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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白月光的渣爹(三)

遲疑了許久,趙稚還是用着顫抖着的聲音向着方如雪詢問道:“方嬸……回來了?你……見到她了?”

猛然察覺到自己剛才那話有問題的方如雪“啊呀”了一聲,面帶淺笑做了一番解釋:“不是的,我沒看到阿娘,是阿爹看到了。但我知道,阿娘一直在看着我呢。”

并沒有覺得安下心來的趙稚忽然覺得後背一涼。

“總之,我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方如雪向着趙稚寬慰性的一笑。天色已是不早,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又多,若要解釋頗費時間,她想了想,還是覺得等以後有空了再同趙稚說明情況更為合适:“時間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小心回去得晚了趙叔又要打你!”

“趙叔”指的是趙稚的舅舅,若是在平日,經方如雪這麽一提醒,趙稚都是急着趕回家的。可今日,他滿心滿腦只有對方如雪的擔憂,連回家晚了會被舅舅打也顧不上了。他很擔心,方如雪是不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不然怎麽會說出這麽奇怪的話兒來?

只是,既然方如雪已經明說她沒事了,趙稚也不好當面質疑。思考片刻後,他假意要回家,與方如雪道了別,轉頭又悄無聲息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他倒要看看,方秀才究竟使了什麽妖法,竟能讓如雪都魔怔了。

方如雪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跟了個人,她急着回家。今個兒是方靖去城裏辦事了,她才有機會出來,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她還是得早些趕回去,不然阿娘一定會擔心,那阿爹就會被阿娘責怪。一想到阿爹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她心下就是一顫,步子也比平時快了不少。

趙稚一路跟着方如雪,只看到她很自然地跟路上碰到的人打招呼,很自然地回到家,很自然地跟從外頭回來的方秀才說話,很自然地坐到了桌前開始……寫字?

好容易才透過窗戶上開的小縫看清方如雪在做什麽的趙稚愣住了,他都不知道,方如雪竟然是識字的!

趙稚驚訝過後,便是一陣高興,同時也感到與有榮焉。如雪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村裏識字的人統共就那麽幾個,女孩子識字的則是一個都沒有,但看看如雪,人家多厲害,不止認識字,還會寫呢!

趙稚趴在牆上觀察了好一會兒,方如雪一直在認認真真地寫字,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這才慢慢地放下心來。

既然方如雪沒有出事,那麽他也該打道回府了。趙稚輕呼出一口氣,打定主意便要離開。

然而,就在趙稚轉身的瞬間,他忽然聞到了一陣烤魚的香味,正從窗戶的小縫隙裏飄出來。

咕咚。

趙稚咽了口唾沫,腳下忽然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挪動不了半分。

當方靖端着一大碗烤魚出現在房間裏的時候,趙稚又默默地趴回到了牆上,直直地盯着那個裝着魚的大碗。

雖然他很羨慕方家有魚吃,但是如雪是她的朋友,他才不會搶朋友的晚飯呢!他就聞聞味道,聞一會兒就走!趙稚試圖說服自己,但還沒有成功,他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響。

耳尖的方靖一下就聽到了這聲響動,開口問了句“什麽人”。

趙稚一驚,轉頭便要跑,慌不擇路之下,一頭撞到了從屋裏出來的方靖身上。

跟出來查看情況的方如雪看到是他,微微一愣:“阿稚,你怎麽來了?可是找我有事?”

雖說确實是來看方如雪的,但這理由,趙稚覺得有些不好開口。他總不能直接說,他是覺得方如雪被什麽東西附了身、因為擔心而來的吧?猶豫片刻後,他選擇了沉默以對。

方靖在聽到方如雪喊出“阿稚”二字時,微微皺起了眉:“如雪,這位是?”

“這位是趙稚,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方靖一挑眉,看向趙稚的同時臉上也綻開了笑意,“你是如雪的朋友?”

趙稚遲疑地點了點頭。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和方靖見面,但……這位方秀才,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他所知道的方秀才,是個很不負責任的人,明明是如雪的阿爹,卻對如雪不聞不問,這樣的人應當是很冷漠的一個人才是,為什麽會對他笑得如此燦爛,甚至于……燦爛中還帶着一絲谄媚?

就算撇開方秀才作為如雪父親的身份不談,村人言談中所提及的那個方秀才,也該是超脫世俗的高人形象,怎麽想也不該是面前這個人。趙稚有些不解,但無論是方如雪還是方靖,都表現得極其自然,他也只好壓下心中的疑惑,免得表現得太沒見過世面、丢了面子。

方靖并不在意自己崩了村人口中“超脫世外的高人”人設,在女兒面前,那些一點都不重要。女兒是要讨好的,女兒的朋友自然也是要讨好的,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更為和善一點,語氣溫柔地開口詢問道:“天已經不早了,你吃過飯了嗎?”

“我吃過……”

“咕嚕——”

趙稚才剛出聲,話還未說完,肚子就很不配合地發出一聲嚎叫。

“還沒吃啊。那正好,我們家正準備開飯,一起吃吧。”方靖發出了熱情的邀請。

本想拒絕的趙稚敗在了方靖的盛情和越來越濃郁的烤魚香氣之下。

吃完飯後,趙稚覺得自己不能吃白食,便很主動地提出要去洗碗。方靖沖他擺了擺手:“你別忙,放着我來,你方嬸想看我辛勤勞動的樣子呢,這種表現的機會還是留給我吧。”

正想要拿碗的趙稚忽然像被燙到一般迅速将伸出的手抽回,只覺得背上又有一股寒意蔓延開了。他四下一打量,确實是什麽都沒看見,便又将目光放到了方靖身上,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方叔,方嬸指的是……?”

“就是如雪的阿娘啊,她坐在那條椅子上看着我們呢,你沒瞧見?”

方靖指了指空着的那條椅子,趙稚只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阿爹,你吓到他了啦。”方如雪将方靖趕到了廚房去洗碗,轉頭向趙稚解釋起了這兩天的事兒。對于趙稚,她還是十分信任的,所以她将一切都據實相告了,沒做任何隐瞞。

知道前因後果後,趙稚終于不再冒冷汗了。

他仔細想了想,覺得方嬸的突然出現可能和之前方叔打了如雪有關。之前方叔只是冷待如雪,方嬸勉強還忍了,可這次方叔竟然要動手,方嬸一定是忍不下去了,于是就現了形。

雖然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只要方如雪沒事,趙稚便寬了心。他無意間一轉頭,正看到擺在另一面書桌上的筆墨紙硯,心下還是好奇,便出聲問了:“如雪,你什麽時候開始認字的?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會寫字,這可真好。”

“其實我也是這兩天才開始學的,是阿爹教我認的!你想不想學?想學的話,可以讓我阿爹教你呀!”

“我……我也可以嗎?可我從來沒有摸過筆……”

“我都可以學,你比我聰明那麽多,當然也可以。而且,我阿爹是個超好、超耐心的師傅,有他教你,你一定能學會的!”

趙稚的眼睛亮了起來,仿佛閃着光。

端着洗好了的碗出來的方靖差點沒将手中的東西摔了——阿爹的好如雪,阿爹只想對你好、只對你有耐心啊!阿爹并不想教其他的孩子啊!尤其是一個原劇情裏對你心懷不軌的孩子啊!

但當方如雪和趙稚雙雙轉過頭來,滿臉期待地看向他時,他只能把所有的不滿咽回肚子裏,滿面笑意地道:“識字其實不難的,就算沒有筆也沒關系,你在幹農事時随意找根木棒子在地上劃着也可以學。”所以我是絕對不會把如雪的紙筆借給你用的!絕對不會的!

并不知道方靖話外音的趙稚滿臉興奮地向着方靖表達了謝意,差點便要當場跪下磕頭叫師傅了。

趙稚雖然年紀小,但他是做慣了農活的,一身力氣,方靖只是個文弱的書生,光是想要扶住人就花了他大半的力氣。

方靖心中暗嘆一聲,至少趙稚還是個懂事理的孩子,這讓他感到了些許的安慰,教一個聽話的孩子總比教一個熊孩子好一些。

“不必如此多禮,畢竟你是我們家如雪的朋友,我可都是看在我們家如雪的面子上。你若真要感謝,便謝她吧。”方靖說話時的語氣十分溫和,只是在說到“我們家如雪”時,他加重了語氣。

然而單純的趙稚什麽都沒注意到:“如雪那兒學生也是要好好謝的,但師傅這裏學生更該謝!從今日起,師傅若是有什麽事,只要吩咐一聲,上刀山下火海,學生也會去做的!”

“哪兒就有這麽危險的事兒要你去做了,你好好學就是了。若真想幫我,日後萬一如雪遇上什麽難事了,你要正好碰上,能幫一把幫一把,這就夠了。還有,和我不必如此客氣,你仍同以前一樣喚我‘方叔’就好,‘師傅’‘師傅’的,你不覺得聽起來太過生疏了嗎?”

方靖輕輕拍了拍趙稚的肩膀,心中卻在暗暗祈禱,只希望趙稚千萬別再惦記他家的翡翠白菜了。

“我知道了,師……方叔。不,方叔總覺得不太尊敬,我叫您方先生可好?我聽說讀書人都是叫先生的。”

“……也罷,你開心就好。”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方如雪捂着嘴,輕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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