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看向京兆尹黎素素。
朔雪問:“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越頃手執玉笏出列道:“臣附議。”
緊接着中書令上官蓉、工部尚書楊維德也出列附議,然後是左丞相祝有光,尚書令陳惠旻,禮部尚書秦勤……
附議胡翡翠的大臣幾乎占了文武百官的半數之多,這些大臣幾乎都是保皇派,她們擁立朔雪的新政,認為神武帝的很多治國之策應該變革。
舊的國策已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國庫開支,弊病百出,加重了百姓賦稅的負擔,朔雪初登皇位之時,就打算變革了,只不過她的根基不太穩,因此遲遲沒有動作。
朔雪又問:“還有沒有哪位愛卿要附議的?”
龍椅上的女帝身穿月白色缂絲彩雲藍龍袷龍袍,頭戴九旒冕,圓潤的玉珠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站在大殿下的大臣們,都無法看清朔雪的神色,因此無從揣度聖意。
少頃,梁右丞梁文出列:“臣附議。”
衆人的眼神無一不撇向面色發白的京兆尹,站她旁邊的官員都能瞧見她額頭上的冷汗涔涔。
“餘愛卿,你以為如何?”朔雪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餘大人。
餘啓文出列道:“回陛下,胡大人所言甚是,臣附議。”
黎素素大約想不到,向來謹慎寬仁的懷熙帝會對她發難,她更想不到她的恩師梁右丞此次居然不幫她,而是站到了保皇派那邊。
“黎愛卿,依你來看,前門樓事件該當何解?”
不知誰暗中踹了她一腳,黎素素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陛下,臣治罪,請陛下處罰!”
“為了平息死者家屬的怒氣,屈隐和胡大人共花費了四萬兩黃金,黎愛卿既然想将功補過,那就拿出四萬兩黃金來填補吧,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朝堂之上再度吸氣聲一片。
四萬兩黃金?就算如中書令那樣的兩朝元老拿出所有的俸祿,都不可能有這麽多。
叫黎素素拿出四萬兩黃金,這根本是難于上青天。
黎素素完全懵了。
她記得胡翡翠和屈隐說的數目并沒有這麽多。
“陛下明鑒,胡大人當時跟臣說只用了四千兩白銀……”
胡翡翠有點激動:“黎大人,難道你是說本官故意蒙騙你嗎?那些死者家屬獅子大開口,不用四萬兩黃金根本沒法擺平。陛下,收了錢的家屬都給臣簽了字據的,臣斷然不敢欺瞞您,請陛下明鑒。”
靈珰把胡翡翠呈上來的字據拿給朔雪看,朔雪道:“當日朕不巧也在場,确實如胡愛卿所言,每一戶死者家屬都賠了四萬兩黃金。這字據上寫明的賠償期限是本月月底,黎愛卿,你要不要看一看?”
黎素素簡直要吐血了。
她兩眼發懵,四肢發冷,偏偏梁右丞半句話也不肯為她說。
“臣,臣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銀子,臣願将家産充公來彌補臣犯下的過錯。”黎素素以額觸地,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就保持那個跪拜的姿勢。
朔雪當然知道不能憑此事除去黎素素,她只是借機提點一下黎素素,看看能不能炸一炸黎素素,看來黎素素還不是那麽蠢。
越頃道:“陛下,出了命案,黎大人固然責無旁貸,但胡大人和屈隐也并非毫無過錯,這四萬兩黃金之事,還是仔細斟酌後再定奪吧。”
越頃搶在梁文出列之前給了朔雪一個臺階下,又巧妙地減輕了胡翡翠和屈隐的責任,給梁右丞保留了臉面,可謂一石三鳥。
朔雪自然不會拒絕。
“越愛卿言之有理,此事稍後再議,諸位愛卿還有何事上奏的?”
下朝後,身着玄端朝服的大臣們三三兩兩的從極光殿出來。
越頃快步追上胡翡翠,“胡大人,今日還虧多謝你,保全了本官的兩個下屬。”
胡翡翠不甚在意:“越大人客氣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并無偏袒之意。越大人該謝的人應當是陛下才對。”
此時正值炎熱的午後,天空一碧如洗,幾朵棉絮狀的白雲悠悠的漂浮在天上,紅牆黃瓦的皇宮悶得人都快喘不過氣。
越頃跟胡翡翠寒暄了幾句,二人在信陽門告別。
那些大臣的馬車相繼離去,越頃這才等來了被朔雪留下來單獨談話的餘大人。
餘大人想不到越頃在等他,“大人還不回去,莫非有事找下官?”
越頃倚着闌幹,旁邊有一顆冠如傘蓋的樹,金色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在越頃俊美的臉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他看了一眼餘珖中,說道:“這裏人多耳雜,先回蘭臺再說吧。”
二人上了馬車,馬蹄噠噠,載着二人揚長而去。
淩雲閣內,朔雪直接讓靈珰将午膳擺在外間的紫檀木鶴紋雲形案桌上。
禦膳房的膳食宮女依次端來了清蒸鲈魚,醬鴨,宮爆雞丁,白灼菜心,蓮子魚糜等十七道精致菜肴。
靈珰在一旁用銀箸給朔雪布菜,朔雪喝了一小碗用文火熬了兩個時辰的紅棗薏米粥,粥入口及化,軟軟糯糯,十分可口。
因沒有旁人在,朔雪多吃了幾口蓮子魚糜,惹得靈珰瞪了她幾眼,她只作沒看見。有時候她實在饞得很,就會讓靈珰親自下廚給她開小竈。
至今禦膳房都摸不清懷熙帝喜歡吃哪道菜,只能每天變着花樣費盡心思讨好。
這都要歸功于靈珰。
朔雪用膳不喜歡說話,即使有話,也得忍到用膳結束,頗為辛苦。
等宮女來收拾,朔雪道:“這還有許多菜,你們且拿下去分食了吧。”
懷熙帝仁厚的性子是出了名的,且以身作則不鋪張浪費,時常把吃不完的膳食分給下面的宮女宦官,皇宮的一衆宮人對她是打從心裏尊敬的。
用罷午膳,朔雪要去禦花園散步消食,靈珰少不得要做陪。
她們一路從文華殿到紫宸殿,路過延福宮的麗正門,朔雪駐足停留了一會兒,對靈珰道:“你當日明知屈隐像某人,為何還要将他留下來。”
靈珰欲跪下來回話,被朔雪制止,她只好躬身低頭道:“陛下,臣當時糊塗,以為屈隐可以緩解陛下的思念之情。”
“就算屈隐跟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終究也不是他,朕要一個軀殼,又能怎麽樣呢?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陛下教訓得是,臣一時蒙蔽了心智,險些釀成大禍,若非陛下大度,臣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騰騰熱氣從地磚裏冒出來,空氣都要凝固起來。
朔雪有些心悶,“抛開這層,最近屈隐在蘭臺的表現可還行?”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是很出挑,也不是很平庸,他最近在跟楊禦史查梁右丞的貪污案,很得楊禦史賞識。”
二人來到禦花園的涼亭,早有宮女備好了果盤和茶水,朔雪看着滿園百花争豔,下決心道:“梁文這只老狐貍,朕忍耐已久,要是不能盡早除掉這顆毒瘤,朕寝食難安。下月便是會試,朕得到消息,有人會借機鬻官賣爵,你讓人盯緊了,要是有梁文手下的人,就先秘密抓起來,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裏撬出些什麽。”
“陛下放心,想必越大人會将此事部署好的,我們只等坐收漁翁。”
“你辦事,朕向來放心。”
大夏朝堂遵循前朝古制,上朝五日,休沐一日。
到了休沐日這天,朔雪換了一身齊胸襦裙,上身着碧色對襟大袖衫,淺藍色下裙四角墜有銀鈴,以同色宮縧系玉佩壓住裙幅,手挽碧色絲帛,行走間環佩叮當,輕盈如風。
靈珰知道朔雪又準備出宮,至于去哪裏,自然是不言而喻。
但有些話她還是要上谏的:“陛下,時少爺最近沒少跟蘇圓圓湊一塊兒,您要是想見他,直接召他進宮不是更省心?”
“大膽,你竟然把朕跟一名琴師相提并論,這個月的俸祿你就不要領了。”
靈珰悔不當初,追在懷熙帝身後苦苦哀求,路上的宮人皆欠身行禮,忍笑得十分辛苦。
自從出了上次的事故,朱統領被罰去尚武堂做兩個月的教頭,靈珰将禁衛軍身手和腦子最好的侍衛提拔來暫替朱統領,所以此次出宮斷然不會再像上次那樣發生意外。
不用靈珰遞拜貼,素心就誠惶誠恐的給她們大開方便之門。
悠然居內一片絲竹繞耳之聲。
朔雪在垂花拱門前止步,靈珰正要去替朔雪清場,便被朔雪攔下。
“仔細聽,有人在念詞。”
靈珰會意,細細聆聽,果然從絲竹聲中聽到一個朗朗男子的聲音: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玑,戶盈羅绮,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将好景,歸去鳳池誇。”
待那人念完之後,有人撫掌道:“鐘賢弟此作情致婉轉,音律協調,竟是難得的傳世佳作!”
那男子謙虛道:“亭晚兄謬贊了,能得亭晚兄這一句誇贊,鐘某此生無憾矣!”
二人談論間,雕花木門應聲而開,少女柔婉的聲音驀然響起:“悠哥哥所言甚是,我附議。”
在屋子裏的人都看向站在門外的少女。
少女的美目在衆人身上環繞一圈後,目光灼灼地看着人群中清貴如月華般的年輕男子,她笑盈盈問道:“悠哥哥,我來遲了,你不會趕我走吧?”
☆、抛磚引玉
挨着時悠坐的年輕男子問道:“亭晚兄,不知這位姑娘是?”
金邊廣袖舒展開來,衆人回神之間,時悠已站在朔雪面前,他手執朔雪的素手,溫聲道:“小妹頑皮,叫諸位見笑了。”
回頭看向朔雪,語氣裏三分責備七分寵溺:“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去接你。”
“哥哥一回京就忙得腳不沾地,我怎麽敢勞煩哥哥。”這兩聲哥哥半含嬌嗔半哀怨,顯足了京城貴女的嬌氣。
時悠帶她坐到自己身邊,對衆人介紹道:“小妹雲歸,自幼頑皮,諸位不介意她跟我們一塊兒吧?”
“哪裏哪裏。”
“豈會豈會。”
“我們歡迎還來不及。”
……
在座的諸位都是上京趕考的舉人,若是能結交一些京中貴女,即便最後無法金榜題名,至少也要攀一門好親事,因此誰會嫌朔雪的不期而至呢?
“悠哥哥,方才我在門外聽你誇人,究竟是何人的詞作令你贊不絕口,雲歸也想看看。”
鐘三原本是挨着時悠坐的,朔雪來了之後他就坐到了旁邊,他素來恃才傲物,認為今次科考的狀元必是他的囊中之物,雖不得不承認朔雪令他有那麽一絲心動,但他覺得朔雪應該是胸中無墨的貴女罷了,因此并不想把自己的詞作主動呈上。
“這位便是名滿江南的大才子鐘三,表字七變。倘若你的書讀得多,理應聽過鐘兄的大名。“
鐘三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想,朔雪只是花瓶女,徒有美麗的外表罷了。
但他到底是時悠的座下客,不能拂了時悠的好意,因此拱手道:“亭晚兄謬贊了,我如何能跟亭晚兄相比,方才的詞作不值一提,若能得雲姑娘的喜愛,倒是七變之榮幸。”
朔雪道:“既是悠哥哥誇過的,那我更要看看了。”
時悠将詞作鋪展在小幾上,朔雪微微低頭去看,露出白皙細膩的頸項,從鐘三的角度看去,朔雪靜靜賞詞的樣子美如畫卷。
朔雪不得不承認,鐘三寫的這首詞,大開大合,波瀾起伏,畫面躍然紙上。她許久沒讀過這樣好的作品了,于是提筆寫了八個字:承平氣象,形容曲盡。
這是她固有的習慣,讀到好詩詞,必然要批注一番,可惜今天沒把印章帶出來,否則她還要蓋一個印呢。
然朔雪似乎忘了,今日時悠才是主人,即使如她,也只是不速之客,這樣冒失批注鐘三的詞作,用靈珰的話來說就是:于禮不合。
朔雪只得厚着臉皮道:“悠哥哥,不知這首詞能否送給我,你也知道我素來愛這些,一看到好的就心癢。”朔雪做足了姿态,換上了略嬌蠻無理的模樣。
鐘三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搶在時悠面前說:“雲姑娘既然喜歡便拿去吧,它也算不上稀罕物,能入得雲姑娘的眼也是它的福氣。”
因為朔雪的那句批語恰好寫到了鐘三的心上,朔雪在他眼裏立即從一尊花瓶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美人兒,娴雅可親,溫柔如水,那麽當下之急便要好好打聽打聽這位雲歸姑娘了。
時悠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朔雪得了便宜賣了乖,又撒嬌耍癡的把其餘幾位舉人打聽得一清二楚,巧的是這裏頭有一位姓蘇的舉人,正是梁右丞舉薦而來的,朔雪有意混入這些舉人中間打聽一二,便故意透露自己有許多大家之作的珍藏,在座的諸位都是讀書人,大多來自文人墨客衆多的江南,沒有不愛詩書的。
這個魚餌一抛出去,除了那位蘇舉人蘇士昌大概是有家底的之外,其他幾位舉人的心都被收攏了。
“我家就在皇城東邊青衣巷中,諸位要是想借閱什麽書,只管報上悠哥哥的名號來拿便是。”
衆人一聽青衣巷,即使如蘇士昌,也不免露出了一絲驚詫。
只因青衣巷與烏衣巷齊名,是京城寸土寸金的貴人區。
這個貴,是指銀錢的貴,而非身份地位的貴。
能在青衣巷有一座宅邸的,不僅僅是有錢的象征,而是非常非常非常有錢的象征,不是暴發戶的那種有錢,而是書香世家裏從銀堆中摸滾打爬出來的富貴人,因此青衣巷中的都是家底深不可測的,幾乎家家戶戶都富可敵國!
據說青衣巷的居民輕易不出門,也不輕易顯露身份,府門前不會挂牌匾,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裏面住了哪戶人家。
朔雪既然捏造了假身份,自然要把戲做足,但又不能讓這些舉人看輕,情急之下只好把青衣巷抛出來,果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直在門外候着的靈珰,聽到朔雪說自己是青衣巷的,急得都要哭了出來。
依照陛下的身家,她哪裏能住得起青衣巷的宅子吶,最多能買下一間茅廁就不錯了。
這樣往自己臉上貼金,真的好嗎?
靈珰開始盤算要問誰借錢去青衣巷弄一套宅子,一圈數下來,那些朝中的大臣似乎也富不到哪兒去,難道她只能淪落到要幫陛下強搶民宅了嗎?
朔雪一直逗留到黃昏降臨才跟那些舉人一一惜別,她當然不會只局限在幾個舉人當中,她已經想好了下一步棋,要順勢将所有的舉人都籠絡到門下,成為自己能用的人,避免出現舉人還未中舉便在不同官員中拉幫結派、結黨營私的局面。
靈珰的小心思朔雪懶得去管,裝了半天的雲歸姑娘,她身心俱疲,只想快點回宮去泡一個熱水澡,然後讓宮女按摩伺候一番。
“妹妹不留下來用膳再走嗎?”時悠攔住朔雪的去路,好似還沒從角色中走出來。
“悠哥哥,改日吧,你的傷還未痊愈,今日下午陪我演了那麽久的戲,想必也是累了。不如早點休息,我下次得空再來看你。”時悠的性格雖變了,可朔雪到底還是忍不住跟他親近,所以言談間一直以“我”自稱,大概也只有時悠能有此殊榮。
時悠将朔雪逼至牆角,雙手撐在牆上圈住她道:“我不要下次,就要今晚你陪我用膳,依還是不依?”明明還是一臉清貴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半是哀求半是命令。
滿滿一桌菜,都是朔雪喜歡的。
在宮裏被靈珰拘着,朔雪早就憋壞了,因此吃飯時那姿态便有些随意,有些狼吞虎咽,幸而靈珰被命令不能進來,否則少不了一頓說教。
時悠只是看着朔雪吃,他的碗筷并未動分毫。
被那樣專注的看着,朔雪臉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悠哥哥,你看我做什麽,這些菜你都不喜歡吃嗎?”還是說去外面游歷了幾年,索性連口味都變了?
時悠以手支頤,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右肩,好整以暇道:“我的傷還沒痊愈。”
朔雪翻了一個白眼。她當時就說不留下用膳的,是誰威逼利誘的?現在拿不動筷子,是在怪她嗎?
“我幫你叫人進來伺候吧。”
時悠默不作聲,只是用左手中指不斷輕擊黃花梨木雕花桌面,那俊美的臉上分明寫着拒絕二字。
朔雪被氣得抿嘴一笑,又很快板着臉,用玉箸夾了一塊八寶蒸羊羔放到時悠的碗裏:“這樣可行?”這可是頭一回,她親自夾菜給別人,以往可都是靈珰她們伺候她用膳呢。
時悠的臉色稍霁,他的右手确實拿不了筷子,這卻不是蒙騙朔雪的。
朔雪見他只是聞聞,問到:“不喜歡?那你說想吃什麽,我給你夾。”左右沒人,也不怕被人看見。
“陛下不如好人做到底,草民的手委實拿不起筷子。”時悠善意提醒。
時悠連草民都能自稱,這份臉皮厚如城牆,朔雪自嘆不如。
她還想掙紮一番:“我沒喂過別人。”只有醫者和病患,主仆以及夫妻之間才會喂飯吧。
“草民可以教陛下。”清俊的眉目笑得溫文爾雅,好似在說什麽一本正經的事情。
朔雪聽不慣時悠自稱草民,即使那笑容後面有火坑,她也只能跳一跳了。
“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若是傳出去……”
“陛下放心,臣必然守口如瓶。”時悠笑得愉悅,好像偷腥得逞的貓兒。
朔雪挪到時悠旁邊,端起盛着米粥的玉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到時悠嘴邊。
“燙。”紅唇輕啓,直接否決女帝的努力。
換成別人,就算朔雪手中是鶴頂紅,依然得照吞不誤,敢這樣不給朔雪面子的,恐怕也只有時悠了。
吹了吹勺子裏的粥再次送到時悠嘴邊,對方很配合的喝掉。
朔雪又接着舀了一勺,依樣畫葫蘆的吹吹再送到時悠嘴邊。
如此喝了小半碗粥,時悠終于忍不住說道:“陛下,您不打算讓草民嘗嘗菜嗎?”
朔雪羞紅了耳根,她怎麽知道如何伺候人吃飯,這種細致的活她實在做不來。
“臣想吃鲈魚。”
玉箸夾了一塊鲈魚。
“陛下,麻煩您幫臣挑一下魚刺。”
“臣想吃烤鴨。”
玉箸夾了一塊肥瘦适中的烤鴨。
“陛下,麻煩您先蘸一下醬。”
……
一頓飯喂得朔雪手忙腳亂,把時悠身上那件衣袍弄得慘不忍睹,那些湯汁菜汁都滴到了上面,油油膩膩,委實壯觀。
朔雪面無愧色,她事先說過不懂喂飯的。
時悠卻不打算放過她:“陛下,臣這件袍子有些貴,您是否要給臣一些補償?”
朔雪盤算着這個月還剩下多少銀子可花,靈珰會不會給她銀子,她又該尋什麽緣由去要這筆銀子,實在不行就先問父君借一些。
“你可不許漫天要價,我最近手頭有點緊。”
“臣不要錢,只要陛下答應臣一件小事。”
朔雪一聽,松了一口氣,“這個容易,除了殺人放火和皇位,只要不違反大夏律法,我都能答應你。”
腰忽然被緊緊從後面抱住,時悠附在她耳畔低語:“上官府臣住膩了,想去宮裏養傷,今晚帶臣回宮好不好。”
或許是被時悠的話迷惑了,或許是一個人在宮裏太久了,又或許知道了那人已毀了她的期盼,即使帶時悠回去也沒什麽吧,何況只是養傷,也能多一個說話的人。
出乎時悠意料,朔雪用她那雙柔軟溫暖的手握住他的,然後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答案:“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意外觸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
☆、入骨相思
信陽門的時辰往往要比別的宮門落鎖時辰要晚半個時辰。
因為懷熙帝經常從此門出入皇宮,有時候會回來得晚一些,所以此門的守衛需要比其他宮門的守衛有眼力見,必須一眼認出懷熙帝乘坐的馬車。
今日當值的是以資歷較深的王武和李司為首的守衛隊,其餘守衛都是最近新調來的。
換崗時禁衛軍那邊有人來帶話,說懷熙帝出宮還沒回來,讓他們注意點,要是到了落鎖的時間懷熙帝還沒回宮,就派人去禁衛軍那兒通報一聲。
王武和李司對此已司空見慣,但新來的那幾個守衛就忍不住議論紛紛,聲音雖壓得很低,一些緋色的揣測卻還是傳進王武和李司耳中。
這也不能怪新來的守衛不懂事,懷熙帝今年已是二九年華,別說公子了,就連男寵都沒有一個,如何不惹人遐思呢?
何況懷熙帝時常出宮,有時候很晚才歸,要說她是出去找大臣商讨國事的,恐怕沒人會信,守衛們更寧願相信懷熙帝出宮乃是為了幽會美人。
至于這美人是誰,一般人都會聯想到蘭臺那位,畢竟他是唯一一個有懷熙帝禦賜的玉符,可以随時入宮的,此事京城的百姓幾乎都知道,于是久而久之那些有的沒的,落在旁人眼裏也成了板上釘釘的事了。
王武和李司原本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越聽到後面他們越沒有分寸,王武訓斥了他們一頓,把說話聲最大的那名守衛攆去巡邏,又說了幾句重話來吓唬他們,這些人才老實下來。
春季的夜晚還是有些涼意的,王武伸長了脖子往前方看,忽然一陣晚風吹來,他冷得縮了縮脖子。
“你說今晚陛下是不是不會回來了,往常最遲也該是這個時候回來了,靈大人總不會沒有分寸由着陛下的性子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上回,也就是前幾日,陛下也是很晚才回來,還是越大人護送回來的呢,聽裏面的人說都驚動了禁衛軍,差點就出大事兒了。後來被靈大人壓了下來,這事兒才沒往外傳出去。”
王武來了興致,把李司拉到一邊,暗搓搓的壓低聲音問:“李哥,那你可知道發生了啥事嗎?說來聽聽呗。”
李司左右看了看,确定沒有別人往這邊瞧,就附在王武耳邊道:“據說那日陛下原本是想看望時公子的,你也知道時公子離開京城很多年了,陛下與時公子關系非同一般,他回來了,陛下自然是要去探望一番的。”
這些陳年舊事王武自然是聽說過的,因此不耐煩催促李司說重點。
“後來不知陛下在上官府發生了什麽事,驚動了越大人和禁衛軍,越大人對陛下的看重舉朝誰人不知,那晚越大人送陛下回宮時,那臉色看着都很吓人。平時他見人都三分笑,唯獨那晚把咱們當值的兄弟吓得夠嗆。最後朱統領被靈大人罰去了尚武堂當教頭,據說就是因為保護陛下不利。”
王武摸了摸下巴,實在想象不出來越頃陰沉着臉色的模樣:“我估摸着該不會是因為陛下去看望時少爺,所以越大人吃醋,才會有這麽一出吧。”
李司擡腳就踹:“陛下的事情也是你我能妄議的,趕緊去前面看看陛下回來了不,再有一刻鐘可就得落鎖了。”
王武麻利的躲開,不滿的提着燈籠去前面探情況。
沒多久就見王武一臉驚詫的跑了回來,邊喘氣邊道:“不、不好了,陛下、陛下回來了。”
“快開門,陛下回宮了。“李司對身後的守衛喊到。
于是一聲疊一聲的“陛下回宮——”穿透層層宮門,回蕩在被夜色籠罩的寂靜皇宮,直抵日曜宮。
信陽門的守衛整齊率一的行跪拜禮迎女帝的禦駕入宮。
直到裏面的守衛那聲“落鎖——”傳來,信陽門的宮門又關上後,守衛們才起身。
李司問王武:“剛才你怎麽一副活見鬼的神情,不就是陛下回來了嗎?”
“你是沒瞧見,陛下的馬車上還多了一個人。”
“什麽人?”
“男人!”
李司瞪大了眼睛:“陛下帶男子回宮?你确定沒看錯?”
“以我項上人頭擔保,千真萬确!”
李司喃喃道:“這京城恐怕要變天了。”
黑沉沉的夜幕裏,幾點星子閃爍着微光,月牙兒仿佛被輕紗籠住,看得很不真切。
日曜宮裏,朔雪沐浴出來換上白絲綢中衣,秀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靈珰遣退其他宮女,用毛巾慢慢擦幹朔雪發梢的水,說道:“陛下,時少爺已經安置在翠微殿了,臣撥了幾名得力的宮女過去,但時少爺卻說……”
“卻說什麽?”年輕的女帝幾乎都要睡着了,她的睫毛濃密卷翹,很像蝶翼。
“說那幾名宮女不夠漂亮,讓臣把皇宮裏最漂亮的宮女派去伺候他。”
女帝生生被氣醒,繼而歪頭看向忠心耿耿的女官,天真的說:“那你去問問他,朕去伺候他可夠了?”
靈珰吓得跪在地上:“陛下別拿臣開玩笑了,您把時少爺帶回來就不怕那些大臣議論麽。”
女帝秀氣的笑笑:“朕哪日沒被他們議論?悠哥哥只是進宮養傷,退一步來說,就算朕真的看上了悠哥哥,要給悠哥哥名分,那也輪不到他們指指點點。”
“其實臣覺得時少爺論人品論家世和學識,放眼整個京城,真的再找不出第二位了。”
“所以呢?”朔雪明知故問。
“臣鬥膽一說,其實時少爺很适合鳳君之位。”靈珰緊張得手心冒汗。
低低的笑聲從女帝的唇中溢出:“這話你去跟悠哥哥說,他要是樂意住延福殿或者蕊珠殿,朕随便他挑。”
靈珰眼睛一亮:“陛下此話當真?”
“朕什麽時候說話不作數了嗎?”朔雪最清楚時悠的性子,他絕不是喜歡被困在一個地方的人。
“那臣就把這句話轉達給時少爺,陛下可不能給臣治罪。“
朔雪沒接話。
靈珰順勢一問:“可是陛下,要是時少爺願意留在宮裏陪你呢?“
朔雪呆愣一會兒,皺起秀雅的眉:“陪朕?”要是時悠真的願意留下來……那也是可以試着相處的吧,她并不讨厭時悠。
女帝遲遲沒有作答,原來她不知不覺已經睡着了。
靈珰幫她蓋好錦被,放下紗帳,吹滅了一盞宮燈,輕聲退了出去。
第二日,時悠住進了翠微殿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個皇宮,應該說是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對此議論紛紛,除了即将而來的會試奪冠熱門人選是最近熱議的話題之外,時悠住進了翠微殿成為京城百姓熱議第二多的話題。
一時間百姓們奔走相告,女的碎了一地芳心,男的視時悠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自己就是那個住在翠微殿的人。
年前懷熙帝驅逐十二公子的壯舉太深入人心,以至于大家都恍然覺得這乃是因為陛下對時悠用情至深,是為了空置出整個延福宮來等時悠回來呢。
朔雪瞬間成為專一深情的女帝,有應試的舉人為此還專門寫了一首詩來歌頌這段感人至深的感情,街頭巷尾莫不在傳唱“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朔雪是在下朝後才知道這些的,只因身邊的宮女見着她都是忍笑的辛苦,就連靈珰也是如此。
打聽之下才知道時悠住進翠微殿的緣由已有不同版本,甚至還有說書的把他們二人的故事搬上了臺面,賺了個鍋滿盆滿。其中流傳最廣的版本還是她癡癡等待時悠游歷歸來,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上官蓉特意為此事求見朔雪,列舉出時悠不适合進宮的十大理由,生怕時悠會把皇宮拆了一樣。
要不是朔雪再三保證時悠只是想來皇宮散散心,上官蓉只怕跪着也要求朔雪放時悠回家。
除了上官蓉,就連越頃也來質問了,看他緊張的樣子,朔雪真是哭笑不得。
“那十二位公子進宮那會兒,朕都沒見你關心過,悠哥哥不過是進宮小住幾日,怎麽連你也跑來興師問罪。”
越頃總不能說再多的美男送進宮他都不擔心朔雪,畢竟那些人對朔雪而言只是陌生人,可時悠不同,他深知時悠在朔雪心裏的地位是不同的,這種壓迫感不得不逼迫他來問個究竟。
“時悠不同于那些人,陛下與他自□□好,感情自然深厚。”
“難道越愛卿與朕感情不深厚嗎?”女帝反問。
這話沒由來的讓越頃的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不知怎的說了一句頗為吃味的話:“臣以前受傷的時候陛下也沒有讓臣來皇宮養傷。”
朔雪本該譏笑越頃,後又想起在她最為艱難的那段日子,都是越頃在前面為她遮風擋雨,受到無數次暗地的刺殺,有一次險些喪命,眼眶驀然紅了,淚水在眼裏不停打轉。
靈珰實在看不下去,在越頃離開時恨鐵不成鋼說道:“越大人你是不是傻啊,陛下都把玉符賜給你了,你怎麽就那麽死心眼呢,你跟時少爺吃什麽醋啊,想要什麽就直接跟陛下說嘛!”
玉冠束發的俊美蘭臺令苦笑道:“我若是進宮了,以後誰能為陛下披荊斬棘呢?”
能一直守護在她身邊,已是他最大的奢望。
☆、午膳風波
天還蒙蒙亮,細密的春雨悄無聲息的籠罩了整個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