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齊毓玠将她抱入帳篷, 俯身安置在榻。
頭微微沾枕喬亦柔就醒了,她迷蒙睜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陛下,燭光燈暈氤氲在他瘦削五官,顯得十分迷人。
她彎了彎唇, 伸了個懶腰,借着舒展雙臂的動作環住他脖頸。
齊毓玠好笑,将她抱入懷中,覺得好像圈了一只剛睡醒的貓兒一樣, 需要給她順順毛, 讓她保持愉悅的心情。
冬日裏,能與火爐相提并論的怕只有溫暖的胸膛了, 今天上山下山連着幾趟, 她腳都酸了。
喬亦柔惬意地縮着打了會兒盹, 突然想起什麽, 她猛地驚坐起身,嚷道,“胡大夫他們呢?”
“在附近帳篷裏研制藥方。”
“陛下……”喬亦柔從他懷抱裏離開,在地上找到靴子迅速套上, 她眼睛裏浸着喜悅,這股興奮一直蔓延至眉梢,“陛下,臣妾今日有功!不過……”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喬亦柔穿好另一只靴, 輕咳着回頭望着他,“也不能算臣妾的,罷了,說不準算不算功勞,臣妾要去找胡大夫,陛下要一起去麽?”
她這幾句話太跳脫,讓人沒能夠聽明白,但見她如此鮮活靈氣的模樣,齊毓玠自覺跟着輕松了幾分,颔首,兩人攙着出了帳篷。
帳篷裏有炭火,陡然出來,格外冷清。
喬亦柔牽住他冰涼的手,笑着搓了搓,并肩快步走到右側的一頂帳篷裏。
“胡大夫,郎禦醫。”喬亦柔掀開簾兒,喚道。
帳篷裏低頭忙碌的兩人擡眸,見來者是陛下與喬賢妃,立即擱下手上草藥躬身行禮。
齊毓玠擡手免禮,蹙眉,“怎的夜深了還在操勞?可是今日那位士兵的傷勢有何不妥?”
聞言掀起眼皮打量站在旁側的喬賢妃,胡尋南知她應該還沒與陛下說明情況,便拱手道,“回陛下,那位士兵已沒有大礙,是草民與郎前輩托了娘娘與受傷士兵的福,關于陛下體內的毒素,草民與郎前輩已找到了新的線索,但……”
“但如何?”喬亦柔上前一步,着急問,“所以毒中另一味不明成分是黑蟲的毒液麽?”
“是。”
得到肯定回答,喬亦柔掩飾不住地彎唇笑出了聲,她猛地轉頭望着陛下,眸中閃爍着燦爛的星光。
終于明白她口中“功”指的是什麽了,事情來得太急太快,齊毓玠反倒有些懵,況且當着另外兩人的面兒,他總要收斂些,喜得眉開眼笑抱着她轉上幾圈這種未免有失天子體面,但這樣的好消息,确實讓被烏雲遮住的天空霎時清朗起來。
不過——
齊毓玠聽出胡尋南頗為保守的語氣,問,“如何?但說無妨。”
“臣與胡大夫并無确切的毒藥方子,眼下雖已确定了四十九味毒草毒蟲,然而每樣的劑量卻是最難判斷。”郎和正面色肅穆地搖頭道,“相應的,這制作解藥的時候,在成分上,臣與胡大夫很難分毫不差的列出來,故此……”
喬亦柔面色跟着他們的話逐漸暗沉下去。
她不通醫理,卻知這并非小事,不然不會令他們二人如此憂慮。
“無礙。”齊毓玠略一思忖,笑道,“你們這段日子辛苦了,這毒本就霸道,朕的命若不是你二人努力延續,怕是早就等不到這個契機,所以不用有太多遲疑,該如何嘗試便如何嘗試,此事也就站在這處的你們二人與喬賢妃知情,朕若真的有什麽萬一,必不會治你們罪,你們盡管放手去做。”
喬亦柔側眸望向他,心中百感交集。唾手可得的希望裏卻夾雜着兇險,博與不博,根本沒得選擇。她笑着颔首,輕聲對他們道,“陛下說得對,勞煩胡大夫與郎禦醫再辛苦一陣。”
再待了片刻,兩人離開回到帳篷。
進了內室,喬亦柔踮腳給他解下披風,轉身去挂好,她眸中深幽,藏着心事。
低眉站在燭火旁,她心底害怕忐忑,解藥摸約一兩日後就會開始服用,按照胡尋南的意思來理解,成分如有太大偏差,怕是不妙!這一旦不妙起來……
“左右不過一死罷了!”齊毓玠睨她一眼,上前攥住她手腕,語氣平靜,“洛陽城那邊有敬王坐鎮,諸王翻不出駭浪,一切準備得都很充分。況且朕離開都城那日,已令鎮守北部的宋大将軍帶領宋家軍秘密歸城潛伏在城外,只待一聲令下,即刻破城而入。宋家軍想必你應略有耳聞,骁勇善戰忠心耿耿以一敵十。”牽她走到床畔坐下,齊毓玠不知是在寬慰她或是在安撫自己,彎唇道:“皇宮亂不了,太後與巒兒也不會有事。”
“嗯。”喬亦柔擠出一絲笑意,她對這些事情知之甚少,連着幾日聽他與她解釋,才覺理應如此,麟國泱泱大國,根基是穩的,唯一的亂子也是借着他體內的毒素開始接連發生。那些心懷叵測的人都在盼着他出事,意圖趁麟國大亂之時來謀取私利,真的值得麽?在他們心中,當然是值得的!
“另外……”齊毓玠握着她手,輕輕把玩着她纖細的食指,頓了半晌,才道,“本不想與你說這些話,朕知你不愛聽,但已經到了時候,總不能讓朕都沒機會留下遺言。”手上微微用力,齊毓玠制止她開口,望着她暈紅的眼眶,他柔聲道,“你怕是回不到梧桐縣那個家了,朕知你也不願回那兒。塵世兇險,你要知道,心懷歹念惡意的人很多很多,外貌與行為根本無法真正反映出一個人的真實品性,你不願待在宮中,勢必免不了四處游歷,不要仗着一身力氣招惹事端,不光明不磊落的手段數不勝數,你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一一躲避。一個人安全為主,若是兩個人了,也不要大意。”
“陛下……”
“兩個人的話,就好好過日子。”齊毓玠輕笑,垂眸,“放心,朕沒有那麽小肚雞腸,哪怕你日後幸福圓滿得壓根不會在偶爾一個瞬間想起朕,朕依然希望你能這樣好好兒的。”
“你不會有事的陛下。”眼淚紛紛往下墜,喬亦柔回握住他雙手,咽喉如火燎般生痛。
“倘若朕無事,方才這番話當然便算不得數了,你一定要忘個幹淨。”齊毓玠擡手拭去她眼角淚珠,笑道,“你好好記住你現在為朕落下的淚水,朕要是能平安度過此劫,日後你與朕賭氣,或者惱朕了,萬萬不可沖動,更不能仗着一身力氣欺負朕,也不許冷落朕,或者丢下朕,如何?”
“好,臣妾都答應。”攀住他肩,喬亦柔抱住他,哪還與他計較這些?哽咽着連連點頭。
“唔,朕可都一一記着了。”輕輕拍打着她背,齊毓玠眸中霎時一片寧靜柔軟……
蠟燭将要燃盡,帳篷內昏黃。
兩人相擁而眠,夜逐漸深了,又亮了。晨曦破開陰霾,新的一天悄悄到來,是生機,卻也可能是致命的倒數日。
從上午到黃昏,喬亦柔都沒能舍得離開陛下半步,她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理智卻告訴她,萬一,萬一他……
難道要讓他看着她哭喪着一張臉麽?至少她得笑着吧,努力笑着。
倒是早晚間,盛楠锲而不舍的積極來了數趟,都是與她商量埋伏的事情,喬亦柔皆擋了回去,她沒這個心情,雖然那也是要事,可她真的需要緩緩,一日十二個時辰,為何過得那般快?好像一個晃眼,讨厭的傍晚就又到了。
胡尋南掐着點例行送來湯藥,慎重禀明,他與郎禦醫經過幾番商讨,已定下各種藥材的劑量,若無其它,明日便可烹煮開始服用。
“好。”齊毓玠飲下湯藥,将空碗擱在桌上,毫不猶豫應聲。
站在他身後,喬亦柔數次嗫嚅唇瓣,始終未能說出一個字。很想說,不能再緩上一日?就一日?可對于她來說,明日何其多,對陛下來說,卻不是,終歸是逃不掉的,誰知道結果是什麽?期盼總是能戰勝恐懼的!
沉默地服侍他洗漱畢,喬亦柔去隔壁帳篷內用熱水擦身。
将一頭長發梳順,她換上輕薄的睡袍,披着鬥篷步入陛下帳篷。
他這些日子精神一直不大好,喬亦柔能瞧出來,他是不想讓她牽挂,所以總是硬撐着,她也不說,陪着他多睡兒便是,盡管她睡意已經淺了許多。
“回來了?”直至她走到床畔,齊毓玠才聽到細碎的腳步聲,看來他聽力亦遲鈍了許多。費力地掀開眼皮,他擡眸望向她略微尴尬拘束的樣子,不解地蹙眉,“怎麽?”
喬亦柔站在他身前,她定定望着他,咬唇別過眼,須臾,又重新認真的鎖住他清瘦臉頰,還有他那一雙清澈好看的眼睛。
頗為緊張的咽下口水,喬亦柔雙手微顫地擡起,她試圖解開脖頸間系帶,卻不知方才系得緊了些,或是她這會兒過于忐忑與心神不寧,竟一時沒能解開,真是糟糕透了!她越用力越是無法成功……
倏地輕笑,齊毓玠臉上透着縱容與寵溺,他瞧着她那着急的神情,忍不住彎唇,撐着床榻支起上半身,他朝她招了招手。
喬亦柔面上發燙,猶豫了會兒,聽話地坐在了床榻邊。
她眨了眨眼,低眉看他雙手沉穩的給她解開系帶,很容易,不過瞬息之間。
窘迫輕咳,喬亦柔起身将鬥篷挂好。
她重新站在他身側,望着他猶帶笑意的雙眼,咬了咬牙,忍住赧然,驀地去解腰間的束腰。
這回卻容易得多……
忍不住閉上雙眼,她扯開衣衫的手卻被一抹溫暖突然摁住。
“陛下。”她驀地睜開雙眼,有些受驚。
“你這是做什麽?”
他眸色微微深了幾許,喬亦柔按捺住窘迫,磕巴道,“你、你不喜歡我麽?”
“所以?”
“所以,所以你不想要我麽?”受那本畫冊的啓蒙,她對男女之事從理論上講,已經不算陌生,他喜歡她,她也是喜歡他的,這樣子,做這種事情不算順水推舟了麽?喬亦柔面頰透着緋紅,他從前不碰她,她也不稀罕,後來,她慢慢明白他不是這樣的,他是想要她的對不對?其實她後來也不再排斥,只是他體內毒素未肅清,才一直避着這事兒,所以……她想好了,他想要什麽,只要有的,她都願意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