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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傷勢

蠻荒的破曉比其他地方來的要早。

秋滿溪在炎海邊緣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熾熱的風浪從腳底的岩漿卷着呼嘯拂在臉上,本該能讓人脫一層皮的滾燙在他看來卻像是春風拂面一般溫和。

秋滿溪神色茫然, 眸子失神地盯着一點虛空, 直到眼前出現了一處微光, 他才輕輕眨了眨羽睫,視線緩慢聚焦。

漆黑的天幕緩慢飄下來一段五光十色的彩帶, 緩緩将光亮蔓延到了周遭。

有人緩步走到他身後, 秋滿溪保持了一整夜的姿勢終于輕輕變了——他并未回頭,而是輕輕探身,朝着下面的岩漿看去。

一只手從他背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強行扯了回來, 秋将行道:“坐穩, 不要掉下去了。”

這句話像是在哄孩子, 但是秋将行卻是知道,自己的師尊一向迷糊,指不定真的能做出來這種失足摔下去的事。

秋滿溪依然沒有回頭,輕輕搖搖頭:“不會有事。”

不記得多少年前了, 他曾經在心灰意冷之下跳過一次炎海,身體落在滾燙的岩漿中并未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只是那一寸寸焚燒的痛苦卻是半分未少的悉數承受了。

秋滿溪不怕死,卻極其怕疼, 自那之後便不再給自己找不自在往這岩漿裏跳了。

秋将行單膝點地跪在他身邊,看着秋滿溪單薄的背影,猶豫片刻, 突然道:“師尊,您想殺我嗎?因為我想殺你最喜愛的徒兒?”

秋滿溪終于偏頭看了他一眼,眸中無悲無喜:“你如何知曉雪逢的身份?”

秋将行垂眸:“無意中聽到寧劍尊喚他名字,加之你二人對其的态度,大概猜到了。”

秋滿溪輕輕一哂,道:“那你為何想要殺他?”

秋将行看着秋滿溪單薄的肩膀,沉默不語,他的師尊這樣瘦弱,這般毫無防備地将後背對着他,哪怕他生出一絲大逆不道的心思,只要輕輕一推,不消用多大力氣就能将他推到岩漿中死無全屍。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秋滿溪以為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才突然開口:“師尊之所以收留我這麽多年,是因為我同那傳聞中的易雪逢幼時遭遇相同,還是你想要尋個替代品在身邊好讓自己不再孤寂?”

秋滿溪一怔,不知為何眸中突然有了些悲色。

人人都道秋滿溪即魔修玉映君後又收養了一個魔修與道修血脈的孩童,只是秋長老十分護崽子,在秋将行未成年之前不會讓他從歸鴻山出來。

只是傳言終歸是傳言,實際上卻并不是這樣。

秋滿溪在收養秋将行時,那個混血血脈的孩子已經渾渾噩噩活了幾十年,只是因為打小身體中自帶的兩種靈力相撞而讓其像是個傻子似的不通世事不懂是非。

而此時的秋将行眼神清明,自從入了歸鴻山後像是重生似的,整個人脫胎換骨,作為秋将行活了下來。

秋滿溪微微側身,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秋将行不知察覺出了什麽,沒有像之前那樣怯怯低頭,反而目不轉睛地直視他,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

秋滿溪蒼白的唇輕輕動了動,喃聲道:“你以為我收養你,純屬只是因為私心?”

秋将行不回答,依然盯着他。

秋滿溪怔了許久,許是徹底放棄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問:“你到底為什麽要殺雪逢?”

這個問題秋将行卻是回答了,且解釋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我嫉妒他。”

秋滿溪:“嫉妒?”

“我自小被師尊收養,養在歸鴻山中十餘年,自我有印象起便一直跟着您……”他微微垂眸,不知想到了什麽,再次擡起頭時,神色卻已經變了,他眸中沒有平日裏在秋滿溪面前故作的淡然大度,也沒有在其他人面前的嚣張跋扈,僅僅只是瞧着他的眼睛,就感覺他仿佛一瞬之間成了個陌生人似的,在那眸中找不到以前的任何一絲痕跡。

“您嗜酒如命,每個月三十天二十八天都在飲酒大醉……”

秋滿溪自從将親生弟弟封印後就一直嗜酒,仿佛那飄飄然的感覺才能真正麻痹自己內心,久而久之已經染上了酒瘾。

之前寧虞還在歸鴻山時,還能冷着臉管教他一二,但是寧虞入魔後,偌大個歸鴻山無人敢管他,就連掌教也是對其尊敬有加,不敢拒絕他的任何需求,說要酒他都能直接搬空山下小鎮的所有酒館都送到秋滿溪住處去。

沒了寧虞的管束,秋滿溪越發嗜酒,幾乎每天都在醉生夢死。

“您每次一喝醉酒,總是神智不清楚,拉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喚……”

雪逢。

徒兒。

師尊往後再也不閉關了。

秋将行微微咬着牙,下颌崩得死緊:“一遍一遍,在我耳畔念了十幾年,師尊,我也是人,我也有七情六欲,并不想自己被您當成那……易雪逢的替身……”

“大師兄……寧虞每回來歸鴻山時,瞧我的眼神就像是在一個死物,沒有絲毫情感,好像我這個徒弟的位置是從誰的手中偷來的一樣?”秋将行緩慢地伸出手抓住秋滿溪的袖子,喃喃道,“有好幾次他甚至想要殺我,師尊……難道他對那易雪逢,也是如此态度嗎?”

秋将行在說的時候,秋滿溪一直沉默着聽着,他似乎想要開口說話,卻不知說什麽,只能抿着唇聽着秋将行說。

“我自小就嫉妒他……難以想象,我有朝一日竟然會嫉妒一個死人……”秋将行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師尊,您現在還想問我為什麽想要殺易雪逢嗎?”

秋滿溪擡眸看他。

秋将行逼近他的臉,眸中的悲傷之色完全褪去,只剩下魔修所屬的滿滿的邪性和惡意:“我想殺他,我從小就想殺他,當時他已經死了我都想要将他挫骨揚灰,想要将他的存在從你們的記憶中全部抹去,而他現在重生了,我自然更要殺他。”

秋滿溪盯着他狂亂的眸子,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眼前這個半人半魔的人竟然是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徒弟,他怔然了片刻,突然道:“将行啊,你知道我徒兒是怎麽死的嗎?”

秋将行原本等着他勃然大怒,沒想到聽到這句話,他眉頭皺了皺:“百年前的蠻荒不被世俗所接受,易雪逢自然是被那些正道殺死的。”

秋滿溪又問:“你知道那些殺了他的正道,是哪些人嗎?”

秋将行沉默不語。

秋将行聲音又輕又柔,仿佛風一吹就要散了:“是你爹啊,将行。”

秋将行瞳孔突然一縮。

秋滿溪無論何時說話做事都是如春風化雨似的溫和,哪怕是發怒也不會說多重的話,但是現在的他雖然是笑着的,但是卻無端讓人渾身發憷。

秋滿溪反手抓住秋将行放在他袖子上的手腕,輕聲道:“你爹帶着一群正道之人,靠着蠻荒的重心君攻入了我徒兒的住處,将他活生生困在了誅魔陣中。”

“誅魔陣你知道嗎?傳言只要魔修進去,不出片刻必定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秋滿溪微微一彎眸子,聲音輕柔,“他們将我徒兒送進去的,正是這樣的陣法。”

秋将行怔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秋滿溪輕聲道:“他們将我徒兒困在誅魔陣中,逼問他冥靈心在何處,最後未得到回答,便硬生生用劍剖了我徒兒的心口。”

他抓着秋将行的手微微用力,輕輕歪着頭:“那時雪逢還活着。”

“他活着被他們挖了心,未尋到冥靈心後直接催了陣法,讓他生生在陣中隕落。”

“這些,你都知道嗎?”

秋将行從未聽說過這些,一時間有些怔然。

“你爹為首聚集正道修士攻入蠻荒,只是為了一顆冥靈心,而你知曉他為什麽要奪這顆冥靈心嗎?”

秋将行不知曉,自然不會回答。

秋滿溪擡起一只手,輕輕地用食指點了點秋将行的心口,只是這樣輕柔的動作,卻讓秋将行渾身一晃,險些跪不穩。

他隐約知曉了什麽,卻又不敢确認,只能盯着秋滿溪,等着他後面的話。

果然如同他所料,秋滿溪道:“因為你是魔修和道修的混血,身體中的靈力相互排斥,如果沒有冥靈心,會活不到成年。”

“你爹尋遍三界名醫,卻無人會救你,最後他只能将希望寄存在了最後一顆冥靈心身上。”

秋将行愣了許久,才喃喃道:“可是您不是說……易雪逢并沒有冥靈心……”

“所以你爹無功而返,最後逼不得已,用術法以命換命,”秋滿溪淡淡道,“術法成之後,你爹的命會逐漸轉移到你身上,讓你能有命活下去,只是在幾十年中,你和一具行屍走肉沒什麽分別,要等到他身死後你才會徹底清醒。”

“他就這樣強行撐了好幾十年,一邊要保護你使你神魂不散,一邊還要躲避寧虞的追殺,哪怕是個修為再深的人也是撐不住的。”

秋将行怔然道:“所以他在十幾年前死了,而你也收留了我……”

秋滿溪點頭:“他是心甘情願讓自己魂飛魄散的,只是為了救你……”

原本寧虞要連秋将行一塊殺了,秋滿溪看着那個像是乞丐一般狼狽活了一生的男人,最後還是于心不忍,救了秋将行。

因為這件事,寧虞氣得好多年都沒去歸鴻山看他,到最後大概是覺得當年的罪魁禍首都死絕了,也逐漸不再執着殺他,只是每回見着卻不會給好臉色看。

秋将行這才明白為什麽寧虞對他的态度這般冷淡了,若是易地而處,他恐怕直接拿劍一劍殺了自己。

秋滿溪嘆息:“寧虞總說我是婦人之仁,但是當年的你确實是無辜的……”

只是無辜,但是要追溯到易雪逢的真正死因,他卻是最難逃其咎的。

秋将行沉默許久。

秋滿溪看了看已經大亮的天邊,幽幽嘆了一口氣,用方才秋将行的語氣回問:“你現在還要問我,會為了易雪逢而殺你這種問題嗎?”

秋将行已經知道了答案。

**

易雪逢還是沒能吃上早飯,等到寧虞抱着他去洗澡的時候,旁人午飯都吃過了。

他昏昏沉沉地被寧虞洗了一番,又被頭昏腦漲地抱了回去,後背一觸碰到柔軟的床榻,他積攢了大半天的困意立刻就泛了上來。

寧虞肩上披着外袍,露出的脖子上有着好幾道抓痕,看着極其暧昧色氣,他将易雪逢放下後,便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出去,不出片刻又端着一碗粥走了進來。

“雪逢,雪逢醒一醒,吃點東西再睡。”

這麽會功夫易雪逢已經睡着了,被人吵醒後迷迷瞪瞪地張開眼睛,恹恹道:“我困。”

寧虞道:“你不困。來,喝點粥,你方才不是說肚子餓嗎?餓久了又要不舒服了,我扶着你,只喝一點也成。”

易雪逢渾身疲軟,被寧虞扶着靠在他懷裏,強行掀着眼皮喝了一口粥,只是一口他就皺起了眉頭:“甜的,不喜歡。”

寧虞說:“你喜歡。再喝一點,喝完了就讓你睡覺。”

易雪逢:“……”

易雪逢被他從頭到腳折騰了夠,只是精神不濟懶得和他鬧,這回被連塞了個“你不困”“你喜歡”,就算精神再差他也有些無語了。

寧虞又喂了幾口粥給他,易雪逢皺着眉喝了幾口,就偏頭不要了。

寧虞道:“還餓嗎?”

易雪逢恹恹搖頭,有氣無力道:“師兄,我想睡覺。”

寧虞疑惑:“你不是一直在睡嗎?”

易雪逢:“……”

易雪逢咬牙:“我說的不是那個睡覺……”

寧虞“哦”了一聲,俯身将他輕柔放在榻上,将被子蓋上後便把手給塞了進去。

易雪逢剛阖上眼睛,就感覺寧虞溫熱的手探到被子裏,輕輕掀着他的衣襟撫在了他的心口旁邊。

易雪逢眼睛都睜不開,含糊道:“做什麽?”

寧虞:“剛吃完東西給你揉揉胃,你會好受點,睡吧,入夜我叫你吃晚飯。”

易雪逢這回連一個字都回應不了,頭微微一偏,幾乎是頃刻間就睡了過去。

寧虞果真坐在一旁給他揉了半刻鐘的胃,看到易雪逢緊皺的眉頭終于緩緩松開,他這才收回手,俯下身在易雪逢眉心輕輕落下一吻。

他起身将衣服整理好,草草束了發走出了內室。

清川君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了,瞧見寧虞出來立刻踩着門檻走了進去:“劍尊,有要事……”

他還沒說完,就看見寧虞朝他冷聲道:“有什麽要事不能等會再說,沒瞧見我受傷流血了嗎?”

清川君被噎了一下,茫然在他身體上掃視,受傷?流血?哪兒?

寧虞矜持地微微偏頭,十分隐晦又不失放蕩地露出脖子上幾道劃痕,哼了一聲等着清川君自己發現“傷勢”,十分悶騷。

清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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