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溫漁決定給崔時璨找一個兼職。
這倒不是一時興起,在他的計劃中,等時璨不再去酒吧工作,如果他願意的話,溫漁本也打算給他找個工作。現在萬事俱備,崔時璨正在準備九月的PETS考試,如果能一次性過關,有了英語基礎,很多別的工作就能勝任。
他沒預料到時璨會做這些,于他而言,這是個天大的驚喜。溫漁挺欣慰的,越發篤定自己當初氣頭上胡亂花掉七十多萬,并非毫無意義。
至少證明他沒看錯人,時璨不會一直頹喪下去。
而現在就要下決定,還要追溯到這天的一個電話。
清晨,溫漁醒得很早,他把這些歸咎于前一天晚上自己想吃宵夜而崔時璨這狗東西不肯給他做。睡進被窩時肚子咕咕叫,害得他六點就被餓醒了。
屋子裏靜悄悄地,崔時璨的房間門反鎖了,似乎還沒起床。
溫漁潦草地洗漱完畢,跑進廚房,試圖加熱晚上吃剩的紅燒排骨,給自己煮碗面條。能飽腹的基礎食物諸如炒飯米粥面他都會做,剛把水燒上,溫漁伸了個懶腰,忽然陽臺上傳來說話聲。
他沒有偷聽別人聊電話的習慣,但站的位置太近,清晨周遭都安靜,連城市也尚未蘇醒。時璨平和的聲線傳進耳郭,他一不小心,就都聽見了。
“……等年中,李老師說讓我給商秋當助手,這樣工資能多好幾百,也不用每天在診所值班了。等下半年考完英語,我再試試能不能找個工作,兩班倒,能多掙點兒……嗯,媽,你放心,我肯定會盡快把錢還給他的。”
預備回廚房的腳步停住,溫漁站在走廊,等他把電話挂斷。
崔時璨一轉身,他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他看上去很不自在,溫漁主動打開餐廳的燈,往廚房走:“我燒水煮面條了,你吃硬的還是軟的?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啊……行。”時璨說,尴尬地摸了下自己亂糟糟的短發,“那我去洗漱。”
他沒有問溫漁怎麽今天起早,溫漁也裝作自己沒聽見那通電話。
與往常一樣,他們吃完早飯後告別。時璨的小電瓶重新修好,他換了個手機,補辦了證件,繼續去診所上班,溫漁又在家裏待了會兒才去到公司。
開會,做決議,溫漁得了空,在辦公室發了很久的呆,把小林喊進來。
“我們公司有沒有那種……就是學歷要求比較低,時間相對可以自由安排的工作崗位?”溫漁問她。
小林眨了眨眼:“我不太清楚,您要替親戚找工作嗎?”
溫漁:“算是吧。”
小林沒多問什麽,點點頭以示明白:“那我去問一下人事那邊?學歷要求低、可以調崗、不要太勞累的工作,對嗎?”
“工資沒關系。”溫漁補充道,欲蓋彌彰,“我可以私人補貼一點。”
“這也得人事有空崗位呀。”小林笑笑,“差不多明白意思了,您先等我去協調,如果人事沒問題了,再去找財務部門吧。”
溫漁松了口氣:“麻煩你了——如果景龍沒有,幾個關系好的合作方,包括那些私企,都幫我問問吧。還是那些要求,工資不足就再說。”
小林說知道了,問溫漁發現沒有別的事,轉身要離開辦公室。她還沒拉攏門,溫漁忽然又叫住了她:“哎,等下!”
“溫副總?”小林愣住了,“您還有別的事嗎?”
“去樓下幫我買杯咖啡,冰美式,不加糖。”溫漁說完,猶豫了一會兒,握着鼠标的手擡起來捏了把眉心,“剛才說找工作的事,先放一放,你不用操心了。”
“啊,行。”小林說,“那我先去了。”
關門的聲音很輕,可聽在耳朵裏仍讓他為之一振。溫漁坐在辦公椅裏良久,站起身倒掉杯子裏的一點殘渣,又接了杯開水,他反複地繞着辦公室走,坐立不安,顯出十二萬分的焦慮,甚至超過幫景龍競标。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不會再幫時璨做決定,如果現在回去問他,“你需要我幫你找一個兼職嗎?”
時璨一定又會渾身是刺。
這半年他親眼所見崔時璨的變化了,一點點地放下戒備和警惕,偶爾在廚房裏一邊哼歌一邊做飯的樣子都是此前難以想象的輕松。
溫漁不忍心破壞,也不願意催促。
小林轉身走的兩三步裏,他突然就意識到這樣做是錯的,飛快叫停。他可以利用自己如今的地位和經濟實力,幫時璨做到許多事,可即便他做了,時璨也接受了,他們之間真的還能維持現在的平衡嗎?
商秋說戀愛不可能某一個人總高高在上,他去幫忙,未必不是施舍。
冰美式買來,溫漁喝了口,苦味回甘,是他最熟悉的感覺。他站在窗邊喝完了一整杯咖啡,最終沒有讓小林再去問。
臨近下班,溫漁接到了時璨的電話:“今天想吃什麽?你忘記寫白板了。”
白天剛坐立不安了一通,這時聽見時璨的聲音,溫漁不自禁地有點心虛,仿佛他亂七八糟的心理變化全不能為對方感知,說話也結巴。
“沒、沒事,你随便做吧。”溫漁說,手指玩着一支筆。
“不加班?”時璨和他确認,得到肯定回答後,“行,我下班去市場看一看能不能買到好一點的牛肉,給你做好吃的。”
溫漁笑起來:“我現在就開始期待會不會太早?”
時璨語氣聽着得意洋洋:“不早。”
他結束通話,直到下班回家時,腳步都輕快。
景龍離溫漁的公寓不遠,他有足夠的時間甚至不必開車,當時把房子定在這兒也有距離的考慮,畢竟溫漁想到晚高峰的南區就頭痛無比。他回家的路上有一間花店,品種比何雲川那兒的少一點,溫漁看見放在街邊的嬌豔鮮花,有點走不動路。
花店的店員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兒,比他看着還小幾歲的樣子,系着圍裙,叽叽喳喳地推銷。臨近黃昏,一天結束的時間,花看上去不如清晨新鮮,但溫漁被她說動,最終買了一束淺粉的玫瑰。
“這個品種呢,叫做奧斯汀的玫瑰,約會的時候送女朋友再好不過啦,帥哥你很有眼光哦!”女孩兒幫他用簡單的英文報紙包起來,“做你女朋友真幸福!”
溫漁接過,出于隐秘的心态沒有否認,朝她道謝。
他穿着嚴謹的靛藍色西裝,抱一束玫瑰等紅綠燈時吸引了不少目光。二十四五的年紀,正是風華正茂,溫漁個子不算太高,手腳修長比例得當,再加之眉目清秀,抱着花嘴角含笑的模樣惹得放學的小女生都小聲議論。
“他好帥……”
“要去求婚嗎?穿得也很正式啊!”
她們聊天也不避諱當事人,溫漁聽見,側過頭去朝幾個穿高中校服的學生一笑。他倒是善意,可幾個小姑娘卻紛紛羞紅了臉。
鼻尖嗅着玫瑰花清香,溫漁想他是被這些人看得、說得膨脹了——做他女朋友真的會很幸福嗎?他不知道。
但假如時璨是他男朋友,他一定盡自己所能讓時璨每天都幸福。
懷着這樣的心情,走出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時光上,溫漁想他這時很能理解“一夕蒼老”的說法。這麽想着,回程的路變得很長,他護着玫瑰花不讓它們被夕陽餘晖灼傷,乃至于出電梯時還有一點累。
打開門,空氣中飄着誘人的食物香味,溫漁迅速把皮鞋蹬到一邊:“吃什麽?!”
時璨從廚房裏走出來:“麻辣牛肉——你買花做什麽?”
他表情稍顯扭曲了,溫漁看一眼那束惹事的粉玫瑰,手忙腳亂地抽掉報紙,裝作看不懂時璨在想什麽似的,盡量自然去拿了花瓶。
“鮮花店打折,夏天了,放點花兒在家也挺好的。”溫漁擺弄着幾支玫瑰,向時璨熱情洋溢地介紹,“她們說這品種叫奧斯汀,我念書的時候被同學逼着看了好幾本,《傲慢與偏見》什麽的……還挺合适,你看這重瓣像不像眼睛?”
沒說是買給時璨的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時璨走過來看了眼:“一般吧,我以為你要去約會之類的……”
溫漁反唇相譏:“約會我拿回家裏,和誰?”
崔時璨不回答了,朝廚房走。天氣漸熱,他換下了白大褂,居家時就一件簡單的T恤和短褲,露出修長的肌肉結實的小腿。
溫漁看了會兒,這才放下花瓶往廚房跑:“我要先試吃——”
玫瑰花的香味殘留在襯衫衣領,溫漁一頭鑽進廚房,剛好洋蔥下鍋,炒出一陣煙,微微焦黃時散發的味道令人垂涎三尺。
溫漁手伸向旁邊滾過一層油的牛肉片,剛打算偷吃,被喊停。
“還沒做好。”崔時璨冷酷無情,就差沒拿鏟子打他的手。
溫漁哦了聲,讪讪收回,滿臉不開心地站在旁邊。時璨瞥了他一眼,注意力回到鍋裏,翻炒着洋蔥末與蒜蓉:“我今天找了個兼職。”
溫漁詫異:“诶?這麽快……?”
崔時璨意味深長地說:“什麽這麽快?”
溫漁:“沒事,在哪裏呀?什麽時間段?”
“小區外面的全家。”時璨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晚上沒課的時候就過去排班,然後還有周末全天,工資給我按學生兼職算,反正也不忙。”
“這樣啊……”溫漁有點不滿,“今天就開始嗎?”
牛肉下鍋刺啦一聲,崔時璨的笑容淡淡的:“嗯,吃完飯就過去,七點換班,交接到差不多十點半吧,我說白天還有事就沒答應值夜。”
“不值夜挺好。”溫漁說。
時璨奇怪地問了句為什麽,溫漁冠冕堂皇地說因為你白天要上班啊。大約顧着飯菜怕炒糊,崔時璨敷衍嗯了聲,把溫漁趕出了廚房。
晚餐的麻辣牛肉非常好吃,得到了溫漁最高級別的贊揚。等廚師收拾完畢,預備出門上晚班的時候,本來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看新聞的溫漁突然合上筆記本,抱着跑到門口,和他一起換鞋出門了。
時璨以為他要加班,在電梯裏還開嘲諷,溫漁沒理他。
便利店位于小區門口,距離地鐵站也很近,再遠一些就是一所高中和寫字樓的區域。作為方圓五百米內唯一的便利店,他進門時生意都很好。面試是前幾天搞定的,直到今天中午時璨才收到通知。
“小帥哥來啦!”店長見他來,催他上崗,“趕緊的,我這邊忙不開。”
店長是個圓臉姐姐,她教時璨用掃碼儀,由于此前有過相關工作的經驗,時璨上手很快。待到他能單獨應對後,店長姐姐交班給他,放心離開了。
沒了其他人,隊伍卻還排着長隊,崔時璨進入工作狀态,很快把私事都抛在腦後。
晚高峰過去後,他有了一刻休息的時間。吧臺後放着凳子,時璨打了個哈欠,拿過手機開始打游戲——他以前的手機丢了,愛消除得從頭開始。
進門提示旋律突然響起,崔時璨往門口一望,愣住現場——
溫漁抱着他的筆記本,滿臉嚴肅地進門,挑了一盒檸檬茶扔在吧臺上:“結賬。”
時璨忍俊不禁,替他掃碼:“四塊錢。你不加班了?”
“我來這裏加一樣的。”溫漁說着,拆開吸管,喝着檸檬茶坐到便利店角落的一張單人桌邊,打開筆記本,大有要在這兒坐到他下班的意思。
“至不至于啊?”時璨沖他喊,“你回家去吧。”
“不要。”溫漁說,“我要工作了。”
“說真的,別鬧了。”時璨無奈地說,左右店裏沒有別的顧客,他繞過吧臺,借着擺放商品的機會勸溫漁,“趕緊回去吧,家裏多舒服,非要在外面。”
“挺舒服的啊,店員小哥長得又帥。”溫漁目不轉睛,盯自己的電腦屏幕。
“……行吧,随你開心。”時璨笑了下,旋即嘴角繃直,他不太敢看溫漁,“但我能問為什麽嗎?做這些事,讓我租房子也是,發所謂的‘買菜補貼’,還有現在跑來這邊‘加班’,你做這些……到底怎麽想的?”
他以為溫漁又要顧左右而言他了,此前每一次試探,溫漁總是不正面回答。崔時璨心裏有數,始終不想确認,這天卻難得地執拗。
溫漁把檸檬茶吸光了,紙盒一癟:“因為我喜歡你啊。”
很坦蕩的語氣,崔時璨整理貨架的動作停了半拍,他眼睛有點酸。
“因為喜歡你……想多陪陪你,不行嗎?”溫漁說,他的聲音小,倘若外面此時開過一輛按着喇叭的車,這句話根本聽不見。
可偏偏很安靜。
崔時璨舌根發苦:“溫漁,別這樣。你可以有更好的人,我配不上。”
“配不上?”溫漁含糊地重複,接着笑了,“我對你好是我自己樂意,喜歡你才這樣做,至于配不配得上,崔時璨,這是我說了算的。”
“……”時璨不知如何應對,掐了把手心。
“你心裏也清楚,我不想聽這句。”溫漁扔掉空了的檸檬茶盒子,“我相信你就是最好的那個,所以現在我做這些都很值得。”
一貫軟綿綿的語氣,尾音像羽毛落在湖面似的,在崔時璨心裏帶起一串漣漪。
東西全部歸位,他返回吧臺後面,又給溫漁拿了盒檸檬茶。
作者有話說:
親友說本文可以算作救贖文…… 我:啊?不是fu pin文嗎?精準點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