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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月光的渣爹(二)

之後的半個時辰,方如雪有幸見識到了一個與平日裏完全不同的阿爹。

在村人的眼中,方靖一直都是淡視一切、超脫世外的模樣,尤其是與其他村人站在一起時,方靖那超然不群的形象便更加出衆。

方家祖上本是大戶人家,田産無數,雖然幾十代傳下來後逐漸衰敗,但田地宅子什麽的,還是剩了一些。靠着雇傭佃農幫着做農事,就足夠一家人吃穿不愁,尤其是現在方家統共兩口人,便到了還能有財産上的富餘的程度。

而方靖從小便和村裏其他孩子不一樣,因為他是個要讀書的孩子。他打小就不用做農活,只需要讀書就好,其他人在泥地裏摸爬滾打的年紀,他在窗明幾淨的書房裏安心讀書,其他孩子越長越壯也越長越黑,方靖卻成了小白臉的樣子,文文弱弱的,看着就與衆不同。

再後來,方靖便成了村裏唯一的一個秀才,有學識的人和無學識的人,氣度上是很不一樣的。方靖在一衆村民中時,那就是鶴立雞群,格外亮眼。

大概是受此影響,方靖在見到村中的其他人時,雖然也是進退有度,但總是給人以淡淡的疏離之感。

村人對此也不甚在意,讀書人嘛,跟我們這些做農活的粗人能一樣嘛?你看看,人家對女兒也是這個态度呢!有什麽好在意的?更何況,人家只是态度上有些別扭,該做的事兒一件沒少,祠堂還是人方秀才主持着修的呢,有什麽好說三道四的?

唯一對此感到十分在意的,大概就是方如雪了。只有方如雪知道,她阿爹再怎麽超脫世外,也有跌落凡塵的時候,而那一般都是在她阿娘面前。

雖然那些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她對過去的一切還有印象,阿爹在阿娘面前,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男人,不……應該是比普通男人還要更傻氣一點。誰能相信方秀才會是個怕老婆的人呢?可方如雪确實看到過阿爹小心翼翼讨好阿娘、只為了博阿娘一笑的模樣。那個樣子的阿爹,真的傻極了,但格外真實。

可是,自阿娘死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那樣傻乎乎的阿爹了。

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的話,阿娘也不會死……

越想越多的方如雪正呆立在一旁陷入自怨自艾的心緒中無法自拔,誰曾想一擡頭,就看見方靖噔噔噔幾步跑到了她邊上。

方靖滿臉焦急地拉過了她的手:“如雪,你阿娘一定要說我虐待了你,還說她再也不原諒我了,你快幫我跟你阿娘解釋,我沒有虐待你對不對?”

一看方靖急得滿頭汗的樣子,方如雪心下一驚,也顧不上門口的方向明明什麽東西都沒有,對着空氣就是一通辯解。

“阿娘,阿爹他沒有欺負我,你看我今天中午還吃上了肉……”

“可那是昨天的冷飯……”方靖忽然收回了拉住方如雪的手,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方如雪一噎:“阿娘,不是這樣的,你看我這身衣服,這上面的繡花多好看啊,其他姑娘家都沒……”

“可這衣服已經是去年的了,都洗白了,還短了……”

方如雪又是一噎:“阿娘你別聽阿爹亂說,阿爹平時真的很疼我,他從不讓我做農事……”

“是,除了洗衣做飯收拾屋子,确實不用做其他農事……”

一次一次被方靖拆臺,方如雪也有些急了:“阿爹!你別說話!我在跟阿娘解釋呢,你別胡鬧!”

方靖将頭埋的很低,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那不是我說的,是你阿娘說的,我只是複述……她說她都看到了,她還說她再也不原諒我了……如雪,我對你是不是真的不好?”

方如雪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事實上,她并不覺得方靖有什麽對不起她,她甚至覺得一切都是她罪有應得。如果不是她任性的話,阿娘不會出事,所以無論阿爹讓她做什麽、無論阿爹以什麽樣的态度對她,她都覺得是應該的。但現在的問題是,阿娘似乎不是這麽想的,這就難辦了。

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的父女倆齊齊陷入了沉默之中。

突然,方靖猛地想到了什麽似的,目光灼灼地望向了方如雪:“如雪,你說,我要是現在好好對你的話,你阿娘會不會原諒我?”

方如雪一時沒有轉過彎來,反應不及,未能作答。

“如雪,你就幫阿爹這個忙好不好?如果你都不幫我,你阿娘真的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方靖哭喪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看得方如雪心中不忍,想也不想便點了頭。

計劃得逞的方靖默默在心底比了個“耶”,并為打擾了原主妻子的安寧而鄭重道歉,情況緊急,他一時也想不出其他好辦法了,只能玩一出裝神鬧鬼。

戲演完之後,方靖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攬過方如雪幫她檢查傷情而不會惹人懷疑了。

“讓阿爹看看,剛才一定打疼你了吧?我去給你拿藥酒,你在這兒坐着別動。”

方靖着急忙慌地便沖出了房間,方如雪望着他的背景,一顆心在空中懸着,始終沒有落到地上的實感。阿爹他,似乎是把之前用在阿娘身上的傻氣轉移到她身上了?

她覺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個夢,明天早上一覺醒來一切就會變回原樣的那種。

方靖用行動向方如雪證明了這一切的真實性。

“如雪,你怎麽不吃肉呀?你看你瘦的,一陣風就能給你刮跑了,快多吃點,你阿娘也看着呢!”

這是她吃飯的時候。

“如雪,別動那櫃子,上面全是灰,你看看,多髒啊!你要找什麽?啊,那套衣服?那套衣服太舊了,別穿了別穿了,趕明兒我找人給你做套新的,你阿娘也想看你穿新衣服的樣子呢!”

這是她找衣服穿的時候。

“如雪,诶呀你拿着水壺做什麽?燒水我會幹的呀,放着我來!你阿娘就喜歡看我辛勤勞動的樣子,你要留點表現機會給我呀!”

這是她想幫忙做點家事的時候。

“阿爹,你別什麽都自己幹了呀!也該給我留點事做。”每日只需在屋裏呆坐着、閑得都快長草了的方如雪試圖做出反抗。

正在擦桌子的方靖滿臉委屈地看向方如雪:“如雪,連你都不肯幫我了?那你阿娘真的下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方如雪急得差點便要跳起來:“阿爹,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什麽事兒都不做有點無聊罷了。你問問阿娘,她是不是也不想看到我無所事事的樣子?”

方靖依言看向身邊,聽到什麽似的“嗯嗯”兩聲後又看向方如雪:“你阿娘說不是,她就想看你什麽都不用做、看我伺候你的樣子。她說她女兒就該過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日子、就該被人捧在手心裏嬌生慣養着長大!”

方如雪:“……”阿娘是這麽任性的人嗎?是她的記憶在騙她還是阿爹遇上了假的阿娘?

“不過你說得也不無道理,什麽都不做也不好,還是得找點事情做。”

方靖微微蹙眉,陷入沉思,方如雪安安靜靜等待着,投之以期待的目光。

思考良久,方靖一拍腦門兒,有了主意:“這樣吧,我教你讀書認字,可好?”

“讀書認字,我也可以嗎?”方如雪的眼睛亮起來了一瞬間,又黯淡了下去。她可從沒聽說過,村裏有哪家人教了女兒認字。

方靖卻是一副信心滿滿、勢在必得的架勢:“那自然是可以的!這可是你阿娘說的,她還說我們如雪以後要去考女狀元的!你且等着,下午我便去鎮上看看,把筆墨紙硯給你買來!”

方如雪知道什麽“考女狀元”是方靖為了寬她的心而胡說的,并沒有往心裏去,但對于能讀書識字一事兒還是充滿了向往。

方靖也沒有食言,下午便買了文房四寶回來,認認真真教起了女兒。

方家父女私下的“其樂融融”,村人是不知道的。

一來,方靖忙着教女兒識字讀書,可每天就這麽十二個時辰,時間根本不夠用,方靖實在懶得出門;二來,即使方靖難得出門了,他在人前也是原先那副出于世外的樣子,很難讓人想象到他竟會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女兒奴”。

趙稚是唯一一個察覺到了不太對的人——他是從方如雪身上察覺到事情不太對的。

過去他見到方如雪時,她雖也常常面帶笑容,可那時她的笑容總是很牽強,帶着點苦笑時特有的無奈感。

而最近這半個月來,雖然他很少見到方如雪,但每每見到她時,她的笑都格外得真,那是從心底生出的笑意,是能感染看到它的人的。

趙稚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想來想去也猜不到這種變化産生的原因是什麽,于是,在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他找到了方如雪,問出了心中所惑。

“如雪,你最近是碰上什麽好事了嗎?我看你每天都很開心的樣子。”

方如雪嘴角一勾,笑意蔓延到了眼角眉梢:“你看出來了?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趙稚點點頭,說了聲“是”。

“嘿嘿,其實是因為這兩天我阿娘回來了,阿爹開心了,所以我也開心。”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有多吓人的方如雪笑得格外純良。

開始懷疑方如雪因為飽受虐待導致了神志不清的趙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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