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 莫飛醒過來時,紀文修已經離開了。他腰酸背痛, 難受得厲害, 然而更難受的是無法忍受離別的內心。

紀文修要去國外了。在紀家嚴密的監視之下, 紀文修連主動聯系他都不可能,更別提再見面。

所以他昨晚的告別,是紀家最後一點溫情的默許。

“紀文修……”莫飛抓着床單,還是難以抑制滾滾而下的熱淚。

紀文修的話仿佛就在他耳邊:“現在我跟你有了更深,更緊密的聯系了,不要忘記我。”

“我會盡快變得強大可靠, 讓誰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如果想念我了, 就去秋姨姨家給我打電話……”

“我愛你, 不要忘了我。”

莫飛在床上躺了快一個小時,才終于有力氣起來。紀文修已經幫他把身體清理幹淨了,床單也換過, 只是垃圾桶裏的垃圾還沒有處理掉。

莫飛數了一下,五個, 他以前總嚷着要看海綿寶寶,真是年少單純,不知道珍惜啊。

莫飛把垃圾袋丢到樓下,回來的時候, 顧芳已經起了,剛洗漱好,正準備做早飯。

顧芳對他還是有些僵硬, 問他:“小飛,你早上想吃什麽呀?”

莫飛說:“小區門口有幾家早餐店,我去轉轉。”

顧芳讷讷道:“哦,行的。”

莫飛對她笑笑:“媽,昨晚那麽晚回來,你多睡一會兒吧。”

莫飛換好衣服,拿上錢包,出了小區。門口幾家早餐店,買包子豆漿馄饨油條的,很有生活氣息。莫飛雖說在莫家過了三年,但對這種接地氣的早餐店還是最為熟悉親切。

他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默默坐在小攤子上吃着。天空中一架飛機飛過,莫飛怔怔地看着,不知道紀文修是不是在那上面。

待到飛機消失不見,天空中只剩下一條白色的飛機線,莫飛收回目光,惆悵了許久,開始思索他這被打亂的人生要怎麽走下去。

他現在還是大三,去德國辦事是跟輔導員請了假的,後來跟紀文修私奔,則壓根沒想過學業的事。他這也缺了幾天的勤了,不知道學校會不會要處罰他。

莫飛這兩年靠自己投資理財,也能財務自由了,只不過要在這個社會上立足,有一張大學文憑還是很重要的。吃了早飯,莫飛就給輔導員打了個電話,跟他解釋家裏出了點事情,所以一直沒去上課。

輔導員還不知道他的家庭事故,對他仍然十分熱情,語氣輕松:“莫同學,之前我已經幫你請了假,你回來補個假條就好。沒多大事,你放心吧。”

莫飛挂了電話,買了張去學校的動車票,忽然特別迷茫,就好像一場夢終了,他卻壓根醒不過來的那種感覺。

要與過去的生活告別,就算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并非一下子就能适應。物質生活質量的驟然下跌還可以忍受,可以前的那些人,難道就此一別兩寬了嗎?

其他人莫飛不清楚,但是紀文修,他是篤定的,他跟紀文修絕對不會就這麽結束。

他回到家,收拾行李,顧芳看到他拖着行李箱,問道:“你去哪兒啊?”

莫飛笑了一下:“媽,我還要回學校上課呢。買了車票,今天上午十點的車。”

顧芳擦了把手:“要我送你去車站嗎?”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莫飛打算走了,看到顧芳還怔怔地,站在客廳裏看着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安慰道:“媽,我放假就會回來,你要是想我……和沈淩,也可以去梧州看我們。”

顧芳應了一聲,把他送到門口,還要跟着出小區,莫飛連忙把她攔住了,一個人出了小區,查了下路線,到小區門口的車站等車。

紀文修幫他們選的的确是個好地段,交通很方便,沒多久就等到了車。

他下了公交車,準備轉地鐵,一輛車遠遠地駛來,擋在他跟前。

莫飛本打算繞開,那車子按了兩聲喇叭。

他停下來,看着車門打開,鄭關和從後座上下來,朝莫飛道:“喲,這不是莫……啊,現在要叫你沈飛了?是不是?”

莫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為所動。

鄭關和不以為意,他自從被莫飛打了,就一直看他不順眼,若不是礙于莫飛是莫嫣的弟弟,他早就動手收拾人了。現在莫飛落了難,正是他報仇的好時機。

鄭關和走上前來,看着莫飛,奚落道:“怎麽樣?白白撿了二十年便宜的感覺很爽吧?”

莫飛挑起眉:“那關你什麽事?”

他繞開鄭關和想要進地鐵站,鄭關和忽然揪住他:“慢着,小東西,現在你不是莫家的人了,紀文修也被送到國外,沒有人能再保你,我勸你對我的态度好一點,不然有你受的。”

“松手!”莫嫣從街對面快步走來,推開鄭關和:“你剛才在對我弟弟說什麽?真以為他不是莫家的人就要由你欺負了?”

鄭關和一愣,連忙解釋道:“嫣嫣,我什麽都沒對他做呢,我就嘴巴上說了兩句……”

莫飛痛恨地看了他一眼,甩開他,拉着莫飛的手走到馬路對面,上了一輛法拉利。莫嫣問道:“飛飛,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我去火車站。”

莫嫣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去那裏幹什麽?人擠人,難受死了。你要去哪兒,我讓家裏送你去。”

莫飛笑道:“不用了,姐姐,我總要提前适應的嘛。”

莫嫣登時眼睛一紅,抱住莫飛:“飛飛,你怎麽這麽傻,你就這麽由着別人把你趕走嗎?不管爸媽怎麽說,你永遠是我弟弟,這份親情難道還比不上血緣關系嗎?”

莫飛拍拍她:“我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也沒有人趕我,是我自己願意的。姐姐,沈淩是個很好的人,你住院也是他來輸血的,你要和他好好相處啊。”

莫嫣追問道:“你真的心甘情願離開莫家嗎?”

莫飛點點頭。

莫嫣難以置信:“飛飛,你知道我們莫家意味着什麽嗎?意味着你想要什麽都有,想做什麽事都可以,意味着除了承擔家族的責任之外,你是自由的。你回到那個沈家,他們能給你什麽?只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等你畢了業,要跟其他人一樣進入社會,朝九晚九,加班受累又受氣,你為什麽非得吃這種苦?!”

莫飛笑道:“姐姐,這個世界并不公平,有莫家這樣的豪奢之家,也有沈家這樣的普通人家。有生來帶病的可憐人,也有四肢健全的正常人。出生這種事情又沒辦法改變,怨天怨地又什麽用?無能者的憤怒罷了。與其抱怨,不如坦然接受,努力改變。就算我走上社會要受累受氣,那也只是一時的,我不會一輩子都碌碌無為。”

莫嫣震驚極了,仿佛被當頭棒喝,說不出話來。

車子已經開到了火車站,莫飛下了車,拿了行禮,跟莫嫣道別:“姐姐,我要走了。再見。”

莫嫣仍是若有所思,看着莫飛的背影,靠在後座上,長嘆一口氣:“飛飛,他跟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啊……”

莫飛回到學校宿舍,看着熟悉的地方,此刻卻只剩下他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免有些孤單寂寞。

晚上他還是睡在紀文修的房間,那裏有他的氣息,讓他感到心安。

紙裏包不住火,他之前雖然在學校盡量低調,但校領導和院系領導們都是知道他身份的。這下他跟沈淩換了回來,沒多久消息就傳開了。

就連兔子都聽說了,跟他說:“飛飛,原來你以前是個富家少爺啊?!真是看不出來,我說你哪兒來的錢開洗衣店呢!”

兩人坐在食堂裏,不少人偷偷打量莫飛。莫飛一直是系草,跟紀文修的戀愛關系也沒有低調過,所以學校裏不少人都知道他。

兔子見到那些人探究的眼神,兇巴巴地沖他們說:“看什麽看?!”

莫飛拍拍他:“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吧,我們管不了別人的眼睛。”

他和兔子端着餐盤,找了張空桌子坐下。兔子也有些好奇,問莫飛:“哥們,能不能跟我說說豪門生活是什麽樣的?”

莫飛笑了一下:“也沒什麽特別的啊,只不過是掌握了稀缺資源,所以擁有一些權力,想要做什麽都能很方便。但是無論有錢沒錢,煩惱和命運都一視同仁。”

“哥們,你別說得這麽輕描淡寫的!那可是錢啊!有錢多幸福啊?!”

莫飛想起莫嫣,想起文迪,林深,搖搖頭:“幸福感跟有沒有錢沒太大關系。幸福感,來自人類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向往,來自你我的內心。有的人就算有錢,可是內心充滿了戾氣和不甘,是不會感到幸福的。”

兔子哇了一聲,稱贊道:“哇,哲學家,你真的可以立地成佛了。”

就在這時,一個讨厭的聲音插了進來:“成佛?誰要成佛啊?我看是咱們莫學弟要氣到升天還差不多吧?”

“公孫鴻?”兔子皺起眉,神色不善:“學長,你都畢業了,還回學校幹嘛?”

公孫鴻哈哈笑道:“學弟,學校又不是你家開的,我想回就會咯!回來看看老師們還不行?”

他拍了拍莫飛的肩膀:“要不是回了學校,我也聽不到這麽有趣的事啊!”

前兩年公孫鴻一直做小伏低,沒想到莫飛一朝落難,最先上來踩他的居然是公孫鴻。

莫飛沒搭理他,公孫鴻在凳子的另一邊坐下,問道:“莫學弟,沒想到啊,世上居然會有這種奇事!能不能說說你現在的心情?”

莫飛笑了一下:“這有什麽好問的,有一坨狗屎在身邊,誰的心情都不會好。”

公孫鴻臉色一變:“莫飛,你罵誰呢?!以前我對你客氣,那是看在你是莫家子弟的份上,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

早有學生看向他們這邊,聽見公孫鴻大聲說話,一時間食堂內的眼光都被吸引過來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笑道:“那你又是個什麽東西?”

莫飛擡頭望去,居然是鄧傑。

鄧傑走過來,勾住莫飛的脖子,對公孫鴻說:“莫飛就算已經不是莫家的人了,也是我的朋友,你以為你這種趨炎附勢的小人可以來随便踩了?”

鄧傑居然會來幫自己出頭,而且他居然罵別人趨炎附勢,莫飛有些哭笑不得。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