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比劍
寧虞短短幾句話就将秋滿溪氣走了, 如願攬着易雪逢慢悠悠回去。
易雪逢一路上若有所思,一直在低着頭思考問題。
寧虞道:“在想什麽?”
易雪逢沒隐瞞他:“我就是在想秋将行到底是誰, 他為何要殺我?”
寧虞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糟心, 他蹙眉道:“人都死了, 多思無益,你與其想他, 倒不如多想想我。”
易雪逢愣了愣, 古怪地擡頭看他:“想你?想你做什麽,你不就在這兒嗎?”
寧虞扣着他的五指晃了晃,淡淡道:“再多想一點,最好滿腦子都是我才好。”
易雪逢:“……”
易雪逢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道:“師兄, 你這樣讓我覺得之前那些年對你的那些了解全都是假的。”
寧虞挑眉:“嗯?”
易雪逢一言概之:“別這樣, 我慌。”
寧虞抓着他往前走,漫不經心道:“慌什麽,走,我們去集市玩兒。”
易雪逢被他拉了一踉跄, 好脾氣地道:“你之前不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
現在怎麽削尖了腦袋往裏面鑽?
寧虞道:“之前是之前,人總會變的。”
易雪逢“哦”了一聲, 擡手将面容變回林浮玉那張清冷的臉,才任由寧虞抓着他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寧虞無意中一回頭就猝不及防對上“林浮玉”的臉, 他面無表情地被吓了一下,皺眉道:“怎麽突然變回來了?”
易雪逢道:“如果被人認出來了,免不得要有一堆麻煩。”
寧虞還是不滿。
易雪逢微微挑眉, 使出殺手锏:“而且不知道是哪個人說的,不喜歡我那張臉來着。”
這句話一說出來,寧虞頓時不敢造次,握緊易雪逢的手,小聲嘀咕了什麽。
易雪逢湊近:“你說什麽?”
寧虞道:“我說你怎麽這麽記仇,都多久的事兒了怎麽現在還翻出來,算舊賬也不是這樣算的吧?”
越靠近集市的那條街人就越來越多,已經有些人認出了這兩人,正私底下相互通傳,表面上卻仿佛在看陌生人似的,眼神一掃就過去了。
寧虞還在說:“如果要翻舊賬,那我也翻一翻吧。”
易雪逢頭疼地按住了額頭。
“你應該在仙道大典之前就重生了吧,那時我也在寒淮川,為何你第一時間不去尋我?”寧虞垂着眸用眼神質問,“嗯?我們在百年前便已經行過道侶之事,你回來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找我?反而在那寒淮川一待就是好多日,如果不是我發覺蛛絲馬跡,你指不定到現在都不會主動認我。”
易雪逢被數落得有點心虛,小聲反駁道:“我不是已經忘了嗎?”
寧虞:“忘了就算了?就算那幾日的事情忘了,但是我是你唯一親近的師兄這個事你總該記得吧,嗯?嗯嗯?”
易雪逢撇嘴:“那個時候你待我又不好,我專門去記那個不是存心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寧虞這下眉頭都要皺成一個球了:“我待你不好?什麽時候?”
易雪逢哼唧:“就那……那……還有那……”
寧虞被他“那”的滿臉茫然,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修無情道時可能不近人情到不分敵我,立刻截了這個話題不再深挖,唯恐讓易雪逢在反過來翻自己舊賬。
他“啊”了一聲,指着一旁的糖人攤,道:“吃糖人嗎?”
易雪逢搖頭:“我不怎麽喜歡吃糖。”
寧虞擰眉,又指了指旁邊那個:“糖炒山楂?”
易雪逢見他躍躍欲試想要買點什麽東西的樣子,無奈點頭:“可以。”
寧虞忙上前去買了。
易雪逢的手終于能歇一會了,他在路的邊緣盯着身形高大的寧虞站在一群小孩子當中面無表情地要糖炒山楂的模樣,不知怎麽突然笑了出來。
他正站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回頭就對上了夜芳草笑得眼睛都沒了的臉龐。
夜芳草笑嘻嘻道:“小仙君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寧劍尊呢?”
易雪逢指了指前方被一群孩子包圍的男人,夜芳草笑容一僵,表情險些崩了。
他揉了揉臉,嘀咕道:“我覺得現在像是在做夢。”
先不說能同自己自小憧憬到大的玉映君面對面敘舊了,就眼前寧劍尊墜入神壇親自去買山楂這種事,就完全不是他這種腦瓜子能想出來的。
易雪逢笑了:“集市都開這麽多天了,按照道理來說你也該逛個遍了,怎麽現在還在這裏?”
夜芳草忙收拾好情緒,湊到易雪逢耳畔小聲嘀咕:“我是陪人出來的,小仙君還不知道吧,歸鴻山的雀聲來蠻荒了。”
易雪逢聽到雀聲的名字,怔了怔才道:“她什麽時候過來的?”
夜芳草道:“來了好幾天了,我也是知道不久,前幾天秋長老讓我去陪着她,說是別讓她跑丢,但是她這個人也太冷了,我都陪了她兩天了,她連個眼神都沒給過我,搞得別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跟蹤狂魔。”
夜芳草覺得十分委屈,說着就賴叽叽地蹭着易雪逢的肩膀,撒了一個好大的嬌。
被一個男人像是大型靈獸似的在肩膀上蹭,饒是溫和如易雪逢也被蹭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抖了抖肩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夜芳草的眉心讓他不要折騰自己。
夜芳草正要趁此機會多蹭兩下,被戳開有些不滿。
易雪逢只好道:“劍尊馬上要回來了,如果你不怕死盡管繼續蹭。”
夜芳草:“……”
夜芳草立刻站直了身體,仿佛無事發生。
易雪逢忍笑。
這回夜芳草運氣十分好,在離開易雪逢肩膀的一剎那寧虞剛剛買好山楂轉過身,自然就沒瞧見他那辣眼睛的撒嬌一幕,夜大師也算是死裏逃生了。
寧虞細長的手指捏着油紙包走過來,瞥見夜芳草眼中瞬間浮現一排大字——這礙眼的東西是從哪冒出來的?
夜芳草默默咽下一口老血,颔首行禮:“劍尊。”
寧虞知曉夜芳草同易雪逢相交甚好,也沒有讓他太過難堪,勉為其難地一點頭,将山楂遞給易雪逢,道:“我嘗過了,這回的不酸。”
易雪逢皺着眉頭接過來,寧虞又忙道:“也不甜,不酸不甜剛剛好。”
易雪逢眉頭才舒展開了。
一旁的夜芳草險些吓得脖子都伸長了。
易雪逢拿着山楂慢條斯理往前走去,他有話要同夜芳草說,寧虞也很有眼力見的沒有去握他的手,後退半步,冷漠地盯着夜芳草光溜溜的後腦勺釋放殺氣。
同易雪逢并肩而行的夜芳草險些給吓哆嗦了,瞥見身邊的易雪逢還在慢條斯理地拿着木簽将糖衣撥開,立刻佩服得五體投地。
易雪逢撥開了一半糖衣,戳了個山楂咬了一口,覺得沒那麽甜也沒那麽酸,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他又戳了一個給夜芳草:“吃嗎?”
寧虞的眼神更可怕了。
夜芳草哪裏敢吃,頭搖的像是撥浪鼓。
易雪逢像是察覺出了什麽,偏頭瞥了寧虞一眼,低聲道:“別吓他。”
寧虞道:“我沒有。”
說着,從善如流将冷冰冰的視線收了回來,又開始盯着易雪逢的腰出神。
易雪逢:“……”
寧虞的視線太過熾熱,易雪逢不自覺地理了理衣服,有些無奈,他拿着木簽戳了兩個山楂串在上面,回身遞給了寧虞,道:“吃這個,也別看我。”
寧虞皺着眉不情不願地接過去,視線終于安分了下來。
夜芳草在一旁嘆為觀止,恨不得拿個留影珠給錄下來。
易雪逢見他眼睛都要瞪出來了,無奈道:“你不是瞧過許多話本嗎,怎麽吓成這樣?”
夜芳草三魂去了六魄,讷讷道:“但是話本上沒有寫過這樣的。”
蠻荒魔修寫的戲本能有文化到哪裏去,十本有九本半全部都是在寫這兩人是如何在床上打架的,不過蠻荒魔修也喜歡這樣的劇情,幾乎每個人手中都有一本,這一百年下來,簡直算得上是蠻荒另類龌龊指南了。
易雪逢卻不知道這些,他只看過一本,還以為那本只是特殊的,便好奇道:“那話本上都寫了什麽?”
夜芳草臉綠了一下,突然感覺到方才那股要殺人的視線又回來了。
他冷汗直流,咬着牙艱難道:“就……寫,你們兩人,相愛相殺,一言不合就打架的。”
易雪逢“哦”了一聲,心道這著者還真有想象力。
兩人胡亂說了個話題,易雪逢才突然想起來正事:“對了,方才你說雀聲來蠻荒,她來做什麽你知曉嗎?”
夜芳草歪頭想了想,道:“好像是來找劍尊的……吧,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無意中聽到她在和旁人打聽寧劍尊住在哪裏?”
易雪逢愣了愣,回頭看了寧虞一眼。
寧虞在蠻荒這麽多年,住處應該不少人都知曉,怎麽雀聲還要四處去打聽?
易雪逢道:“你知道她在找你?”
兩顆山楂已經被寧虞吃完了,此時他正叼着根木簽,牙齒咬着讓木簽上上下下動着,聞言嗤笑一聲:“她找我難道我就要去見她嗎?她誰啊,多大的架子啊?”
易雪逢有些無奈,道:“她找你做什麽?敘舊?”
寧虞道:“敘舊?敘哪門子舊?我猜她指不定是在哪裏聽說了什麽風言風語,覺得我真的對寒淮川的小仙君下手了,所以過來咒我死的吧?”
易雪逢:“……”
易雪逢無語地看着他,心道咒你死難道還要專門跑過來一趟嗎,那雀聲也真是閑得慌。
三人正在說着,一旁突然走過來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正是雀聲。
她遠遠瞧見了寧虞,連同一旁的“林浮玉”一起,當即臉色變得極其陰沉,握着劍冷若冰霜地走上了前。
寧虞眼尖地瞥見她,一挑眉,反手将易雪逢抓着按在懷裏,朝着雀聲露出一抹冷笑。
雀聲冷冷上前,死死握着劍柄,吐字如冰:“寧虞,你到底什麽時候死?”
易雪逢:“……”
還真是專門來咒寧虞死的?
這百年來寧虞大概已經習慣了這句話,更何況現在易雪逢正活生生地被他抱在懷裏,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他淡淡道:“反正你是沒機會瞧到了。”
意思就是我就算死,也會死在你後面。
雀聲:“……”
雀聲大概本來就是打算來殺了這狗賊的,被這一句話激得直接發了怒,立刻拔出手中的劍,锵的一聲,寒光閃出。
易雪逢一怔,剛要出聲,寧虞卻開口截住他的話:“怎麽,你想要同我比劍?”
雀聲冷笑:“整個三界自然是無人敢和寧劍尊比劍的,您的劍人盡皆知,絕無僅有。”
她一語雙關,寧虞的神色僵在了臉上。
易雪逢:“……”
他大概從沒見過寧虞這麽吃癟的神色,呆了一下才怔怔回神。
見雀聲這般執着想要殺寧虞,易雪逢大概也猜出來了她為何會這樣,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趕在寧虞暴怒之前往前走了一步,淡淡道:“師妹,把劍放下吧。”
雀聲一怔,愕然看着他。
她的視線又冷又利,仿佛一把利刃似的死死在易雪逢臉上看了半天,嘴唇輕輕動了動,喃喃道:“小師兄?”
易雪逢垂眸:“嗯,是我。”
雀聲手中的劍猛地脫手,哐的一聲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