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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老爸欠了我們錢,你自己看看,白紙黑字,我們來要債,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欠錢的是沈西!你們要錢找他要去!”

“喲,小子,這裏就是他家,你是他兒子,我們找你有什麽問題。”

莫飛連忙撞開站在門口的男人,沖了進去。紀文修也長腿一邁,跟在莫飛身後。

“冤有頭債有主!正主又沒死,你們纏着沈淩做什麽?!”莫飛站到沈淩面前:“我是沈淩朋友,你們別想欺負他。”

“喲,你這胖子倒是挺會逞英雄嘛。你要幫你朋友,也行啊,替他把錢還了!”

“這又不是沈淩欠下的債務,憑什麽要他還?”莫飛雖然剛來,但從沈淩剛才的幾句話裏他推斷出來,這是沈淩他爸欠下的債務,跟沈淩壓根沒有關系。

仔細追究,沈淩他爸,不就是他的親爸嗎?

因為暫時沒辦法跟沈淩把身份換回來,想說又不能說,只能被動等劇情觸發,所以他一直有點內疚,忍不住想對沈淩好一點,比如這時候為他出頭。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莫飛雖然不怎麽讀書,但是民法還是知道一點的,他說:“按照法律規定,如果沈淩繼承他父親的遺産,那麽債務将一起繼承。可是沈淩他爸還活着吧。還有,你們這種暴力催收債務的手段是犯法的,真不怕我報警嗎?”

“報警?你報啊!”這兩人嚣張極了,動手推搡,在房子裏四處搜值錢的東西。莫飛和沈淩拼命攔着他們,紀文修則打了個電話,把他帶着的西裝男叫了上來。

這西裝男沒辜負高大的身材和一身的腱子肉,三兩下把三人趕了出去,然後守在門口。

沈淩苦笑了一聲,對莫飛說:“本來是想好好招待你的,沒想到讓你們看笑話了。”

“是你爸的錯,跟你又沒關系。”莫飛拍了拍他。

紀文修好奇地四處打量沈淩的家,他大概是頭一次到這種普通人家來,看什麽都覺得新鮮,在客廳裏轉悠一圈,看了看沈家的照片牆,又走到廚房門口,好奇地擺弄一個四層塑料置物架。

沈淩給兩個人倒了水,進到房間裏,把莫飛的西裝拿了出來。

西裝洗得幹幹淨淨,用衣架撐着,罩着個防塵罩。莫飛接過衣服,抱在懷裏。

沈淩看紀文修一直很好奇,索性帶兩個人在家裏看看。看到牆上沈淩和媽媽的合照,莫飛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照片裏的女人眼神溫柔,但是看起來有點憔悴,想來這些年過得并不是很舒心。

他聽人說,沈家原本也算中産階級,但是後來一次投資失敗,沈淩爸爸破産了,一家人搬到西城區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聽說過他們的消息。

莫飛有點感慨,沈淩媽媽是他的親生母親,到時候他要跟沈淩換回身份的,他要趕緊成長起來,不能再讓她這麽操勞。

沈淩又帶着兩個人在陽臺轉悠,給他們看看他媽養的花。可以看得出來,這家的女主人是個挺有情調的人。

莫飛看到陽臺上擺着的古筝,問沈淩:“你媽媽還會彈古筝啊?”

“會啊。我媽媽可是城南高中的音樂老師,她的古筝獲過獎的。”沈淩引兩人去看他媽得過的獎杯。

莫飛真心誇贊了幾句,問他:“那你媽怎麽不在家啊?”

他本來今天還想見見她的。

“她要工作的。”沈淩神色淡淡的,看起來不想多說。

眼看時間還早,莫飛于是邀請沈淩一起出去玩玩,三個人先是去了網吧,紀文修看起來是第一次來,四處張望。莫飛卻十分老練,讓網管開了三臺機子,帶着兩個人一起打游戲。

女生拉進距離靠逛街,男生拉進距離靠游戲。打了兩個小時,沈淩跟莫飛熟絡了起來,跟紀文修也能說上幾句話。

三人中午叫了外賣,在網吧吃了,莫飛節食久了,難免想放縱一下,可是夾起一條田雞腿,感覺很像自己的健身教練,想起被自行車卷腹支配的恐懼,不敢吃了。

玩到下午三點多,莫飛又提議去鄉下釣龍蝦。紀文修從沒釣過龍蝦,躍躍欲試,莫飛算是看出來了,紀文修這人好奇心特別重,之前在沈淩家仔細觀察,在網吧裏四處張望,很顯然這個極少接觸到的世界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也不知道他這麽重的好奇心哪裏來的,大概是閑得沒事情做,紀家又不準子孫們經商,那麽多錢和時間沒地方花,于是只能用來探索世界了。

三個人開車一起去了附近的鄉下。

莫飛到了鄉下,簡直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這裏摘一串果子,那裏刨兩條蚯蚓,帶着沈淩和紀文修逗鳥打狗,活脫脫一個憊懶孩童,刁頑子弟。

三人在河邊樹蔭下坐着,拿着莫飛做的簡單釣具,縫衣線上綁着一坨豬肉,幾乎是片刻間便釣上來一只。

這條河是漢水的支流,梅雨季節過了,現在已經有點幹旱。草蕩子裏有飛蟲,莫飛拿草繩綁住三人的褲腿,坐在一邊拿着網兜給兩個人接龍蝦。

他原本就是個樂觀開朗的天性,更天生便讓人容易産生好感,想要親近,沈淩和他玩了一天,漸漸地便敞開心扉,趁紀文修回車上拿東西,和莫飛說一些自己的煩心事。

“我媽都是給我爸和我拖累了,她愛面子,又好強,家裏明明沒錢,還要送我去好學校。她除了做音樂老師,課餘時間還在琴行裏當老師,一個人做兩份工作。我好想快點長大啊,可以別再讓她那麽操勞。”沈淩往河裏丢了塊石頭,有些落寞地說:“在學校裏,我比大部分人成績都好,但他們哪一個都沒我家這麽多破事。這世界真不公平!”

莫飛認真聽着,安慰道:“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吧。有一個小孩,他爸媽都到外地打工去了,他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雖然奶奶很愛他,但他也很想爸媽的。他小時候最期盼過年,最大的夢想就是爸媽能帶他到電影院看《變形金剛》。

十二歲的暑假,他去了爸媽打工的城市。到了那裏,他看到了一個三歲的小孩。原來他爸媽又生了一個弟弟,帶在身邊照看。爸媽的工資要寄一部分到奶奶家,所以他們的生活條件并不算好,那三歲的弟弟看起來也髒髒的,黑黑的。

但是他就是很羨慕這個能和爸媽在一起生活的弟弟。看到爸媽下了工,牽着弟弟的手一起回來,感覺他們才是一家三口似的,而自己只是多餘的。有一次弟弟搶了爸媽買給他的變形金剛模型,還弄壞了。爸媽卻要他讓着弟弟。他心裏很委屈,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都是爸媽的小孩,自己卻要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對待?”

沈淩轉過頭,眼神帶着疑惑與同情。

紀文修在車上拿了水,回到河邊,聽見兩人的聲音,頓住腳步。

莫飛說:“你說這世界真不公平。沒錯,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有的人生來就是天之驕子,什麽都有。有的人生來就是塵埃,被欺負踐踏。有的人生來四肢俱全,有的人生來連腳都沒有。就算是一個家庭裏的兩個孩子,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樣。既然沒辦法改變,那就坦然接受吧。最好的東西,就是現在已經擁有的。”

沈淩有些鑽牛角尖,執拗地問莫飛:“如果你是那個小孩,你能接受嗎?”

“為什麽不能接受?”莫飛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心裏被怨恨和戾氣充滿了,就會感受不到愛。”

“可是我不能。只要一想到我們吃過的苦,受過的白眼和冷遇,我就好恨。我恨上蒼不公。”沈淩又往水裏丢了塊石頭,垂下手腕,自嘲般說:“飛飛,我不是你,我沒有你的心胸。我真是個可悲又可笑的人。”

莫飛拍了拍他的肩膀:“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啦。我覺得我們的靈魂裏頭都是有能量的,比如我,能量特別多,所以每天都很開心,有了負面的情緒,很快就能消解掉。這是老天給我的優待。至于你,你的靈魂能量少,那就跟我做朋友吧!我會給你很多很多的愛,這樣你的能量就會越來越多了!”

紀文修若有所思。

沈淩呆呆地看着莫飛,臉有點紅了,有點羞惱似的:“你這人怎麽這麽肉麻啊!什麽愛不愛的張口就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友愛啊!”莫飛連忙解釋。

莫飛性格裏總有些天真的孩子氣,行事說話只憑純真的感情和一顆赤子之心。他從小沒有人教育,對錯是非都是從武俠小說裏看的學的,自然而然汲取了書裏的一套價值觀,建立起他豁達樂觀講義氣的精神世界。

沒有大人指導卻沒有長歪,莫飛可以說是十分幸運了。或許也正如他所說的,他的靈魂裏能量豐沛,遇到不公受到欺負時,總能很快地自我消解掉,不會鑽牛角尖,偏激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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