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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年初四上午十點,比起春運,火車站的人并不多。

節日氛圍尚未散去,四處都彌漫着冬日特有的懶散。陽光微弱,站前廣場上拖着行李箱的人走來走去,有離別也有重聚。

清州方向開來的列車進站,崔時璨還在小憩,被周遭的哄鬧吵醒。他閉了閉眼,把耳機摘下,單手勾過背包,這才站起身去拿放在上面的巨大行李箱。

後背突然被撞了一下,他回過頭,見一個帶着女兒的中年男人賠禮說不好意思。過道狹窄,他們的行李太多,拿得心慌意亂,小行李箱正摔在時璨腳邊,那女孩提了幾次,興許因為太慌張,一直失敗。

“沒關系。”時璨說着,朝看上去十三四歲的女孩兒笑了下,替她提起行李箱。

“謝謝哥哥。”她拽住父親的衣角,有點不好意思。

行李箱不重,崔時璨提着,和那對父女一起出站。随便聊了幾句,他知道父親帶着女兒回來探望自己的父母,順便玩幾天,至于為什麽母親沒有跟來,女兒說媽媽要照顧小狗,崔時璨為這理由笑了,沒再多問。

一直把他們送到打車點才互相道別,崔時璨看向他們的背影,無端有點羨慕——他十三四歲時只知道淘氣,和父母都不多聊天。

現在的時璨無數次回想,如果自己多和老爸說點話,現在的遺憾會不會少一些。

二十歲時失去至親,他用了整整一年接受斯人已逝的現實,餘下數年、直到前不久都活在自我厭惡中。他不知道老爸有多少期待,希望自己成為什麽樣的人,可他如今的模樣一定不會讓人安慰。

過年時葉小文問他那筆債務,時璨吞吞吐吐說會有辦法,葉小文不說太多,母子兩人對坐無言。他看向桌上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時自己還小。

窗外的鞭炮與孩童吵鬧不絕于耳,崔時璨把相框拿起來,鼻子一酸地想:“我會是他的驕傲嗎?”

起碼現在不會是的吧。

崔時璨低着頭,重新把包背好,剛走出幾步,旁邊匆匆跑來一個人,喊他的名字。他吃驚地回過頭,見裹在迷彩花紋外套裏的溫漁。

“你怎麽在這兒?”時璨的表情誇張,言語間也是控制不住的詫異。

“年後見!”溫漁說,他戴着頂毛線帽搓了搓手,“我的禮物呢?”

時璨板起臉:“沒有禮物。”

溫漁:“……”

他一秒鐘變沮喪了,可目光看了一圈,撇着嘴說:“不信,你又騙我。”

崔時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毛線帽:“在箱子裏,給你帶了好吃的——你還沒回答呢,怎麽跑這兒來了,我說了回來會聯系你啊。”

“反正清州方向來的車也就幾趟。”溫漁說,帶着他往地下停車場走,“我猜你應該會早點回來,因為下午要去診所,就鎖定了這一班。”

時璨:“聰明不死你。”

言罷他們兩個都笑了,溫漁擺擺手:“剛看到你和那兩個人一起出來的時候,我都沒敢認,也看不太清。那是你朋友嗎?”

時璨說是火車上遇到的人,溫漁猜想他們可能是坐時璨隔壁的,“哦”了一聲。他全副身心都貼在即将帶時璨去到的地方,坐進車裏,還沒說話,旁邊的時璨搶先問:“你換車了?還是說朋友的?”

“換了。”溫漁挺開心他注意到,“以前那輛我堂哥借去開了,怎麽樣,舒服嗎?”

時璨嘗試着伸了伸腿,往後排看一眼黑金配色的座椅:“挺好。”

溫漁提到新車就開心:“我讀大學的時候就想要一輛賓利,那會兒喜歡歐陸,現在發現跑車還是不太實用,就訂了這輛飛馳。昨天剛去提的車,今天第一次上路呢!”

崔時璨:“很貴的吧?”

溫漁開玩笑:“賣房買車,我牛逼大發了。”

時璨彈了下安全帶,又陷入沉默。他和溫漁之間有着極大的、不容忽視的落差,是他窮盡半生都無法趕上的,因為溫漁也在往前。

那天發生的一切能不能說明他一直維系着的所謂自尊和驕傲,其實在溫漁面前不值一提?既然如此,他造成的傷害,溫漁真能全部釋懷嗎?

新歷年的最後一天在河邊,溫漁說我希望你可以走出來,時璨很想對他說“我會”,可他深知嘴上說的再好聽也沒有用。那筆債務突然消除,對崔時璨而言的确可遇不可求,他能去做更多的事,能有機會改變。

所以他要讓溫漁知道,你的一時興起對我而言意義重大,我不會辜負你。

所有人活着都想變得更好,崔時璨不例外,可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是他再好也配不上溫漁。

溫漁說他願意等,那時璨就願意去試一試。

約定好要搬家,崔時璨行李大部分都還放在原來那套小房子中,溫漁陪他去取。他站在客廳無所事事,聽時璨收拾的動靜,半晌終于發現少了什麽。

“貓呢!”他跑到時璨卧室門口,“我沒看見貓。”

“放商秋那邊寄養了。”時璨正疊衣服,他速度很快,草草地放進行李箱,“下午他值班的時候給我帶去。”

溫漁松了口氣:“吓死我了,還以為你不要它就給扔掉了。”

時璨:“大過年不要說‘死’,我是那麽沒愛心的人麽?倒是你,回頭貓去了你家萬一又抓傷你怎麽辦?”

溫漁倒是想過這個:“關你房間嘛,我一般不主動招惹它。”

聽了這話崔時璨笑笑,沒表态。他把衣服都打包好,再去拿桌上的教科書,和其他小件。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基本都在卧室,時璨一邊收一邊用餘光瞥溫漁,對方靠着門框玩手機,好似對他要拿什麽都毫不在意。

真是應了溫漁那句話,“等你想說了再說,我不會問”。

衣服和生活用品裝進閑置的行李箱中,其他書本與小擺件放進一個紙箱,餘下還有些零碎全部打包進了袋子,時璨收拾好這一切,擦了把汗:“可以了。”

“行了?”溫漁跑過來看,“我幫你拿哪個?”

崔時璨左右看了圈,拎起最小的兩個袋子遞給溫漁:“你拿這些。”

溫漁卻不理他,徑直提過了那個行李箱:“你當我多大年紀啊?我在國外到處搬公寓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幹什麽……”

時璨敷衍地誇他好厲害,溫漁瞪回一眼,兀自提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走在前頭。

東西都拿上了車,後備箱放不下,紙箱與袋子全都擱在了後座。時璨不曉得溫漁這車到底多少錢,看內部也知道不便宜,這時他的東西放上去顯得無比寒酸,微弱的自卑持續了半分鐘,他聽見溫漁喊:“走吧,回家。”

時璨有點恍惚了。

他的家早在幾年前随着父親離世而分崩離析,這些日子以來他和葉小文聚少離多,絕大部分時間茕茕獨立,只身一人,早就忘記了“家”是什麽感覺。

溫漁來高鐵站接他,替他把行李箱放在後座,吹了聲口哨。

時璨偶爾會覺得溫漁對此态度過于兒戲,但他挑不出哪裏不對,只得跟上去。他猜想是兩個人對于“家”的定義不同,比如他從未在心底認可過這間住了兩年多的出租屋是自己的“家”,溫漁卻可輕而易舉地說出來。

溫漁的新房子他沒有去過,此前聽說是他從一個朋友那裏買的,雖然是二手的商品房,但沒有人住過,甚至溫漁入住時也才交房也沒幾天。

大門要刷卡,物業的保安不像随便請來敷衍了事的,個個表情都嚴肅,溫漁和他們打了個招呼,領頭的那個才露出個吝啬的笑容,喊他:“溫總回來了。”

“嗯。”溫漁半放下車窗,“什麽時候給我補張門禁卡,我家裏多住一個人。”

“您回頭把信息發給物業,這兩天我們就給您送過去。”保安說。

溫漁聽完後點點頭,開車進了小區大門。他沉默了一會兒,拐入地下停車場後,對時璨說:“這邊門禁有點麻煩……既然要長住,還是弄一張卡,免得每次打招呼讓他們開門,回頭你把身份證號給我一下。”

“嗯。”時璨簡短地說,“謝謝。”

“你別老跟我說謝謝。”溫漁聽着又開始不滿,“有這個必要嗎?”

時璨啞然失笑:“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溫漁:“嗯……比如誇我對你好。”

有點調戲意味,他說得笑嘻嘻的,反而正經了些,停了車也不在乎崔時璨有什麽反應,去幫他拿行李。時璨就坡下驢,後面的話不必再多言。

車位應該根據業主的房子位置買的,溫漁帶着他走了兩步直接上一部電梯。他家在十六層,不算太高,一梯兩戶,對面防盜門還蓋着保護膜,時璨推測應該沒有人入住,正想着,背後溫漁按指紋鎖開門,一刻不停地絮叨。

“……沒鑰匙,你要麽把指紋留一個,要麽我把密碼設成你生日,方便記。”溫漁推開門,行李箱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直起身長長地嘆氣,回頭沖時璨笑。

“怎麽樣,還喜歡嗎?”

溫漁的公寓采光極好,天花板挑高,客廳正對河流與對岸的公園,視野開闊,一點也沒被周圍林立的公寓樓遮擋。客廳擺設簡單,陽臺上丢着圓滾滾的懶人沙發,還有個鳥巢狀的秋千椅,貓爬架是上次沒來得及給時璨送去的,這會兒貓妹妹回家還得繼續用。

中央空調一直沒關,整個公寓幹燥而溫暖,遠離外間濕冷,猶如提前入春。房間應該剛打掃過,門都敞着,地面光可鑒人。

茶幾上擺着細長頸的花瓶,幾支雪柳被擺出精心設計過的造型。

崔時璨認出這是那天溫漁送的花束中作點綴的植物,思及那束花的下場,他有些不敢直視。背着包進門,時璨本能地看向鞋櫃:“有拖鞋嗎?”

溫漁去給他拿:“一次性的你先穿着,回頭咱們去買。”

時璨“嗯”了聲,他還沒放下行李,溫漁立刻不由分說抓住了他的手腕,說帶你去看房間。他表現得異常興奮,帶着點小孩考了好成績前來邀功的驕傲,時璨被他握住,溫漁的手掌也很暖。

他的心被一塊冰包着,凍久了連自己都忘記還能鮮活地跳動。

溫漁握着他,像春天提前抵達的陽光,無聲、緩慢地、卻不容置疑地融化了它。

“你看。”溫漁說,聲音就在他耳邊。

他的新房間,時璨用力地一拽背包帶子,好讓自己不至于情緒崩潰——

比出租屋那間不通風的卧室大了一倍,原木色家具基調柔和,不多,但基本的衣櫃收納櫃都有,書桌避開了太陽直射的位置,床頭櫃上也放着一個小花盆,種的是多肉植物。

落地窗邊鋪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扔了兩個靠墊,搭配矮幾,适合坐在那兒看書、打游戲,消磨無聊的時光。米白色窗簾正被中央空調吹得邊角微微揚起,如同微風拂過,窗外能看見小區的花園,冬天裏只有點點紅梅綻放。

溫漁還在耳邊說話:“本來還想在那邊添一個書櫃,不知道你喜歡矮的那種還是立式,等你看了再買吧,或者你可以挑喜歡的直接搬進來……時璨?”

他說了半天沒有回應,扭頭一看,收斂話音。

崔時璨眼角發紅,張了張嘴想說謝謝,記起溫漁不喜歡,只好自行閉嘴。他清了清喉嚨,好讓哭腔咽下去——他真的有點愛哭,可能溫漁還不知道。

“……布置得真好看,讓你費心了。”他說,捂着鼻子,“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溫漁說,他往前走了兩步,倏地拉開窗簾,“等晴天還能看到晚霞,這邊視野比主卧還好……喜歡的話,你可以一直住在這,反正按時交房租給我就行。以後等你有自己的房子再搬,或者不搬,都可以。”

崔時璨說不出話。

他想過很多次等高利貸還清之後,要買一套小房子,有落地窗和陽臺,鋪上毯子,養一只貓,等以後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每周買束鮮花放在茶幾上……

溫漁直接把這一切都提前給他,即便沒有任何提前溝通,他們也是最默契的人。

站在窗前的青年轉過頭:“時璨,你要有新的開始。”

在時璨的記憶裏,溫漁這句話猶如一針強心劑,比其他的都管用。他用心布置好一切,溫柔地告訴他“你可以一直住在這兒”。

沒有亂七八糟的雞湯,崔時璨卻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忍着哽咽開口:“洗手間……在哪兒?”

被溫漁指路後,時璨跑進去反鎖了門,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好歹掩蓋掉了過分脆弱的哭腔。可開心不是假的,被關懷的感動也不假。

撐在洗手臺上,時璨想,真是太丢人了。

作者有話說:

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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