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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修)

到了醫院一通檢查,莫家精神恍惚地被告知,他們的兒子的确是失憶了!他只認識爸爸媽媽姐姐,小時候的事情,甚至是社交圈的那些熟人,他就沒幾個還認得的。

“這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你為什麽都不說呢?”文迪有氣無力,莫嫣扶着她,也是不可思議。

莫飛垂着腦袋,默不作聲。

他原本有些擔心爸媽和姐姐發現莫飛的殼子裏換了芯,覺得他是妖怪要把他趕走。不過現在他覺得,這個小說的世界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會推動故事大體上按照主線劇情發展,不會允許一個配角的劇情節外生枝,對主線造成影響。

就像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天,爸媽和姐姐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什麽。

所以文迪只會覺得兒子是真的失憶了,而不會想到其他。

文迪強打起精神,先帶着兒女回家。她早上跟鄧家交涉了一上午,文迪想要報警追查昨晚的事,鄧家怎麽也不肯答應,只說下午要親自上門來,約莫是想壓下這事。文迪知道兒女受了驚吓委屈,但是把事情鬧大,對誰都沒好處,她正為這事情心煩,又驟然得知兒子居然失憶,一時間簡直是剪不斷理還亂。

不過她曾在娛樂圈沉浮數十載,到底也是經歷過風浪的,把莫飛帶回家之後,人就鎮定下來,跟莫飛交代:“你這段時間,別出去玩了,在家裏好好補課。”

莫飛別無他法,中午吃了味同嚼蠟的一餐,下午就開始接受老師們的輪番轟炸。他天性活潑,無拘無束,最不喜歡老實坐在課堂上學習,原本以為下午的學習會是沉悶而乏味的,沒想到老師們講課居然都很風趣幽默,循循善誘,不知不覺便聽了進去。

下午鄧家的女主人果然帶人上門來了,莫飛在書房裏學習,是文迪接待了她們。莫飛也不知道女主人們究竟聊了些什麽,反正等到他出來時,文迪與鄧傑媽媽相談甚歡,這事情表面看起來就只能先這麽揭過了。

雖然文迪心裏有氣,但也不能跟鄧家撕破臉,只得暫且按捺。

晚上莫嫣的女伴開車來接她出去游玩。這女孩是江家的,江聞波的妹妹,和莫嫣差不多大,叫江聞音。

莫嫣跟她出去,到了夜裏快十二點才回來。莫振生和文迪都已經睡了,莫飛一個人待在卧室裏,看到前院裏的車燈光亮,知道是莫嫣回來,跑到樓下去等她。

“怎麽樣?”莫飛小狗狗一般迎接莫嫣,繞着她轉悠。

“什麽怎麽樣?”莫嫣好笑地瞧他一眼,順手把包包遞給他。

莫飛放下包,粘着莫嫣進了換衣間:“當然是問江聞波怎麽樣啊?我可是聽琳娜她們說了,江聞波在追求你。今晚江聞波的妹妹接你出去玩,江聞波肯定也有去!”

莫嫣嘆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條信息,是鄭關和的,登時眼睛一亮。

“看來你還是更中意鄭關和啊!你真的喜歡他嗎?”莫飛問。

“哪有什麽中意不中意的。江聞波追求我,也不是有多麽喜歡我,不過是覺得我與他門當戶對罷了。莫家跟江家結為姻親,對他也有好處。”莫嫣回了信息,沒等到回複,神色又暗淡下來,微微嘆了口氣。

莫飛說:“那你應該找一個喜歡的人啊。和不喜歡人的在一起生活,怎麽會幸福呢?”

莫嫣擡頭看着莫飛,笑了一下,眼神卻是惡狠狠的,含着怨:“和鄭關和在一起,讓那些取笑我的人都氣死,我就會幸福。”

從小因為跛腿被取笑,被欺負,這個氣她受夠了,她就想搶走那些笑話她的人夠不着的東西,狠狠打她們的臉!

莫飛看她說的這樣篤定,知道一時間無法規勸,只得先上樓睡覺了。

第三天,沈淩給他發了信息,告訴他衣服已經洗幹淨了,讓他随時都可以去拿。

莫飛還要去紀家邀請紀文修。這天早上,鄧斯特一大早就把他叫起來,接着一大堆人擁着他,給他換衣服,吹頭發,務必把他收拾得整齊幹淨,不會被紀家挑刺。

鄧斯特給莫飛安排了司機,就連要開到紀家的車都精心挑選。聽說紀老爺子不喜歡張揚,那一千萬以上的車肯定是不能開了。鄧斯特琢磨來去,給莫飛選了一輛放在角落裏吃灰很久的保時捷。

“至少把車子打掃幹淨吧?”莫飛有點納悶。

“少爺,去紀家這種地方,不能開太新太幹淨的車子,會被他們取笑的。”鄧斯特把莫飛推進了車後座。

莫飛不明所以,這個階層的規則,有的他明白,有的就怎麽也想不通。

紀家和鄧家、莫家不一樣,建在雲遮霧繞的山嶺之間,仿佛隐逸之士,從盤山公路上壓根看不到紀宅。這跟鄧家、莫家等等恨不得吸引全世界目光的高調作風不一樣。

終于到了紀家大門前,司機報上姓名,大門開了,紀家兩個男傭走出來,指揮他們停車。

莫飛下了車,身後跟着司機,還有莫振生配給他的一名助理,一行人跟着兩個男仆走到宅邸裏面。

三人進了紀家的老宅子,莫飛坐下,司機和助理站在他身後。紀家的傭人端了茶湯上來,又請他再稍等片刻,紀文修馬上過來。

莫飛只好坐着幹等,左右看看,他雖然學習不好,但至少看了很多雜書,審美是在線的,看紀家的老宅陳設,無一不雅致,無一不美好。

就是紀文修委實也讓他等得太久了一點!

仆人都來加了兩道水了,紀文修居然還沒有露面。莫振生派來的助理有點生氣,覺得紀家也太輕慢人了,莫飛拍拍他:“別生氣,興許紀文修正好有事呢。他在宴會上救了我和姐姐,大恩大德無法報答,只是在這裏等上片刻,又有什麽關系。”

助理只得罷了。

莫飛坐了片刻,灌下幾碗茶水,有點內急,叫來一個紀家仆從問了洗手間位置,這裏給客人用的洗手間居然在主宅後面。他讓助理和司機等着,穿過抄手游廊往後院走。

後院是安排客人住的客房,莫飛上了洗手間出來,一時間有些迷糊,在偌大的後院四處走走,只覺得每一道院牆都長得一模一樣。

天氣炎熱,也見不到幾個紀家的傭人,他只能四處轉悠。

花園內種着大樹,莫飛走到樹下乘涼,一擡頭,發現樹上居然趴着個大活人,看那修長身形,似乎是紀文修。

“紀文修?”莫飛仰着脖子張望:“是你嗎紀文修?”

紀文修從高懸的樹葉間探出腦袋,看了莫飛一眼:“你來了啊。”

他不鹹不淡地打了個招呼,又縮回腦袋,繼續趴在樹幹上。莫飛有點好奇,一邊往樹上爬,一邊問他:“你在幹什麽呢?”

莫飛以前可是爬樹好手,只是現在因為胖,爬到一半就有些喘。紀文修朝他伸出手,斑駁的陽光從綠葉間落下,細碎地灑滿他白皙的手心。

莫飛握住那只手,紀文修拉着他,兩人一起踩在樹幹上。莫飛這才終于看了個明白,樹枝上一只繭子破了一半,一只蝴蝶正奮力掙紮着要出來。

“小點聲。”紀文修低着頭一眨不眨地觀察,對莫飛說:“這是我從熱帶雨林帶來的彩翼蛱蝶和本地的藍閃蝶雜交的品種,已經死了好幾只了,不知道這只能不能順利活下來。”

莫飛屏住呼吸,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帶着兩個人等了紀文修這麽久,還以為他有什麽要緊事,原來就是在這裏看雜交蝴蝶破繭!

這對紀文修來說是什麽很重要的事嗎?

蝴蝶終于掙紮出了繭子,趴在樹枝上,身上的絨毛都亮晶晶的,額前的觸須輕輕顫動。

它試圖打開翅膀,掙紮了片刻,翅膀垂軟,不再動彈。那未完全張開的翅膀色彩斑斓,如果能活下來,它該是多麽美麗的一只蝴蝶。

莫飛有點可惜。紀文修也嘆了一口氣:“又失敗了。”

莫飛說:“我今天來找你,是想邀請你跟我一起去沈淩家,你去嗎?”

紀文修不置可否,對他說:“有話下去再說。”

莫飛慢慢往樹下爬,雙腳落在地上,他仰起頭,看着紀文修。紀文修穿的褲子被樹枝勾住了,他還一無所覺,莫飛正想提醒,只聽“刺啦——”一聲,那褲子已經慘遭車裂,哆哆嗦嗦,半遮半掩,露出裏面的內褲。

然後莫飛眼尖地看到,紀文修的內褲上,印着一個小小的海綿寶寶。

海綿寶寶!

莫飛簡直要昏倒,誰能想象到紀文修這種高嶺之花、高貴冷豔、高門大戶貴公子,居然會穿印着海綿寶寶的內褲啊?

說出去大家會笑死的吧!

紀文修顯然也聽見了聲音,渾身一頓,摸了摸褲子。

然後他陰恻恻地低下頭,看着莫飛:“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也只好……”

“呃,殺我滅口?”

“換一條褲子。”紀文修攏了攏褲子,慢吞吞爬下樹,看着莫飛:“把你的褲子借我穿穿吧,不然我怎麽走回去?”

紀文修也沒有辦法,迷戀海綿寶寶都是他十歲之前的事情了。他也跟給他置辦衣物的婆婆提議過,不要再買這種衣物,可是婆婆總是念叨:“哎呀,在我心裏,文修一直都是小孩呀!婆婆閉上眼睛,都能看見你穿着海綿寶寶的衣服爬樹的樣子。我們文修,真是天真可愛呀。真希望文修一輩子都不要長大。”

紀文修別無他法,又不想讓給紀家打了一輩子工的婆婆傷心,但是更不可能穿上印着海綿寶寶的T恤到處走,于是退而求其次,穿上了海綿寶寶內褲。

反正也沒有別人看得到,他是這樣想的。

沒想到今天翻車了。

莫飛:“借給你我怎麽辦?我很胖,你的褲子腰圍對我來說太小了!”

紀文修被他提醒了這一點,只得作罷,另想了個辦法,對莫飛說:“我帶你從小路去我房間,你跟着我,不許作聲。”

他抓着莫飛的手,穿過假山,指點了路徑讓莫飛先探路,他跟在後頭,兩人翻過一條走廊,踏入一處草木十分繁茂的庭院內。

庭院內有棟小樓,聽聲音,裏頭還有人在說話。紀文修拉着莫飛,貼着牆根,小心翼翼往前挪。小樓的左側有個鐵門,門上纏繞着樹藤。紀文修打了個手勢,示意莫飛不要動,他去開鐵門。

莫飛身子貼着小樓外牆,一動不動。這時他頭頂二樓的窗戶開了,一只手拿着茶碗伸出來,往下倒茶湯。

紀文修正好瞧見這一幕,吃了一驚。那茶湯澆了莫飛一腦袋,幸好茶已經不熱了,不然非得把他燙壞不可。莫飛一動不動,任由茶湯淋了他一臉一身,待那只手收回去,紀文修連忙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過去。

紀文修把鐵門拉開一個縫隙,靈巧地鑽了過去。莫飛就沒這麽幸運了,鑽到一半被卡住了。紀文修叫他吸肚子,小心把鐵門推開,抓着莫飛把他拽了出去。

兩人終于出了鐵門,只聽見那小樓裏傳來一個年邁的聲音:“紀文隽這個兔崽子又闖什麽禍了?把他爸叫來!”

這聲音老邁堅定,飽含威嚴,帶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是我爺爺。”紀文修壓低聲音,帶着敬畏看了那小樓一眼,紀文隽是他十三歲的堂弟,雖然調皮,但是沒什麽壞心眼。之前看了本網絡小說還跑回來跟他叨叨:“堂哥,我看了本小說,講的是豪門子弟争奪財産的事,你說好笑不好笑?錢有什麽好争的?這玩意咱們家到處都是!放在信托機構每天賺的利息都比咱們花的多,這玩意還要争?”

紀文修當時無奈地跟他說:“文隽,并不是所有人家都和我們家一樣。”

可紀文隽年紀小,還不大明白,搖頭晃腦地走掉了。這次不知道他又闖了什麽禍,驚動了爺爺,只能讓他自求多福了。

紀文修住的院子就在庭院旁邊,路過一個池塘就到了。院子裏有幾個傭人坐在一樓走廊納涼,紀文修羞于見人,帶着莫飛繞到屋子後頭,讓莫飛墊着,他踩在莫飛肩膀上爬上樓,莫飛不同意,聲稱自己的衣服很貴,不能讓別人随便踩。紀文修十分無奈,對他保證:“淋了茶水髒都髒了,等下賠你一身新的。”

莫飛便讓他踩着肩膀,爬進二樓。紀文修換了一條褲子,在傭人們見鬼了的眼神裏走下樓,把莫飛叫了進去。

“你去浴室裏洗一洗,我去叫人給你拿衣服來。”紀文修把莫飛推進浴室:“對了,你喜歡什麽卡通形象?”

“呃……我喜歡大黃蜂。”莫飛一頭霧水,老老實實地回答。

“《變形金剛》?好的,知道了。”紀文修文雅地颔首,把浴室門帶上。

莫飛給淋了一頭的茶水,十分不舒服,進了紀文修的浴室就迫不及待打開水。架子上放着沐浴露和洗發水。他聞了一下,挺好聞的,像紀文修身上的味道。

跟紀文修“出生入死”一番,他對紀文修的印象不說徹底颠覆,至少改變了不少。原本以為紀文修這個人高貴冷傲,沒想到他也會童心未泯地爬樹看蝴蝶破繭,也會畏懼長輩,還會穿印着海綿寶寶的內褲!

莫飛洗了澡,紀文修把換洗衣物從門縫裏遞給他。

莫飛打開一看,驚呆了,把浴室門打開一條小縫,嚷嚷:“紀文修!紀文修!你衣服給錯了!”

“哪裏給錯了?”

“這條內褲……我不穿這種啊!”

“不行!你必須穿!”紀文修不容置疑地關上浴室的門。

莫飛發愁地看着那身衣物,無從下手。

誰要穿印着大黃蜂腦袋的內褲啊!這腦袋居然還剛好印在……那個位置!

原來紀文修問他喜歡什麽是這個用意!

所以這是逼他穿上幼稚的內褲,這樣紀文修也有了他的把柄,不怕他到處去亂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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