先做推拿吧,一會兒我給你看一下。腰還痛嗎?”
溫漁說肩膀痛,順從地坐在診療床邊緣,餘光瞥見旁邊正在做推拿的崔時璨,沒有和他打招呼。對方也半點沒有看見他的意思,專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
有一段時間沒聯系,時璨說要還錢,也只是前幾天給他打了一萬塊——溫漁猜測這是崔時璨目前為止的全部積蓄,畢竟他從診所其他護士那兒聽說學徒基本沒什麽工資,加上夜間打工的錢,可以預料有多拮據。
那一萬塊錢他收了,轉到自己不怎麽用的一張卡上,預備數目夠了以後替崔時璨做個理財,也好有點收益。
他沒想到崔時璨真的能還錢,還有一刻的手足無措。可今天見了時璨,溫漁發現他除卻瘦了很多,精神狀态良好,沒有想象中的頹廢。
債務還清,無論以什麽方式,現在的時璨應該輕松不少吧。
溫漁這麽想着,頭朝下趴在床邊,聽耳邊幾個護士叽叽咕咕地聊天。診療室裏氣氛愉快,艾條味道經久不散,他在熟悉的氛圍中昏昏欲睡。
“看你很勞累啊。”商秋過來給他推拿,“肩膀又僵硬了,跟最開始來的時候一樣。”
“工作忙。”溫漁簡短地說,被他的力道搓得直哼哼。
“我猜也是,不然你跑醫院還挺勤的。”商秋笑了聲,忽然轉移話題,“上次不是買花去告白了嗎,最後怎麽樣呀,成功沒?”
溫漁失笑,拖長了聲音:“失敗啦。”
商秋聽上去很詫異:“怎麽會?是不是花的錯,我回去打老何。”
“沒有,花很漂亮,是我的問題。”溫漁說,懶洋洋地,他過了最意難平的時候,而今淡定得過分,“我沒有設身處地替他着想,自作主張,一廂情願。”
想着要好好檢讨,到後面又委屈起來,他吸了吸鼻子,說不下去了。
商秋捏捏溫漁後頸,安慰他:“沒事兒,大不了以後再看嘛,現在沒做好的改過就好了。我們家老何以前也這樣,我追他的時候,一天到晚說我不懂他。”
沒想到他還能主動提起何雲川,溫漁有點驚訝:“你追他?”
“我追他。”商秋笑笑,“他那時傲得很,覺得我除了針推中藥什麽都不懂。後來反省了一下,确實啊,自我感動過剩,做了些亂七八糟的蠢事,對他而言是困擾居多。最後重新做人,才把老何追到手。”
溫漁想擡頭,被一把按回去,他立刻不懂就問:“怎麽重新做人的?”
商秋壓低了聲音:“陪他養花。”
“啊?”溫漁愣了。
“談戀愛不可能一個高一個低嘛,地位不對等,談不久的。”商秋全是大道理,站在過來人的角度教育溫漁,“他不喜歡我對男人搗鼓園藝戴有色眼鏡,我就改啊……弄了很久,現在想起來最開始也很幼稚。”
溫漁感覺自己學到了新知識,含含糊糊地應,卻想旁邊時璨是不是全聽見了。
手機在旁邊振動,商秋看了眼來電提示寫着“老爸”,戳一把溫漁的腰眼:“你爸爸的電話,要幫你接嗎?”
“給我就行。”溫漁拿到手機,打了聲招呼,那邊就開始絮絮叨叨,他緊鎖着眉頭聽,不時糾正老爸的說法,“……我沒亂花錢,真的……你聽誰說我去澳門賭了,去澳門才給你輸個七十萬啊?……沒有,我不敢——”
他撐起半個身子趴在診療床上打電話,一提到這筆錢就有點心虛,目光往時璨瞟。
穿白大褂的青年沒聽見他說話似的,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中途打了個哈欠,直起身揉揉自己的肩膀,接着走出了診療室。
忽然失落。
溫漁一撇嘴,随便應付幾句,把老爸打發了。
回過頭,商秋笑吟吟的:“喲,大少爺,随便一出手就七十萬?”
溫漁連聲否認:“我借給朋友的,數目不多不少,把我爸吓到了。再加上那幾天請了假出國,他以為我去澳門玩賭場了,差點氣出高血壓。”
商秋調侃他:“這還叫不多不少?我們普通人差不多賺一輩子也就這數目了。”
每次提錢——不管是誰——哪怕知道別人沒有惡意,他都有難以言喻的窘迫,好像多麽不體面。溫漁接不上話,只好尴尬地笑了下。
這天商秋沒讓溫漁做全套療程,估計也是時間不夠。溫漁習慣了,完事後和商秋打了個招呼先離開。
剛出診療室,消息便一條一條地進來,全是語音。溫漁本來不想理,一看是老爸發的,頓時不敢擱置,把手機貼在耳邊聽。
他從小就和老爸關系不錯,自爸媽離婚後父子兩個雖然不算相依為命,因為出國的事還有小摩擦,但畢竟是彼此最親的親人。這幾年老爸查出高血壓,過年時住了一次院,把溫漁弄得很緊張。
自那以後,不管再瑣碎地跟他說什麽,溫漁總會立刻回複,生怕錯過惹老爸傷心。
語音裏全在糾結那七十多萬,對他們家而言真不算什麽,老爸怕他學壞,扯了一堆大道理。溫漁捂着一只耳朵聽,另一只耳朵敏銳地捕捉到診療室裏的聲音。
他站的位置剛好被牆擋住,裏面看不見,崔時璨望了眼空蕩蕩的走廊一角,裝作無所謂地問商秋:“溫漁還有多久的療程啊?”
“一兩次吧。”商秋說,“你們倆今天怎麽都沒打招呼?”
崔時璨不知道說什麽,顧左右而言他:“我忙。”
商秋:“他也沒找你說話,怎麽,吵架了?”
時璨搖頭:“沒有。”
落入耳中最後是商秋模糊的笑:“對嘛,都是成年人了,有什麽不能好好說的。”
轉身從另一個樓梯口離開,溫漁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心想崔時璨現在就是沒法好好說話。想到這,他又快憋不住氣,舌頭沿着數了一圈牙齒,好歹是冷靜下來。
下午回到公司,溫漁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暫時把時璨擱置在一旁。
他原本的打算是如果時璨接受自己,就喊他把租的房退了,住到南邊這套公寓來,願意一起睡最好,時璨要嫌別扭不願意,喊人打掃出客房給時璨住。家具重新換一遍,也不是很麻煩,房間通風敞亮,他一定會喜歡。
至于工作,酒吧別去了。時璨差的是學歷,他不想重新把大學讀完就算了,有很多工作不需要文憑也可以,到時候四處問問朋友,應該也可以。
哪知所有的願景現在都泡了湯,溫漁精疲力竭,還要撐起自己去工作。
把手頭的文件都看完回了一遍後,內線電話響了,溫漁接起來:“小林?”
“哎,溫副總,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小林聽上去有點猶豫,“前臺剛才打電話到我這兒,說您有個客人,但是沒預約……”
溫漁皺眉:“我今天沒有客人要見,給前臺留了名字嗎?”
小林輕咳一聲:“說是您母親。”
溫漁抓着聽筒的手指驀然緊了。
他已然忘記上次見徐婧是什麽時候,可能是他十六歲那年暑假,雨天,徐婧從家裏收走了自己所有的東西。之後除了通過一次電話,其他時候都沒再聯系過。
是溫漁有意切斷他和徐婧的聯系,他并不厭惡老媽,可自私地覺得既然徐婧連他成年都等不了就離開,那何必還留着這份血緣關系呢?乃至于後來有那麽一兩次,徐婧試圖聯系他,都被他拒絕了。
溫漁看向坐在旁邊小沙發上的女人。
徐婧衣着體面,但精致的妝容也遮掩不住眼中疲憊。可即便身材沒有走形,臉蛋被美容院保養得一絲皺紋都無,她确實老了。
溫漁嘴唇嗫嚅,半晌仍叫不出那聲媽,生硬地問:“你找我做什麽?”
“聽說的,你到景龍來上班了,今天路過,就說上來看看。”徐婧攏了攏柔順的長發,“我兒子回國這麽久,來見一面不應該嗎?”
“你找我做什麽?”溫漁又重複了一遍,“把寒暄都省省。”
徐婧卻笑了:“我和你爸是和平分手,你怎麽這麽大的敵意?弄得好像我對不起你。”
溫漁握着水杯不看她:“你沒有嗎?”
徐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如果是要托我辦事,就快點說。”溫漁低頭看杯子中的倒影,“你開不了這個口,就趕緊走。我現在和你沒半點關系了,別再想教育我什麽。”
徐婧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沙發上:“那我也不跟你廢話了,有錢嗎,借我二百萬。”
溫漁擡頭看她:“做什麽?”
“前幾年給你生了個弟弟。”徐婧捂着嘴笑了下,接着表情比哭還難看,“可惜命不好,先天性心髒病,老公做生意賠了錢,撇下我們娘倆不管了。溫漁,我真的找不到人……我沒臉找你爸爸,能不能,最後幫媽媽一次?”
他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試圖從兩個人臉上找到一點的血脈相系。可溫漁始終覺得她表情浮誇,攢起來的傷心也不令人感同身受。
“哦,生病了。”溫漁突然嘲諷地一笑,“關我什麽事呢?”
他站起身,在徐婧滿臉的不可置信裏,按了下辦公桌上的鈴。幾乎是與此同時,小林踩着高跟鞋打開大門:“溫副總,您有什麽事?”
溫漁瞥一眼徐婧,溫和地說:“送這位女士離開吧,替她叫個車,車費回頭我給你。”
離開時徐婧看他的眼神堪稱惡毒,溫漁想他們不愧是母子,只這一眼,他就看出所有徐婧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教養讓他倆都不至于撕破臉皮,卻也沒什麽區別了。
他站在十七樓的落地窗邊,秋色深深淺淺地籠罩街邊的樹。
溫漁站了半晌,返回身去拿了根煙。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會收到多多的魚幹和紅心嗎(。_。) 啊怕虐的小夥伴可以等37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