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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接下來的幾天毫無消息,煩躁與猶豫接連而來,溫漁其實有點怕。崔時璨不是第一次躲他了,但他本能相信這一次對方不會逃走。

他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底氣,也許是第六感,也許那天最後告別是崔時璨主動跟他說的“再見”——既然有再見,那就沒可能分開得莫名其妙,對嗎?

抱着這樣的想法,溫漁覺得自己有點幼稚,但有時候幼稚未必是壞事。他尚不清楚在旁人眼裏,這并非“幼稚”,而是成年後得以一息尚存的天真還徘徊在他身上沒有離開,比起那個詞,天真更顯難得了。

除夕前一天,溫漁在早晨七點醒來。

他常熬夜工作,于是很少自然醒。前一夜睡得不太好,醒來後也渾身不爽快,溫漁試圖睡個回籠覺,可翻來覆去半個多小時,直到鬧鐘響起,才不情不願地接受了“假期都睡不着”的事實,只好起床。

溫漁習慣性地撈過手機,檢查有沒有錯過重要信息,微信置頂的聊天框後跟着個明晃晃的未讀消息一條。

右眼皮突然跳起來,溫漁精神一振,默念了三遍“封建迷信”,這才在一地晨光中點開。

時璨的頭像還是那團黑色,他說話語氣安穩:“搬家的事,謝謝。”

發信時間在清晨六點,溫漁差點把手機扔出去,搓了搓臉,确認不在做夢後怕了崔時璨的言語機鋒,連忙回過去:“你答應了?”

時璨應該正準備去上班,直到半個多小時後才給他答複:“房東喊我年後搬,真要拆遷。你到底是什麽預言家-_-||”

溫漁:“都說了負責開發的就是我們公司[微笑]”

時璨:“???”

溫漁怕他多想,立刻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反正已成定局。我們倆別客氣,這兩天有空嗎?年前去把家具選好,看搬家方便就直接搬了?”

時璨:“?”

溫漁已經穿着拖鞋出卧室了,跑到那間空餘的客房給時璨拍了張照片,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的三間房,一間自己睡,一間書房,惟獨剩下的那間可以住人,但除卻房間正中那張一米五的單人床外,什麽也沒有。

時璨哭笑不得,給他發語音:“不是說收拾好了嗎?”

溫漁耍賴:“等你住進來就收拾好了。”

時璨:“我除夕都得工作,這兩天……不太有時間,以後再說吧,有床就行。”

溫漁一聽自然不肯,他有私心,不方便當着時璨說明,于是商量後做主由他來買家具。崔時璨對此沒什麽反對的,消息框後都是簡短的“好”,最後對他說:“你不要搞太複雜,能住人都可以了。”

但溫漁才不管他呢,心情好得快要飛起來:“過年你要回清州陪阿姨是嗎?”時璨答應後,他又說:“什麽時間再回來?”

“年初四,我要值班。”時璨帶了個寬面條淚的狗狗表情。

溫漁:“好吧,那記得給你新房東帶點禮物[小熊貓賣萌.jpg]”

時璨好一會兒後才給他回:“帶帶帶。”

這條疊字把溫漁弄得笑出聲來,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樂了半晌,才收拾好過分傻氣的表情。他拉開那扇窗,陽光灑進來,過分雀躍,甚至想歡呼。

什麽右眼跳災!封建迷信!

溫漁這個人,自從留學回來後作風手段說好聽點是雷厲風行,實在有點急性子。這種第一時間要求所有人與物一步到位的性格放在工作中很能提高效率,但生活中難免讓人有點招架不住,他自我反省過到底怎麽回事,最後歸結于大洋彼岸的快節奏生活。

韓墨曾經對此評價:“和文化環境無關,你應當是讨厭以前的自己。”

溫漁那時說:“你又沒見過我以前的樣子。”

現在他信了,這些看上去不算缺陷的性格弱點的确在他去往費城之後開始迅速生根發芽,但那并不是埋下種子的原因。

在溫漁順風順水的人生中,他曾一點也不急躁,做什麽事都慢條斯理,不慌不忙,直到他的重大纰漏出現。

那個夏天他總是拖延着,心想水到渠成,相信自己等來時機就能想通心頭因為好友的一舉一動而産生的反複情緒。

他以為時間能主宰一切,卻最終全部失控。

所以溫漁抛棄過去的優柔寡斷,方式雖然有些極端,但他不容忍自己再“失去”了。

距離時璨搬入——起碼溫漁單方面地覺得——只有不到一周,期間還夾雜着春節假期,這不是個裝修房子的好時機。溫漁掙紮無果,心平氣和接受事實,決定先添置家具,至于整體改裝,可以等日後慢慢來。

他想一出是一出,休假時間不好麻煩公司助理,發了個朋友圈求助,最後陪他在大年三十逛家具城的人居然是易景行。

“時璨要搬?”易景行問他,得到肯定答複後笑笑,“那挺好的,先恭喜你們。”

溫漁無奈地糾正:“沒有,他原來住的地方要拆遷。”

易景行愣了下:“這樣?那還挺巧的。”

溫漁很想說一點也不巧我就是開發商,但防止被易景行奚落,這話他自行吞咽了,尴尬地朝對方一笑:“是啊,哈哈。”

平時對易景行的印象頗為不靠譜,事實證明他辦事相當有條理和水準。除夕的家具城過了午後只剩下少部分的店還開着,易景行領着溫漁轉了一圈,想買的東西基本都逛得差不多了,除卻溫漁想要的一個矮書架,易景行勸他先把大件擺好再看。

東西全都運上了車,另一邊有人等着安裝完畢放春節假。于是溫漁和易景行在門口道別。他先感謝了易景行,終于有空說出自己的疑問。

“對了,怎麽你今天還不留在家幫忙?”他說。

易景行反問:“你不是也到處跑?”

溫漁下意識地說:“那不一樣,我爸那邊晚上去吃飯就可以。”

易景行轉着自己的車鑰匙:“我嘛,回不回去沒差別,反正我爸媽也不想要這個兒子。”

溫漁以為他是和家裏吵架了,板着臉道別瞎說。他猜易景行多半沒聽進去的,仍是那副無所謂的笑容。

直到好幾年後另一些事情發生,溫漁才知道那個春節易景行過得很糟糕。

但這些他當時一無所知,愉快地回家監工。

重新添置的原木色家具和整體偏現代風的冷硬裝修相比稍顯溫暖,溫漁思索着全部重裝,也沒放在心上。客房是南北向,因為原本是作為陽光房設計,還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視野很好,除了西曬沒什麽缺點。

溫漁又拍了一張照片,想了想發給時璨。

他在新書桌邊坐了會兒,糾結要不再添點類似臺燈的小件,半晌沒等來時璨的回複,溫漁有些在意,但沒多問,起身回老爸家。

如今溫正恒以休養身體為由搬去了露山新買的別墅,接來郊區的父母,徹底不和溫漁住一起了。那一片有不少商業上的夥伴,環境和空氣質量都好,像個大型療養院,溫正恒過去以後還想讓溫漁一起,被他以離公司太遠為由拒絕。

從前住了很多年的偏北城區房,溫漁做主挂中介後賣掉了,價款他打算年後自己添一點換輛車——這些事上老爸總尊重他的決定。

除夕下午,在城裏的最後一撥加班黨各回各家,溫漁驅車去往露山——溫家近幾年走動愈發頻繁,如無意外,今天的年夜飯應該是很大一桌。

這是溫漁回國後過的第一個春節。

“爸,我回來了!”他熟門熟路地打開門,提着買的年貨,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曾經見面就打的幾位叔伯已經冰釋前嫌,正和樂融融地擠在牌桌上打麻将,家政阿姨不在,廚房由老爸掌勺,姑姑和爺爺正在幫廚。

而他這一嗓子,直接惹來客廳裏玩游戲、看電視、聊天的同輩人注意,幾個哥哥姐姐一起跑上來:

“是小漁回來了!”

“好久沒見到小漁,長高了這麽多——”

“剛還在說你,在景龍……”

溫漁應付着他們,把東西放好,挨個和親戚打了一圈招呼。他不知道具體發生過什麽,可節日裏的阖家團聚讓數年來遠離故土的人太過感慨。

他去到廚房,洗了手,和姑姑一起摘菜:“爸,怎麽回事啊今年好多人。”

“怎麽說話的!”老爸正折騰鍋裏的一條魚,聞言見縫插針地教育他對親人要有禮貌,溫漁聽不得這些,耳朵長滿了繭子,權當自己聾。

倒是姑姑來解圍:“三哥不是搬新房子了嗎,以後你爺爺奶奶也在這邊住,大家聽說了就決定來吃年夜飯。一來呢是給三哥暖暖房,二來兩位老人家也不用到處跑,方便。哎小漁,就你回來得遲,怎麽回事呀?”

“我有點私事。”溫漁說,自覺站去水池邊淘米。

“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麽!”老爸數落,“我是懶得管你了,反正也管不着,你自己注意着點分寸,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別給你爹捅婁子就行。”

廚房裏油煙大,溫漁咳了兩聲,立刻躲去門邊站着:“放心,我給你捅再大的簍子也就找個你不喜歡的兒媳婦……”

他說得宛如調侃,老爸聽了也樂呵呵的:“用不着我喜歡,你喜歡就行啦!”

溫漁心念一動:“真的?”

老爸說:“以後幾十年日子又不是和我過,你喜歡,只要別是什麽嘴歪眼瞎的,我沒什麽好不同意——對吧妹子?”

姑姑笑着幫腔:“三哥說得對,孩子嘛,管他還不是希望他開開心心的。小漁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想法,用不着你多說,哪兒像我家那熊孩子……”

兩個長輩開始憶往昔扯育兒經,溫漁一看沒他事了,即刻溜之大吉。

他在客廳陪堂哥帶女兒,教育高三的堂弟最後半學期一定要抓緊,不時應和長輩的詢問。年夜飯是溫漁回國後第一次全家人聚齊,他挺開心,喝了點酒,飯後被幾個哥姐拉着看春晚,雖然毫無興致,也跟着他們笑。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露山遠離城區,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更顯安靜。

溫漁為了抽煙躲到陽臺上,不遠處的別墅只有零星的燈亮着,像黑夜中的星辰。他點燃煙叼在嘴裏,終于有了片刻屬于自己的空隙。

手機裏不少未讀消息,大部分來自朋友,提前祝他春節好,溫漁挨個回了過去。置頂的聊天框裏依然沒動靜,他想了想,發去一個問號。

上一次這麽突然斷掉一切聯系的結果讓溫漁險些崩潰,他站在陽臺抽完一整根煙,沒等來崔時璨的反應,深吸口氣,撥了電話。

機械提示音仿佛響了一個世紀,接通時,溫漁有瞬間心律不齊。

“溫漁?”時璨問,“怎麽了?”

那一點委屈突然泛濫,溫漁吸吸鼻子:“你不回我消息。”

片刻後他聽見時璨失笑:“我剛拿到手機,你信嗎?”

“不信。”溫漁說,可分明因他這句話那些委屈都消散了不少,“你是不是現代人啊,總不至于下午到現在都不玩愛消除吧?”

“真沒有,我回清州之後就幫我媽做飯去了,手機丢在包裏,剛一直響才拿出來,不是故意的。”時璨強調。

“行。”溫漁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他看着遠處安靜的別墅區,“現在閑下來了嗎,還是在看春晚,和親戚聊天?”

時璨:“和外婆包餃子,家裏沒別的親戚,他們都不想來。”

溫漁一時噎住,時璨卻繼續說:“不過也還行,人少就沒那麽多講究,也不鬧。晚點等老人家睡了,陪我媽看會兒電視,我就早點休息。”

他那邊還有些噼裏啪啦的聲響,溫漁好奇道:“清州能放炮嗎?”

“能啊。”時璨說,“一會兒給你拍個視頻。”

溫漁說好,還要再和他聊幾句,那邊堂哥把陽臺門推開喊他進去,外面冷,溫漁應了兩句,再轉回電話後,時璨搶先說:“你有事?”

“嗯……”溫漁不情願地往屋裏走,“那先這樣吧,我家人多,吵得很。”

“好,年後見。”時璨說。

興許溫漁出了錯覺,這一聲年後見壓得很低,聲音卻溫柔到極致,以至于險些淹沒進了撲面而來的合家歡中。

稍一愣怔,回過神時耳邊只有忙音。

溫漁盯着手機屏幕直到它全黑了,突然笑出聲。

那天稍晚時候,他收到時璨發來的小視頻。

畫面不怎麽清晰,是居民樓頂拍的小縣城新年煙花,比不上那日在北岸看的輝煌繁盛,也不如記憶中的每一場煙花秀,雜亂無章,花樣簡單,可溫漁覺得,這是他看過最棒的煙花之一了。

視頻只有短短15秒,在最後他聽見崔時璨的聲音:“漂亮嗎?”

就為這句話,溫漁反複聽了十幾回。

新年的第一個夢境裏,他像走進了夜海,要去打撈他遺失的那顆星星。(*注)

作者有話說:

*注:意象描述來自顧城《詩情》,“我們走進了夜海/去打撈遺失的繁星” (。_。)祝我生日快樂 希望新的一歲能快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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