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周六,小林被迫加班,心情很不美麗。
可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頂頭上司,她躲在辦公桌後,借着送咖啡和文件兩三次進出,暗中觀察上司的表情——
奇怪極了,沒有不滿,沒有困頓,挂着黑眼圈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聚精會神。
小林重新坐回辦公桌邊上,想破了頭也不知道為什麽溫漁可以聽着搖滾樂心無旁骛地處理手頭的文件和表格。她得出結論,這就是溫漁不到25歲就能做上市公司VGM的原因,而自己活該當個月光族小助理。
她嘆了口氣,哀嘆命運對人還是很公平,低頭翻了兩頁上午的會議記錄,忽然聽見了腳步聲。出于職業敏感,她立刻坐直了擡頭看去。
“韓總!”小林說,本能地想起身,直到她看見韓墨手頭的一份果盤。
“你一會兒給他送進去。”韓墨将果盤放在她辦公桌上,“今天溫漁心情怎麽樣?”
小林一頭霧水,如實回答:“挺好的……看起來。”
韓墨有些詫異:“挺好?……不應該啊,我以為他想殺了我呢……這麽平和?行吧,我進去和他聊幾句。”
他表情也很不正常,小林不敢說話,低頭應了,聽韓墨留下一句“你也可以吃幾口”,恭敬不如從命地拿了果盤裏的一塊木瓜塞進嘴裏。
辦公室新換了玻璃門,外面的一切溫漁都看得清,所以韓墨剛推門進來,他已經接好了一杯手磨咖啡:“加糖嗎?”
“加奶。”韓墨笑着說,解開西服的一顆扣子坐在沙發上,“你買了這個放辦公室?多不方便啊,需要的時候去樓下買不就好了。”
“去樓下要等,一來一回的太麻煩人了。”杯子放到韓墨面前,溫漁站着,沒坐,“有什麽事嗎?看你跟小林聊了半天。”
韓墨捧起來攪了攪:“就幾句吧,也還好。昨天去了沒?”
溫漁:“演唱會?”
韓墨:“嗯,演唱會。”
溫漁點頭,他面露笑意:“和你同學一起去的?”
他還是習慣把崔時璨稱為溫漁的同學而非其他什麽身份,其實這個不是很恰當,溫漁總覺得他在不知道時璨的狀況時這麽稱呼帶着些敬重——畢竟他的其他同學都生活得體面而富足。可韓墨不知情,他也只好不深究。
“和他一起去的。”溫漁說,想到那之後的事,手指交叉又放開。
“我這票沒送錯吧?”韓墨喝了口咖啡,稱贊手磨機器的味道,耐心地等答案時補充道,“別誤會,我是真心關心你,至少還有半個大哥的身份在。”
溫漁皺了皺眉:“倒是沒想那麽多,不過……謝謝。”
韓墨:“怎麽說?”
他露出個惡趣味地笑,嘴角輕輕地一挑,很壞的樣子:“睡了,活兒挺好。”
韓墨:“……”
端着那杯咖啡起身,韓墨幹咳兩聲,連客套話都懶得說,表情凝重地一拍溫漁的肩膀:“你自己有點分寸吧,別睡了不負責。我……還有事,回去工作了。”
“拜拜。”溫漁說,心情因他這句話變得更好,也懶得解釋。
這樣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中午,小林打開門:“溫副總,韓總說訂了紅杏的餐,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就在三樓。”
溫漁擡起頭:“不用,有人給我送。”
小林又是一腦門問號,但她沒多問,說了聲知道後就離開了。她收拾着工作文件,一邊揣測溫副總最近真是越來越随便,伸了個懶腰,心想中午要麽也随上司吃個外賣算了——她下意識地覺得溫漁肯定又外賣。
地板光滑,腳踩時會有幹淨的聲響,小林聽見動靜,弓着腰整理辦公桌:“不好意思這邊有預約嗎,溫總暫時不在工作……中……”
後頭的話自行吞咽,小林看見來人陌生的面孔,極速收斂了所有的懶散,站直脊背,雙手貼在身側,聲音都緊了:“您好!請問找誰——”
“找溫漁。”那個年輕的男人說。
一米八好幾的身高,肩寬腰窄,五官俊朗,笑起來時唇角的弧度友善卻程式化。他衣着随便卻清爽,手裏提着個保溫盒,所有的一切都讓小林錯覺這是哪個模特。可模特也不會兼職送外賣,笑得還這麽好看……
她感覺自己被那個笑容電到了,有一瞬間大腦短路,兵荒馬亂地想着臺詞,辦公室的玻璃門卻自行打開。
溫漁看了眼小林,又看向時璨:“來了?我快餓死了。”
“春卷吃嗎,還有艇仔粥,我看着菜譜做的……”時璨說,放了一小罐旺仔牛奶在小林辦公桌面,随着溫漁進去了辦公室。
那天中午以後,公司開始莫名流傳起了“溫副總的對象好像是個男模”。
但這些都是後話。
溫漁把時璨迎進辦公室,接過保溫飯盒誇他:“你裝備還挺齊全啊,對了,怎麽上來的?保安沒給我打電話。”
“報了你號碼他就讓我上來了,但我猜他都不知道你的私人電話。”時璨說,替他拿出筷子和一個幹淨的小碗,“還有這些,都是你家櫥櫃裏的——你住了那麽久,連自己家裏有什麽東西都不知道?溫漁,這不太合适吧?”
被點名批評的溫漁置若罔聞:“哎呀,好吃,真好吃……”
崔時璨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看他吃得開心,無可奈何地笑。
他通關三次,溫漁放下筷子和碗:“下午有別的事嗎?”
“有啊。”時璨說,自覺地把保溫餐盒恢複原狀,“以後你加班晚上回來吃的話就給我發個消息,不發默認晚上還要送飯了。”
溫漁嬉笑着:“沒有第三種嗎?萬一有應酬要參加呢?”
崔時璨沒想到這種可能,聞言稍一思考:“那挺好,少點麻煩。”
說完他起身要走,溫漁半靠在沙發上看了眼時間。他不知道加班能不能合理午休,但左右沒別的事着急處理,不由得出言喊住時璨:“我脖子疼。”
“啊?”時璨沒懂他的意思,但仍放下了餐盒,“脖子怎麽疼了?”
“還有肩膀,你幫我按一下,好不好?”溫漁說,反手揉着後頸,他動作不仔細,領口的吻痕露出來,讓時璨不敢直視。
他說那你坐好放松,繞到單人沙發後面,真就替溫漁做個簡單的推拿。
有日子沒有去做過理療,但加班的事還在繼續,身體有點受不了,溫漁被他捏得肩頸都爽快,哼了幾聲:“我還是覺得……嗯,要繼續去做理療,針灸很不舒服,但是推拿确實……哎呀,好舒服……就是那裏酸,痛死了。”
“你這裏都快僵成結了。”時璨皺着眉,重重地揉推肩膀。
“那我有什麽辦法……輕輕輕——疼!”溫漁怪叫,感覺一股筋被反複扯着。
“要麽換個床墊?睡硬床對脊椎好,你又不是豌豆公主,睡那麽軟的床做什麽。”時璨調侃一句,溫漁嘟嘟囔囔說那我就喜歡軟床,他捏了把後頸,“行吧,但是不要久坐,不想針灸可以,我以後每個星期給你按幾次。”
溫漁驚喜地說:“真的?不收費?你怎麽突然對我這麽好?”
崔時璨表情依舊沒有變化,淡淡地說:“對你好點兒還不行?受虐狂。”
“瞎說。”溫漁頂了句嘴。
“還有平時多運動,對身體好。”時璨繼續說,“要是覺得白天沒時間,我可以陪你去夜跑,不走太遠,循序漸進。”
“不走太遠是多遠?”溫漁直覺有問題。
時璨雲淡風輕地說:“四五十分鐘吧。”
一聽這個時間溫漁覺得自己又不可以了,可崔時璨極少約他做什麽事,就算不打着“對身體好”的旗號,只要時璨說了,拒絕的話他就要思慮再三。
他的确很想和崔時璨多相處,有機會便不願意輕易放過。
溫漁眼睛轉了轉:“四五十分鐘,太久了吧?而且我今天還不是很舒服,要麽以後你晚上下班或者下課,我們去散步嘛——”
“散步沒效果。”時璨拒絕得委婉,手上使力,溫漁感覺脖頸拉伸,骨頭都在響。
“可我今天真不舒服。”溫漁皺眉說,“你好歹有點良心,自己幹的事……”
“過兩天!那就過兩天再說。”崔時璨放開他,狼狽地打斷溫漁,“我今天下午要去診所值班,商秋剛打電話喊我幫忙。”
溫漁連忙從沙發上爬起身說我送你,可他沒送多遠,等時璨上了電梯就讓他回辦公室。溫漁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他目送電梯下到一樓,又靠在走廊落地窗邊看了會兒,直到時璨過了馬路才往回走。溫漁行至辦公室外,見小林吸着那盒旺仔牛奶,想起剛才時璨說本來要給他的,但是麻煩了助理小姐姐就順手塞過去,頓時橫豎不順眼,敲了下桌子:“就知道吃!”
“我都沒吃午飯……”小林好大的委屈,伸冤後接着八卦地問,“溫總,剛才那個是誰啊?好帥!”
溫漁心想我看上的人當然帥,嘴上卻說:“和你沒關系。”
小林:“……呸!”
以前溫漁執着地認為一年四季都不适合鍛煉:春天有楊絮柳絮梧桐絮,會咳嗽過敏,夏天太熱,秋天多雨,冬天又冷又濕。說不好聽點他就是懶,高中開始就這樣。
手機裏躺着崔時璨發來的微信,約他夜跑。
之前說好的,這次溫漁沒理由拒絕了,他從衣櫃裏翻出一身買來就沒穿過的運動衫,換上跑步鞋,去時璨打工的便利店。
離他倆進一步的關系過去幾天了,溫漁不提時璨也不說,但多少親密些。這次沒有橫在兩個人之間的價值觀沖突——其實也有,只是他們都不主動找麻煩——崔時璨這人很講道理,溫漁卻想,他不要再提了。
若非萬不得已,“在一起”之類的話,他想聽時璨說。
反正有的是時間,等一等也無妨。
“我來了!”溫漁說,給他看自己新換的鞋,“帥吧?”
崔時璨還在收銀臺裏忙,聞言瞥了一眼:“嗯嗯嗯都是人民幣。”
“改天給你也買一雙,帥哥得配好看的鞋啊!”溫漁靠着收銀臺,随手問正在挑口香糖的高中女生,“小妹妹你說對不對?”
高中生笑着捂住嘴,崔時璨首先不自在起來:“別鬧了,過去那邊坐,我還五分鐘。”
即将去做從沒體驗過的事情,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溫漁飛快答應後跑到旁邊坐下,手機也不玩了,托腮專心地看他。
交班的店員來了,崔時璨簡單和他聊了幾句,換下員工制服,提着自己的小包走出來。他又買了一瓶礦泉水,遞到溫漁手裏:“走吧。”
“一瓶水?”溫漁掂了掂重量,“你不喝嗎?沒事,我們可以一起喝。”
時璨晃了晃手裏的茶杯,無聲地告訴溫漁他想的有點多。
夜跑沒溫漁想的那麽随便,崔時璨領着他,先給他看了路程。似乎預料到溫漁體質不太行,時璨要求不高,他要跑就跑,累了就停下來走幾步,他們不怎麽聊天,因為溫漁都快說不出話了。
路程過半,溫漁猛地站住:“我不行了……”
時璨看了眼手機時間:“說真的,我以為你至少可以堅持到十一點……”
溫漁聽後差點坐在了地上:“不能吧!”
他背靠一棵樹,眼神濕漉漉的,額角出了汗,在路燈下有點發亮,面色紅潤,只是有點不健康。時璨眼角一掃,慌亂地移開視線。
這時已經過了夜晚最熱鬧的時候,只有幾條酒吧街還能燈紅酒綠到淩晨以後。大部分人歸家,馬路寬闊,因不再有車水馬龍而顯出三兩分空曠。偶爾有人騎着單車路過,街邊小店也都臨近打烊。
時璨靜默地等了會兒,一輛車開過,光暈搖晃。
“那回去吧。”他說,眼底盛滿了夜色。
溫漁站直了:“我打個車。”
時璨指向不遠處:“我們去坐地鐵,你回國之後是不是還沒在這兒坐過地鐵?”言語間帶笑,頗有點看不起溫漁的意思。
然而他沒說錯,溫漁有車開就不坐地鐵,去燕城時住的酒店就在燕大邊上,從機場過去又有分公司專門派了車。公共交通對他而言,自從回國便幾乎沒有體驗過,和國內先進的移動支付一樣,短暫地讓溫漁表現出不适應。
時璨給他買了地鐵票,兩個人轉進車廂,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乘客。
“好像是末班車了。”時璨說,找了個位置坐,拍一拍身邊。
溫漁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地鐵車廂裏人不多他卻非要黏着崔時璨。耳邊有呼呼風聲,空調開得有點冷,溫漁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胳膊皮膚,貼時璨更緊了。
崔時璨沒有摟他,在一次靠站的慣性後,頭抵上了溫漁的額角。
互相依偎,溫漁有點想笑,他突兀地回憶起時璨當年把“兩情相悅”說成“兩廂情願”,卻無端很合适他們現在。
兩廂情願地等着“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