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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三個月後。

持續整整24小時的風雨過去,春天輕快地走遠。太陽越發熾烈了,楊樹葉子仿佛一夜之前由淺轉深,綠得近乎墨色,風一吹,便在陽光下翻出微波一般的綠浪。

韓墨推開辦公室的門,他拿着個文件夾,推到溫漁的辦公桌上:“看看這個。”

溫漁正聚精會神地閱讀前一天董事會的會議記錄——他因為胃痛缺席,不得不前往醫院輸液——聽見動靜後停了下來,喝了口水:“嗯?”

“待會兒簽字确認。”韓墨說完內容,目光瞥見溫漁冒着熱氣的水杯,失笑道,“大熱天的,你怎麽喝開水?怎麽,還在不舒服嗎?”

“昨天差點拉肚子脫水了。”溫漁說,“可不是,還有點難受。”

“記得吃藥。”韓墨說完,左右沒有別的事,便在溫漁辦公室的小沙發上坐了,和他聊些家常,“你上次說徐姨找你借錢,後來還找過嗎?”

溫漁說到這個就痛苦:“別提了,打過兩次電話,說她兒子快不行了,治療費用負擔不起,現在房子車子全賣了。我根本不想聽這些,她就找了我爸一次,我爸直接打了八十萬給她,應該可以維持第一階段的治療。就為這事,我和我爸吵了一架。”

韓墨好奇:“你不肯替她兒子治病?”

“不是不肯。”溫漁捧着那杯熱水,“我就是……她從沒覺得對不起我,當時走得那麽任性,現在遇到事兒才想起我也是她兒子。”

“覺得雙标嗎?”韓墨笑着問。

“反正我不高興。”溫漁賭氣,“又不是我的事兒。”

“你也是……”韓墨想勸他,話到嘴邊忽然自覺并無立場,于是換了個話題,“那這事你讓溫叔叔處理吧,你也別過問,把自己搞生氣了——上次跟我說,你追的那人和你一起住,所以成功了嗎?”

溫漁:“沒,快了吧。”

韓墨:“那我是不是可以恭喜你了?”

溫漁連忙否認:“倒是早了點兒。”

韓墨卻明顯不信,他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咖啡,端着杯子往辦公室外走:“總之你今年工作狀态都不一樣,是件好事,回頭替我謝謝你同學。”

“是,韓總太費心了。”溫漁說,送客後重新趴回辦公桌。

三月份時公司經過一次人事改組,大部分位置都沒動,惟獨CEO換了人。說是換,其實也都在意料之中,原來的韓總——也就是韓墨父親——因身體原因向董事會提出辭職,他還持有公司股份,理所當然地在那之後退居二線,而董事長新提名的候選人韓墨在經過程序選舉後也沒什麽疑問地上任。

所以現在他是溫漁的頂頭上司,一年時光足夠改變許多,溫漁偶爾開會見到他,還會覺得此前兩人三言兩語的試探仿佛就在昨日。

可他的生活也已經天翻地覆了。

與崔時璨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日子并沒有溫漁想象中的輕松愉快。

時璨在診所的工作繼續着,早上八點不到就要出門,直到夜裏六七點才下班,周末時常值班,他對此的說法是推拿太缺人。而溫漁工作時間彈性大,加班是家常便飯,還有些不得不去的應酬飯局。

算下來,他和時璨雖然住在一起,每天說的話還不如微信聊得多。

他們一起住了快三個月,時璨好像哪裏有變化,卻又好像仍然一如既往:懶散,忙碌,玩愛消除,喜歡收聽早間新聞。

崔時璨每周有三天晚上要出門,大約回家時間都是十點以後,溫漁懷疑這人又偷偷去酒吧打工,要還他的錢,問過一次被否認後心裏堵着。

他有次為着這事專程約夏逢意去了一趟那家酒吧,結果兩個人在裏頭坐到淩晨,一晚上被震天響的音樂吵得耳朵疼,都沒看見崔時璨半個人影。他被夏逢意無情嘲笑了一通,此後再想約人,夏逢意卻不在國內了。

這人自從不去做理療,便開始放飛自我。溫漁從他朋友圈裏可以看見最新動态,從亞洲跑到南美,又去了北非和歐洲,很大的一圈,夏逢意說是采風,溫漁卻覺得他只是去玩,甚至現在都沒回國。

溫漁有時羨慕夏逢意,明明這人比他還大幾歲,成天像個長不大的彼得潘,自由又肆意,沒心沒肺的,縱情享受生活。

起碼時璨住在他家的時候,溫漁做不到。

他想要的那個書架最終被時璨自己弄好了,不是買的,崔時璨自己手工做了一個。搬進來的一個星期後,崔時璨拉了車木板回來,磨平了所有的倒刺,拿着錘子釘子在房間裏敲敲打打一下午,照着溫漁的想象做得半點無差。

書架完工那天,溫漁回家後看見,吓了一大跳:“你自己做的?”

時璨藏起手上被錘子砸傷的地方:“對啊,挺簡單的。買了桶漆回來刷一遍就可以,不過現在也能用。”

溫漁摸了摸邊角:“改天也給我做一個,放卧室窗下面。”

時璨沒反對:“等開春吧,你想要多少格子跟我說。”

春天過去一半的時候,他替溫漁做好了第二個書架,2x4,就擺在飄窗邊。毛茸茸的毯子拖出來蓋住頂端,延伸出一大片,溫漁夜裏躲在上面坐着看電影,想象一牆之隔的地方,時璨已經休息了。

這感覺其實不賴,如果他們沒法往前一步,就此維系一生的友誼也很好。可溫漁不樂意,他固執地等,心想總有一天能讓他等到。

“可別讓我失望。”溫漁想,把一個橡膠做的小仙人掌放在時璨做的書櫃邊沿。

入了夏,他們關系似乎又好了一點。

崔時璨的手藝很好,溫漁從少年時代就嘗過。經過許多年不僅沒有半點退步,反而越發爐火純青。他自嘲前些日子沒有好好生活,每天除了煮面就是把菜和肉一股腦倒進飯裏煮,現在才有時間和心情多做幾道菜。

溫漁在廚房外添置了一塊小白板,他想吃的什麽菜就寫在上頭,剛開始只是試着玩,畢竟不是每天都會共進晚餐。哪知等他們都有空,時璨便照着他點的菜去做了。

“我覺得吧。”某次飯桌上,溫漁拿燒排骨的汁水拌飯吃得津津有味,“要不這樣,你做飯抵債,以後就不用還了。”

餐桌對面的崔時璨板起臉,什麽也沒說,當天晚上轉給他三千塊。

從此溫漁再不敢提這茬。

這時回過神,才驚訝地發現共同生活了一整個季節,平時修水電和家具都是崔時璨默不作聲地做完,還負責了廚房和家政不來時打掃衛生。

溫漁突然挫敗地想他才是那個什麽都不會的廢物。

廢物這天又要加班,接到通知後,溫漁給時璨發了個消息,說自己不回去吃飯,讓他不用準備自己的份,旋即收到回複:“沒打算準備你的,我今晚有事[白眼]”

溫漁:[生氣][生氣]

時璨:[白眼][白眼]

兩個人互相發了會兒默認表情,溫漁首先敗下陣來:“你到底有什麽事啊,每個星期總有那麽幾天半夜才回來,我懷疑你又背着我去酒吧打工!”

溫漁不喜歡他去魚龍混雜的地方,偵查幾次無果,又沒發現時璨身上有什麽奇怪的味道,他放棄弄清楚,卻在這種時候不依不饒,妄想崔時璨受不了後自己告知。但時璨的嘴嚴實程度超過了他的想象,回複五花八門,就是不說,比如——

“別多想,晚上給你帶烤扇貝。”

溫漁:“……成交。”

他真不想讓時璨以為自己是為了一口吃的就能妥協的那種人,但是,但是崔時璨每次不知去哪兒買的烤扇貝,真的太好吃了!

溫漁捂着臉,又開始新一輪的自我嫌棄。

加班時饞烤扇貝,工作起來格外有效率。九點多,溫漁搞定了所有的材料,交給韓墨後驅車回家,坐在客廳裏開着鬧哄哄的綜藝,也看不太進去,就一心一意地等,他知道時璨回來的時間,不會超過十點鐘。

九點三十七,手機響了,溫漁看一眼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擔心也許商業夥伴打來的,可這麽晚了,他疑惑地接起來:“您好?”

“我。”時璨說,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像他更小的時候。

“啊?”溫漁不祥的預感,“烤扇貝賣光了嗎?”

然後他發誓聽見時璨立刻笑得很大聲:“哈哈哈……你這什麽腦洞?不是的,出了一點事,麻煩溫總來接一下人。”

溫漁冷酷地說:“怎麽,到期撕票嗎?”

時璨說:“到期就有烤扇貝——這是朋友的手機,不跟你多聊,我身上沒錢趕不了車。”

他說了個地址,溫漁還來不及問“你小電驢去哪兒了”“什麽鬼朋友”“沒錢又是怎麽回事”一連串,崔時璨便有所領悟似的,電光石火切斷,留他自己對着忙音一臉懵逼:這狗東西現在還會挂他電話了!

但問號裝滿腦袋,溫漁仍然起身拿了車鑰匙出門,準備去解救人質。他臨行前沒忘帶了個充電器,直覺崔時璨手機是沒電。

從溫漁家驅車前往時璨說的地址花了半個多小時——他住的那地方,去哪兒都是這麽久。抵達時,他輕而易舉認出了在路邊等的時璨……

和他已經沒有電瓶的小電瓶。

“怎麽回事?”溫漁火急火燎地問,察覺出不太對勁了。

“我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碰上賊,手機錢包被偷了,結果出來一看,電瓶也沒幸免于難。”時璨居然還笑得出來,把手頭一個飯盒遞給他,“喏,扇貝。”

溫漁出于饞貓本能看了眼,接着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時璨身上:“這還不倒黴催的,誰讓你晚上在外面跑……诶?”

他看清了時璨身後不遠處的一扇門,旁邊挂着個牌,徹底無言。

行吧,XX夜校。

溫漁看向崔時璨,表情似笑非笑:“喲?”

“看什麽看!“崔時璨被發現秘密,惱羞成怒,有點窘迫地徑直走向他的車。

烤扇貝的香氣隔着一次性飯盒都鑽進每個空氣分子,溫漁開着車,不時笑幾聲。他越開心,襯得旁邊的崔時璨更加郁悶:“你別笑了,有那麽開心嗎?”

“不是這個。”溫漁手指愉快地敲方向盤,“你去上夜校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啊,我知道了,上次吃飯的時候紀月說的‘上課’,對吧?”

“……嗯。”崔時璨反駁不能,只怪當時紀月說漏嘴。

溫漁噗嗤一笑:“原來是這樣。那會兒你倆還說沒事沒事,給小孩兒做家教,去上課賺點兼職錢。不過我當時就很奇怪了,給你留點面子才算了的——你高中學成那樣,去當家教,這不是禍害人麽?”

時璨差點當鴕鳥:“你閉嘴吧。”

溫漁才不聽他的話:“時璨,怎麽想的呀?你看上這個課多虧,手機丢了,包被偷了,電瓶車都只能放後備箱。那破玩意兒這麽重,你平時想過壞了推得動嗎?”

時璨恨不得拆開烤扇貝塞溫漁嘴裏:“別問這個了。”

“行,我不問。”溫漁從善如流,即可不和他多言,“好像有英語課是吧,需不需要我幫你補習呀?”

“不要!”崔時璨斷然拒絕。

車子拐進小區,一首歌剛好放完,溫漁嘴角的笑意尚未消弭,副駕駛上突兀地傳來個微弱的聲音:“……可能真的要。”

表面只是矜持地點了下頭,但溫漁心裏都快笑死了。

崔時璨從初中開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學渣,高中時因為他死纏爛打,成績有過短暫地升高,可後來看,那連回光返照都算不上。

溫漁做夢都沒想到他二十多歲了,居然還要給時璨補英語。

孽債。

五月的夜晚,蟲鳴聲重出江湖,就着晚風把香樟樹葉吹得沙沙響,植物氣息蔓延到高層公寓。落地窗的窗簾沒拉攏,他和時璨坐在地面,燒烤盒子敞開,香味吸引了旁邊和老鼠玩具搏鬥的妹妹,踮起腳尖警惕地在遠處觀察。

溫漁咬着筷子,拿平板給時璨:“你先聽VOA慢速吧,還有新概念,做點聽寫。然後就是單詞……考PETS3要多少詞彙量?”

時璨有氣無力:“4000左右吧,我死了。”

溫漁:“別死呀,這有什麽的,才四千,以後我有空可以給你聽寫——”

“不要。”時璨說,在小本子上寫寫畫畫。

“是想考職稱嗎,還是執業證?”溫漁問,“之前你不是說想跟着李老師考學徒嗎?”

“那個五年內考下來就行。”崔時璨記着筆記,聽他把扇貝嚼得口舌生津,“英語就是……紀月喊我多補點課,這個遲早有用。”

他詫異地看向時璨,原本想開他的玩笑,可接觸到他那麽認真的樣子,陌生之餘,什麽調侃和善意的嘲諷都說不出口了。

于是溫漁趁機揉一把時璨的頭頂,把殘渣收拾到垃圾箱。

“真乖!”他說。

“滾。”時璨頭也不擡,繼續往小本子上默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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