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微生說得沒錯,小鎮果然是一個山清水秀, 甚至有點與世隔絕的地方。
小農戶一家隔着一家, 相距遙遠, 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打開門來, 連着山,連着水, 關起門來,就自成一方天地了。
“夏媽媽, 夏媽媽?”微生提着行李, 先行走入院子。
舒岚已經站在屋門邊,道:“……清懿, 你回來了。”
夏清懿薄唇輕顫,喊了聲:“……媽!……”
舒岚知道女兒心中好多的委屈,好多的心酸。她只字不提, 只是上前緊握住夏清懿的手,溫柔微笑道:“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清懿,媽媽看看你……我女兒還是這麽漂亮……”
當着別人的面兒, 夏清懿垂下眸,不好意思的說道:“媽……你在這裏站了多久,我們快進屋吧!……”
池渺渺拎着大包小包吃的,從後面走上來, “哇,阿姨,你們這裏生活環境真是好啊,青山綠水的,等我退休了,搬來和你一起吧!”
舒岚拉過池渺渺的手,一起進屋,笑道:“渺渺和我們做鄰居,還不天天像過年一樣熱鬧……”
微生幽幽插話:“……我要是有媳婦,還是想和她住在城裏。”
池渺渺正沉浸在久別重逢的感動之中,耳朵動了動,回眸怒怼:“鹦鹉牌複讀機,沒人問你的意見!”
有微生和池渺渺,一靜一動,吵吵嚷嚷幫着,屋裏很快安頓下來。
舒岚給女兒收拾出一間面朝後山的房間,整潔舒适,望一眼窗景如畫,令人心曠神怡,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
池渺渺:“叔叔呢?”
舒岚道:“曉峰這幾天住辦公室。”她拉住夏清懿,道,“是我讓他住過去的,你好久沒在我身邊,我們母女倆,安安靜靜的在一起才好。”
既然母親已經安排好了,夏清懿點點頭,便沒說什麽。
夏曉峰是夏清懿名義上的後爸,其實和舒岚還沒有領過證,也沒有辦過婚禮。
這個夏曉峰以前是夏準的副官,更是夏準的同族遠親,是夏準一手提拔上來的。
夏準和舒岚鬧翻以後,夏曉峰一直默默守在舒岚身邊。夏準以為老婆和副官早就有瓜葛,一直氣到現在。
為了照顧舒岚,夏曉峰離開首都,也辭去了一些工作邀約,在某個偏遠的小鎮上,找了一份文書官的小差事。
舒岚是大家閨秀,原東部軍區特勤參謀長的女兒。但她父親很早去世,兩個弟弟也都是omega,不能繼任軍職,一個一個年紀不大的時候,随心所欲随便嫁了人,也算家道中落了。舒岚和夏準之前還有一個孩子,就是夏清懿的姐姐,但是幾個月大就夭折了。舒岚惜女如命,産後抑郁症越發加重。
微生和池渺渺在舒岚家吃過便飯,馬上又要開車往回趕。
屋裏只剩下母女二人,舒岚替夏清懿掖了掖被角,道:“清懿,你好好睡一覺……”
夏清懿輕點點頭,說:“媽,你也休息一會兒,你怎麽張羅了這麽一大桌菜,要注意身體。”
舒岚拍着夏清懿的手,柔笑道:“我在這裏養病,真的好了許多……”她還想說些什麽,但勢必會提到那個讓女兒心力交瘁的名字,便住了嘴,“我在廳裏靠一會兒,有事就喊我。”
“嗯。”夏清懿乖巧道。
房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的眼淚就滾下來。好似山澗的溪水一樣,不能停息。
舒岚聽見女兒壓抑的哭聲,捂着心口,沉沉嘆了口氣。
帝姬殿。
團子哭得響徹雲霄:“哇哇哇哇哇!——殿下,這麽多年你都到哪兒去了?!!你為什麽不要我和媽咪?!!——嗚嗚嗚嗚!——”
夜紗抱緊團子,拼命親小臉:“牙牙,是我對不起你和媽咪!”
團子抱住帝姬的臉大哭:“——別的小朋友都沒有我這麽命苦!好不容易找到殿下,然後媽咪又不要我了!——”
夜紗:“寶貝,媽咪不是不要你,你媽咪是不要我了!!嗚嗚嗚嗚……”
殿下大哭起來,聲振寰宇,團子抹抹眼淚,伸出小手,抽吸着安慰道:“殿下,殿下乖……”
夜紗:“清懿!——”
團子軟軟嫩嫩的小手指,小心碰碰夜紗脖頸上的傷痕,“殿下,太後打你,你還痛不痛了?……”
夜紗:“牙牙給我呼呼就不疼了……”
團子趕緊鼓起小腮幫,給殿下呼呼。
團子:“殿下,我們該怎麽辦?……嬷嬷把我的通訊器拿走了,說要給我一個新的,我都沒有辦法聯系媽咪!嗚嗚嗚……”
夜紗:“你媽咪關機了……”
團子:“你打給她,她也不會接的。”
夜紗又放聲痛哭起來。
團子覺得剛才話說得有點兒重,畢竟殿下和自己一樣,都是嬌花一樣的alpha,需要全世界的呵護。
團子抱住夜紗,腦袋靠在夜紗的肩窩裏。嗅着殿下香香的頭發,有點困,有點累,閉上眼睛,道:“……殿下,其實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你是我媽媽……”
團子美夢成真,夏清懿昏昏沉沉睡到晚上,一醒來,就想起女兒。
說也奇怪,夏清懿想起團子的時候,心中是一片平靜,她知道團子一定也很想她,也會哭,但她相信團子在皇宮裏,會過上很好的生活,有愛的生活,畢竟汐月夫人在,松親王在,還有那個人,也在……
帝姬明豔溫柔的面龐,再次浮于眼前,又對着她輕輕一笑。
夏清懿一陣熾烈的鈍痛。
她走出房間,洗洗臉,繼而久久站在那裏,單薄如削的肩,又止不住抖動。
外界紛紛擾擾,與夏清懿都沒有關系了。
在母親家度過幾天,夏清懿足不出戶,不想聽任何消息。
傍晚時分,小院子後的蔬果采摘了,舒岚外出,去小街補買點雜貨。
夏清懿一個人收拾餐桌,擺上碗筷,端了新鮮的青木瓜雞肉沙拉放在桌上,道:“……牙牙,吃飯了!”
那一刻,她仿佛真的聽見,夜紗抱着團子,和以前一樣,叮叮匡匡,打鬧着跑下樓來……
回應她的,只有空蕩蕩的寧靜。
睫毛顫顫,夏清懿捂住臉,在桌邊坐下。
這天晚上,舒岚見夏清懿的心情是特別的糟,陪在床邊,直到女兒真真切切的入睡了,才敢回房去。
“媽咪……媽咪……”
半夜,三個月亮都上到天頂,遠山大地一片皎潔的美麗。
“媽咪……媽咪……”
夏清懿又夢見女兒。骨血相連,稚細的聲音念碎了清懿的心。
注定一夜無眠,夏清懿輕旋了身,舉眸望去浩遠的窗外,團子的小臉,結結實實貼在窗玻璃上,神采奕奕,招小手,“媽咪!……媽咪!……媽咪醒啦!……”
夏清懿赤着玉足,撲到窗前,“牙牙!——”
手忙腳亂,墜着眼淚打開窗,仿佛有股力量,在窗下輕輕一托,團子骨碌碌掉入夏清懿懷中,甜蜜蜜道,“媽咪……”
窗下悉悉索索,有誰離開了。
夏清懿把團子又親又抱,驚詫道,“……牙牙,你是怎麽來的?!”
團子的長發上還沾着露水,興奮的比比劃劃道,“——媽咪!媽咪,殿下開車帶我來了!”
夏清懿:“你們開了這麽遠?!”
團子伸出一只食指,一邊老學究般的搖晃,一邊向夏清懿科普道,“不不不不不!媽咪,殿下把北邊的山頭鏟平了,建了一座軍用機場,我和殿下是做直升飛機,一路從皇宮裏飛過來的!媽咪,夜景好美呀,月亮好大呀,我好喜歡坐直升飛機呀!——媽咪……媽咪,我想你……你都瘦了……”
團子說着說着,眼淚汪汪,倚在夏清懿懷中,扭來扭去,撒嬌嬌。
夏清懿捏了捏團子,女兒倒是沒有瘦,好像還重手了一些,大概皇室的夥食總是很好的。
夏清懿怕團子受涼,掩上窗,将團子抱到床上,用被子裹好。
“媽咪……”團子去摸夏清懿的眼睫毛,“殿下說,我可以和你一起睡,你五點鐘叫醒我,我和殿下就回去了……”
夏清懿:“殿……她呢?”
團子:“殿下應該回機場去了吧……”回到媽咪溫柔緩和的懷抱,團子忍不住直打小哈欠,“媽咪,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夏清懿望着窗外,總覺得遠山上,有車燈一閃一閃,遲遲不肯離去。
“媽咪,我有點不想去幼兒園了……”團子昏昏欲睡。
夏清懿心有旁骛的回頭問:“為什麽?”
團子:“媽咪真幼稚,小公主們都是我的親戚,近親是不可以結婚的……”
夏清懿:“……”
團子:“媽咪,殿下被太後打了,差點打死了……”
夏清懿別過頭去,“是她自己活該……”
團子:“我已經批評過殿下了,殿下哭得很傷心,說你不要她了……”
夏清懿:“惡人先告狀……”
團子若有所思:“媽咪,你們會不會離婚?……”
夏清懿咬咬唇:“牙牙,大人的事情,你不要多問。”
團子急切切說:“……可是小朋友們都說,你們一定會離婚的!”
夏清懿無聲的抱了抱牙牙。
是啦,出事的那天,她和她,剛剛領過結婚證,在細風的河邊漫步……
團子嗅着媽咪的體香,心滿意足的回抱夏清懿:“媽咪,我每天晚上都會來看你的……”
五點鐘,天蒙蒙亮。
團子睡得人事不知,夏清懿不忍叫醒,抱着熟睡的女兒,從後院走出來,沿小道上山。
輔道邊,一輛軍用牌照的車,已經等在那裏。
帝姬一個人站在車邊,雲發和衣衫都被晨露與山霧沁得透濕,她應是一晚都沒有回去。
聽見腳步聲,帝姬回過臉,熬紅了的眼角,露出欣喜與溫情,很快又自持的掩藏起來,不想冒犯夏清懿似的。
夏清懿看見熟悉的颀長身影,嗓中作堵,緩緩走到她面前,垂着眸說:“……你們明天別來了,牙牙太累了。”
夜紗心頭仿佛有好多小針在紮,細細密密的疼,哽了哽,才用一種比較冷靜的語調道:“她是alpha,不會累的。”
夏清懿便不說了,把孩子交到她手上,返身要走。
夜紗終于忍不住,道,“清懿!你總有一天會原諒我的!”
夏清懿頓住腳步,聽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意思,她回身,問:“……你要作什麽?”
夜紗:“我愛你,只要能讓你心裏好過一些……”她喉中隐隐作疼,再沒說下去。
夏清懿嘆息:“沒用的話,不要再說了……”
夜紗:“好。我看着你回去。”
夏清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裏,仿佛要窒息了。她知道她在注視着自己,甚至能想象出她多情的目光。
清懿,你總有一天會原諒我的……
夏清懿苦笑了一下,指尖觸及口袋,裏面硬硬的一個小本,是大紅色的結婚證。
媽咪,你們會離婚嗎?……
夏清懿覺得口袋中像有火焰在燃燒,燙得她體無完膚,又無法放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