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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給你批假,喏,演唱會。”韓墨把兩張票放在溫漁的辦公桌上,滿臉得瑟。

“什麽啊……”溫漁看了眼,是個日本樂隊,皺着眉反駁,“我又不喜歡聽這些,你帶別人去呗,幹嗎把票都送給我?”

韓墨反問:“我沒喜歡的人,但你不是有嗎?”

溫漁被他噎住,瞪了韓墨一眼,換來對方無所謂的笑笑。

票送上門,韓墨和他聊了兩句工作,以開董事會需要他出席接受質詢為由離開。溫漁不好拒絕,将門票放進抽屜,他看了兩眼報告,又拿出來觀摩。如此往複好幾次,他才徹底不想看,擱置在了一旁。

韓墨的意思很明顯,我送你票,你去約那個暗戀對象聽演唱會。

或許還有更深一層的,“別再成天來回試探了,看着都煩,趕緊把這人搞定。”

相識多年,韓墨可以說很了解他。溫漁做的事哪怕沒直接告訴對方,韓墨也能從日常的蛛絲馬跡中猜出端倪,他給予的關心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難堪或者尴尬,但溫漁沒想到他現在還在意着這件事。

興許真的有所挂懷,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溫漁想了想,去查那個日本樂隊的一些消息:重金屬,視覺系,成軍已有三十年,極少在本土以外演出,上一次來國內是八年前的燕城,這次來華也一票難求。

韓墨給的看臺票,還算前排,轉手票價就能翻幾倍。

嘆了口氣,他又找出幾首歌聽,放在歌單裏,與其他的曲目格格不入。

再次查找不熟悉的信息對溫漁而言是難過的煎熬,他上一次這麽做時才十七歲,約的人和而今相比并無變化。可他面對着幾乎昨日重現的場景,原本“一直在往前走”的話突然變得毫無說服力,甚至讓人退縮。

溫漁無力地承認,他很害怕再向時璨發出邀請。

那場雨和未完成的演唱會,是他青春期最大的陰影,也幾乎宣判了他初戀的夭折。

而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他面前,去糾正它。

溫漁拿着兩個人都陌生的樂隊演唱會門票,向時璨再一次發出邀約——他或許隐約能感覺到時璨朝他走來,可對未知的将來,人本能地誠惶誠恐。

他擔心幾年後的自己已經沒有再次面對“拒絕”的勇氣了。

演唱會的票被塞進公文包側兜,安靜地躺了近一個星期。

這七天裏,溫漁如同往常一樣,和崔時璨輪流做兩人份的早餐,各自上班,夜裏陪時璨在便利店打工,結束後并肩無言地回到家中。偶爾他們會一起看球賽,一起逗貓,再多的就沒有了。

時璨長得帥,個高腿長,上任便利店夜班店員的短短十天內,溫漁已經敏銳發現好幾個高中女生晚自習後都會故意來買關東煮,還搭讪。

他坐在電腦後面,裝作很認真地工作,氣得捏扁了好幾盒檸檬茶。

沒立場抱怨暗戀對象工作時間被高中學生妹撩,溫漁胃疼。

不過胃疼倒不全因為生氣,他從入夏開始,不時感覺到難受。可工作忙碌,溫漁沒空去大醫院挂號,找了老爸的私人醫生上門檢查過一次,診斷結果是腸胃炎,醫生開了藥,喊他忌口吃清淡些,但溫漁仍然輸了一兩次液。

身邊人擔心他,溫漁覺得還好,畢竟腸胃有問題是當代年輕人的通病。

這天他不太舒服,提前請掉半天假,回家休息。溫漁半躺在沙發上,這個點家裏有人很反常,三花貓豎起耳朵,蹲坐貓爬架頂端,和他隔着一個客廳遙遙相望,至今沒有要與第一任主人握手言和的趨勢。

溫漁懶得理它,眯着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等待胃部的陣痛消失。

茶幾上,手機“叮”地一聲,他直起身拿過來看,是前些日子自己設置的行程提醒——距離演唱會還有一天。

意思就是,明天開演唱會。

門票在包裏,陪伴人選還未定。

崔時璨回來時見到一個癱在沙發上的溫漁,他放下買的菜,三花小跑過去,喵喵叫着蹭時璨的腿。他一弓身把貓抱起來:“怎麽了?”

“胃疼。”溫漁說,為了堵時璨的嘴又搶白,“我喝過熱水了。”

“也不能只喝熱水,早跟你說去大醫院看一下,三天兩頭都輸液,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你那醫生也沒說清楚。”他的方法沒成功,時璨抱着貓放回爬架上,接着走到了沙發邊,“手給我。”

手背上還有針眼,崔時璨看着心塞,“啧”了一聲,讓他換一只。溫漁說好,重新翻了個身,手遞到時璨掌心。

他的手冰涼,被時璨握着,指尖摁在脈搏處。他皺着眉,微微垂下眼皮,良久沒說話。溫漁為這種親密而心跳有些加快,他不着邊際地想會不會那邊脈搏也跟着快了,待會兒時璨要是診斷有誤,自己是不是應該嘲笑他?

會做飯,會木瓦電,現在還會瞧病,卻一口一個自己哪裏都不好。

溫漁窩心地想,時璨有時也睜眼說瞎話。

微卷的睫毛顫了顫,崔時璨放開他:“感覺沒什麽大問題,也有可能是我學藝不精。不過那個藥你少吃點,下次帶去李老師那邊,讓他給你瞧。”

溫漁求饒:“我不想喝中藥。”

而崔時璨無視了他這句話,站起身徑直走進廚房:“那今天吃清淡點好了。”

溫漁哀嚎出聲,把正專心舔毛的三花貓吓得一個激靈,好險沒從爬架上摔個貓吃屎。這架勢讓溫漁笑得肚子痛,三花貓妹妹惱羞成怒,徑直向他撲來。

等廚房裏的時璨再出來,溫漁露出的胳膊又添了新傷——三道貓爪印,血淋淋的。

飯後溫漁被緊急押送去打疫苗,雖然妹妹打過針,但崔時璨不放心,見那傷痕怪吓人的,直到親眼守着溫漁搞定一切才放心,一路送他回家又忍不住唠叨半天。他的碎碎念仿佛因為在醫院憋狠了沒話說,這會兒全部說出來,溫漁聽得頭痛。

時璨最後一錘定音:“我現在送你回家,好好休息。”

“不回去。”他說,“要陪你去值班。”

“大少爺就會瞎胡鬧。”時璨笑着拍了下溫漁的後腦勺,“別給我添亂。”

溫漁反抗:“我哪天給你添亂了,你自己說!”

有理有據地駁回崔時璨的意見,溫漁最終回家拿了個iPad和耳機,就跟着他去便利店。辦公而言,便利店環境糟糕,偶爾還會吵,但溫漁插上耳機看了兩集電視劇,無聊地又睡了一覺,到不覺得時間難熬。

一擡頭就能看見崔時璨,多好。

心裏壓着事,溫漁等時璨交接班完畢,想無論如何今天要問,可他摸了摸小臂外側的傷,又有點不太敢——意料之中,被拒絕的可能性超過了80%。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時璨從貨架上拿一罐啤酒,抽出煙盒遞給溫漁。

他沒要,推回去:“我不想抽,你最近有事嗎?”

時璨狐疑地看向他:“就那些事情,怎麽了?”

“我……我最近收到兩張演唱會門票,看臺的,位置還不錯。”他擰了下衣角,說了樂隊名,“你知道他們嗎?聽說現場效果很棒。”

“不。”時璨搖頭,單手扯開啤酒罐的拉環喝了一口。

“那你想去看嗎?”溫漁連忙問。

一瞬間,他好像回到了那天黃昏的體育館外,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一次不算約會的約會。可耳邊是搖滾樂隊激烈的鼓點,眼前是被曬得發燙的柏油馬路,等到天邊的夕陽墜入地平線,心跳節奏歸位,渾身的熱血涼了大半。

那天崔時璨沒來,再往後,他們就沒有見過面了。

溫漁篤定現在時璨想到了同樣的事,他沉默地站在旁邊,喝掉一大半啤酒,清了清嗓子,就是不言語。他問不出來,只能苦澀地笑笑。

“行吧,我把票送別人。”溫漁說,前些日子他以為的親近仿佛突然化為泡影。

言罷他沒管時璨有沒有跟上來,徑直往小區裏面走。

身後沉沉的聲音:“你很想去嗎?”

溫漁沒言語,他停下來,揉着自己的衣角。

這天他穿一件新買的T恤,有點大了,套在身上空蕩蕩,正面印着某個電影裏很火的超級英雄卡通畫,他成年後就很少穿這種衣裳,這件純屬和時璨常穿的某件T恤是一個系列。

他還記得那天兩個人去買,時璨拿了以後付錢,他看了半晌,最後選定這一件。

現在看來這件衣服真的不太适合。

“那就去看吧。”崔時璨追上他,扔掉空了的易拉罐,“什麽時間?”

“明天,下午七點。”溫漁條件反射地答。

路燈下時璨的笑容也和那光一樣暖融融的:“好啊,明天,我們去看——這次來接我吧,這樣就不擔心我會遲到了。”

溫漁踢了一腳他的小腿,咬着牙想,崔時璨原來什麽都懂。

翌日溫漁無心工作,剛過了中午就開始平均半小時起身在辦公室裏踱步一次。他發了好幾條信息,反複确認崔時璨真的沒別的事。

發到最後時璨都煩了,不再回複,溫漁有點想打電話,又怕打擾到他。

下班時間還未到,溫漁沒有了工作,立刻提前離開。他去公司旁邊的西餐廳打包了兩份餐,想着現在時間來不及,去場館路上随便吃點,等演唱會結束再去吃個宵夜——如果他們能心平氣和地看完的話。

好在體育館雖遠在郊區,和懷德堂是同一個方向,不用反複繞圈。溫漁抵達時,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給時璨發了條消息:“能走了嗎?”

依然沒有回複,他耐心等了會兒,啃掉半個披薩,崔時璨終于出來了。

他臉有點紅,剛出過汗,大約一下午都站着做推拿。商秋送他到車邊,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他這才重新進了診所。

“不好意思,把手頭那個病人照顧完才能走,手機也不怎麽看了。”崔時璨拉開車門坐副駕,一邊系安全帶一邊給溫漁道歉。

“沒事兒,吃披薩嗎,給你留的。”溫漁指了指敞開的紙餐盒。

時璨懂了他的意思:“結束後再去?”

溫漁一聽,立刻開始點菜:“我想好了,等結束我們去吃小龍蝦!這季節應該很肥了,一份蒜香,三斤油焖,他們跟我說了一家很好吃的館子。”

“行。”時璨笑了,解開襯衫扣子吹空調。

因為堵車,他們最終找到自己座位的時候已經開場了。溫漁一路說着“對不起”和“借過”,在其餘歌迷不滿的目光中硬着頭皮帶崔時璨找到地方。

日本樂隊溫漁接觸不多,他聽了大半場,歌好聽,舞臺也漂亮。粉絲有不少配合對大合唱,這算是溫漁第一次認真地聽演唱會,環繞在身邊的音樂讓他生出難有的歸屬感,不由得有點沉溺其中。

一曲完畢,身邊的人忽然問:“你喜歡的麽?”

“嗯?”溫漁沒聽清,扭頭看向他。

于是時璨靠近他的耳朵:“歌很好聽!是你喜歡的樂隊嗎?”

他的聲音沉沉地傳入神經中樞,溫漁錯覺半邊身體都酥麻了,他挺直脊背,強迫自己都目光看向舞臺:“其實收到票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們……最近才惡補了幾首歌,說實話,現場比我想象中效果好很多。”

時璨聽了後笑笑:“只是因為收到票啊。”

他這句聲音很小,但溫漁聽得真切,舞臺上的主唱正說着什麽,身邊山呼海嘯般地相應。天空陰沉沉的,入夏後悶熱,他拉了拉領口。

“不是的。”溫漁說,“我只是想和你聽一次演唱會。”

心口好似随着激烈的鼓點一次一次跳動,整個人都陷入混亂之中。他被眩目的燈光拉扯,被電吉他的音符穿透,三魂去其二,餘下一縷魂魄想要死死拽住溫漁的手,他在主唱微微沙啞的嗓音中,差點因這句簡單的話而哭泣。

崔時璨平複了一番,正欲開口,忽然感到臉頰一涼——

嘀嗒,嘀嗒。

幾乎淹沒在了激烈的音樂中,但崔時璨擡起手,接住了一點雨滴。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有那個,以及還是一句話與現實關聯不大請輕拍(。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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