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喝了酒的定國公世子腦子混沌,像是和人杠上了,非要帶葉照容回定國公府,偏偏踢到了鐵板,觸怒了東廠督主陸瑞京,差點因喝酒誤事死在他手中。
見局面失控,太子齊時鎮這才慢條斯理的出面調解,他讓兩人賣他一個面子各退一步,勿為一點小事撕破臉。
原本這件事就該雲淡風輕的結束,被吓得酒醒了一大半的定國公世子一見眼前比他高壯許多的東廠頭兒,頓時吓出一身冷汗,最後雙腿發軟被家丁擡回去時,褲裆還散發出一股腥濃的尿騷味。
這時候,齊時鎮順勢說了一句話,為免定國公世子再上門要人,唱曲的姑娘就送給陸督主吧!
本想拒絕的陸瑞京聞言一頓,定國公世子本就是個無法無天的浪蕩子,把葉照容留在牡丹樓百害而無一利,因此他話到嘴邊又停住,最後還是順太子心意将人收下了。
花绛見狀,說要再留葉照容一夜和樓裏姊妹道別,陸瑞京便先行回府了。
但是事後他越想越覺有異,為何他剛巧會碰到這種事?是巧合抑或是有人巧妙安排,幾乎教人看不出破綻。
幾乎。
于是他立刻命人去調查,而暗衛的回報是肯定的,他果然中了人家的計,一切都是齊時鎮在背後操縱,他以為心性單純的蠢丫頭原來并不簡單,與人合謀在他眼前演了一出戲,把他耍得團團轉。
「她真是奸細嗎?」
夜深人靜時分,陸瑞京對着一輪明月自問。
其實他是不相信花想容會有這般的城府與演技,他自認不會看錯人,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她的确和花绛密謀要入府探查他的一舉一動。
而另一頭,葉照容和花绛也正講起了此事。
「什麽,讓我去當奸細?!」她的聲音很尖銳,完全是吓出來的。
「唬!小聲點,不是奸細,是關心,你也曉得陸督主是個公公,平常是他伺候人,沒人在一旁伺候他,他冷了、餓了、凍着了也無人噓寒問暖,他生病了有誰能照顧?」
知道她人善心軟,花绛動之以情,攻其弱點。
「對呀,很可憐……」陸大哥又不能娶老婆,他孤身一人确實少個人在身邊照料,若有病痛該如何是好。
葉照容是個不會想很多的人,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不會轉彎,別人說什麽她就信什麽,很少懷疑別人。她總認為人家沒事幹麽騙她,她一無財、二無色的,騙她反倒是吃了虧。
而花绛是她來京的路上遇到的第一個貴人,沒有花绛的搭救她早就餓死在路旁了,她是她的恩人,所以花绛的話一定不會有錯。
葉照容全然不知有多少人擠破頭要照顧她口中的「陸大哥」,他代表的是勢力和仕途,只要他肯點頭,無可限量的前途就在眼前,別說喊聲陸大哥了,就算要叫他爺爺,喊他祖宗的也大有人在。
「太子看陸督主是個肯做事的人才,又有過人的才智和能力,擔心他操勞國事身子不堪負荷,萬一朝廷棟梁倒下來了,于國于民都是一種損失,所以才想知道他做了什麽,和什麽人交談,會不會太累了。」知道葉照容只聽得懂淺顯的話,太過深奧反而聽不明白,所以她用最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
「花姊,可不可以找別人,這種事我不在行啦,我還要找我的四郎哥哥,若是讓四郎哥哥曉得我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他會不高興的。」不行不行,她怎麽能撇下四郎哥哥,轉而去關懷另一個男人呢。
花绛耐心十足的引導。「陸督主是太監,他不算男人,你就當他是樓裏的姊妹,見他眉頭深鎖就和他聊聊心事,用女子心情去開解他,讓他把心中苦惱的事全說出來,他心情一開朗,人就無病無災了。
「啊!對了,我讓人打探到你四郎哥哥的下落了,他當年是被人賣進宮裏當太監了,雖然花姊有心幫你找人,可幾千名太監要從何找起。」她故作為難的嘆了一口氣。
花绛只是随口胡謅,壓根沒去找,當然更不曉得她居然誤打誤中說對了,陸四郎的确進宮當了太監,他便是後來被皇後改名的陸瑞京。
「花姊,你說什麽,四郎哥哥他……當了太監……」乍聞這天大的消息,葉照容身子一晃,幾欲昏厥。
她的四郎哥哥……
花绛趕緊安慰她。「這也是沒辦法的,窮人家的孩子哪能自己做主,全是身不由己,你要看開點,不是他不想和你團聚,而是你們今生無緣,你還是早早給自己找條安穩的後路,知道嗎?」
「不能讓四郎哥哥出宮嗎?他根本不想做太監。」他們說好要生五個孩子,三男兩女,男孩下田耕種,女兒在家裏織布打理家務,等老了一起拄着拐杖,在種滿金黃稻穗的田裏巡視。
「哪有那麽容易,除非死了,否則每個宮女、太監的名字都登錄在冊,有誰私逃了,那可是要株連九族的,不過……」她留了個話尾吊人胃口,引人自動入甕。
「不過什麽?」不知有詐的葉照容急切的追問。
「我是說你也別着急,宮裏不是有太子照應着嗎?只要你替太子辦事,幫上太子一點小忙,太子便會幫你找到四郎哥哥,讓你的四郎哥哥也能過得很好。」她深知陸四郎是她的死xue。
葉照容猶豫再猶豫,很是掙紮。「我真的不行,做壞事四郎哥哥會生氣。」
「不會,我們瞞着他,而且這也不算壞事,只是暗中關心不會照顧自己的陸督主。這事若你辦得好,到時花姊會想辦法讓你搬出陸府,并讓你和陸四郎見上一面。」她再誘之以情。
「我真能見到四郎哥哥?」好久好久沒見到四郎哥哥了,她都快忘記四郎哥哥的長相。
「真的,花姊不騙你。」她重重一點頭,只差沒起誓。
為了和四郎哥哥見面,葉照容勉為其難的颔首。「好吧,我去當奸細,監視陸大哥的一舉一動。」
葉照容傻氣的說着,她前頭說了很多話沒讓人聽清楚,偏偏這兩句說得嘹亮又順口,躲在檐下偷聽的暗衛聽得一清二楚,随即将得到的情報傳回給陸瑞京。
接下來的話也就不用聽了,知道她是奸細後自是多加防備,不讓她有機可趁洩露督主的行蹤。
隔日,葉照容入府了,乘着一頂小轎從側門進府。
以寸土寸金的京城來說,陸瑞京的私宅大得離奇,轎夫足足擡了一刻鐘才走到特意為她準備的房間,那是陸瑞京位于同一座院落的耳房,離他的正屋還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她想窺探他的作息頗為困難。
這是陸瑞京的刻意安排,看似鄰近,其實離得很遠,未經傳喚葉照容是見不到他的,因為她是他的姬妾,屬于後院的女人,不得随意在府內走動。
「陸大哥,你家好大哦!你一個人住在裏面不害怕嗎?要是我可能怕到快哭了,到了晚上烏漆抹黑的,好像住在墳地一樣,怪吓人的……」葉照容心一不安話就多。
「住口,要喊督主大人。」說他的府邸像墳地,她是真傻還是假傻,不說那些華美的建物、庭園,光是這座宅邸的土地就要至少上萬兩啊。不過當初他費盡心力從丞相大人手中買來時,只花了五千兩白銀。
老謀深算的老狐貍終究不敵新崛起的猛虎。
「好的,督主大人哥哥,你的臉被蜂兒叮着了嗎?怎麽一直繃着,蜂刺拔了沒,我們村裏有個土法子能治蜂毒,用黃酒……」咦,好怪哦,陸大哥為什麽瞪她,她說錯什麽了嗎?
「督主大人,去掉哥哥,你只能稱呼我督主大人。」他在教她,絕不允許她在規矩上出一點錯。
陸瑞京神情冷肅,一反之前面對她時所表現出來的好臉色,對葉照容十分嚴厲,近乎苛刻。
但是很顯然,這一招對葉照容不管用,她雖感覺出他和之前不一樣了,可反應遲鈍的她未放在心上,反而覺得他可憐,人前人後都要小心做人,不敢流露本性,他活得好辛苦呀!
「督主大人,你眼睛好奇怪喔,為什麽一直抽搐一直抽搐,我以前都沒發現,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找大夫?有病就要醫拖不得,諱疾忌醫是苦了自己,我請花姊給你找來京城最好的大夫好不好?一定會醫好你的宿疾。」他果然不會照顧自己,病得重了都不知曉,還得旁人發覺提醒他。
「住口!」
陸瑞京的眉頭一陣陣抽動,他本意是想吓住她,讓她知道在他的府邸誰是主子,誰知被她一番胡說八道給惱得腦子生疼,幾乎咆哮出聲。
「督主大人,你不可以不看大夫,要曉得很多大病都是由小病引起的,一個疏忽就藥石罔效……」她扳起玉雪指頭數着不看大夫的壞處,一條一條算,讓聽的人腦袋瓜子都快爆開了。
「我沒病。」他咬着牙低吼。
「你怕吃藥?」她猜測。
「不是。」他回答得極快,卻顯得欲蓋彌彰。
她自以為了然的一點頭。「其實藥沒有你想象中的苦,藥是用來治病的,良藥苦口,督主大人又不是小孩子,幹麽怕喝藥,藥放到半涼,鼻子一捏,一口氣喝到見底,苦也只苦那麽一下下而已。其實能吃藥也是好的,我們以前生病的時候都沒藥喝,也請不起大夫,都是自己到野地摘藥草熬了吃……」
是呀!以前他的處境多艱難,不敢生病,也負擔不起生病的代價,一有頭熱、手腳冰冷的症狀,就趕緊摘些退熱止寒的藥草回家,趁着大伯母、二伯母發現前偷偷煎藥。
他和小媳婦只有彼此,總是這般互相照顧對方,不管冬冷夏熱,只要看到她,他的心就暖了。
聽着相似的過往,陷入回憶的陸瑞京不禁想起他的過去,他和花想容有相同的際遇,曾經也有個人怕他不肯吃藥,騙他藥是甜的,他信以為真一口喝下,結果苦得他嘴巴都麻了,整整一天不理她。
可是……她說的那些全是真話嗎?也許是編出來的。
「夠了,你再多嘴就割了你的舌頭。」
陸瑞京懷疑她話中的真實性,身為一個奸細,她的過往和身世都有可能造假,只為了取信于他。
葉照容訝異的睜大雙眼,小手捂住櫻桃小口。「沒有舌頭不就成了啞巴,不能割、不能割。」
「在我的府邸裏只有我的命令才是命令,我沒叫你開口,你就不能說一句話,沒有我的允許就只能閉嘴,我回到府裏是為了休息,你若擾了我的安眠……」
她先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而後又搖頭,是告訴他絕不吵他,她會安安靜靜的彷佛不存在一般,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我的府邸只進不準出,不許私人探訪、不許呼朋喚友、不許私下邀人入府、不許與人随意交談、不許打探與你無關的事、不許……」他一口氣說了二十幾條不許。
「聽懂了嗎?以上是我陸府的家規,只要觸犯其中一條就掃地出門,不管誰來說情都一樣,不要以為太子保得住你,無規無矩不成方圓,身為本督主的姬妾……」
見她一臉懵懂,茫然無知的模樣,陸瑞京胸口莫名一抽,微微隐疼,有種欺負無力自保的幼獸的愧疚感,想整治她的決心不禁為之動搖,反而多了一絲想将她擁入懷中疼惜的沖動。
這……這根本是妖女,禍國殃民,有如亡殷的蘇妲己,令男子為之傾倒,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咳!有什麽意見你可以表達,但我不見得接納。」他清了清喉嚨,說服自己只是給她一次機會,日後她有的是苦頭吃。
敢當奸細就要有相當的覺悟。
「唔……唔……唔唔……」你說什麽我完全聽不懂怎麽辦,記得前一條家規就忘了後面的,這會兒忘個精光了。
看她比手劃腳的比來比去,陸瑞京兩眉一擰,胸口一把烈火熊熊燒起,他手癢的扳動指關節。
「不要給我裝模作樣,我看不懂你在比什麽。」噢!他的頭又疼起來了,他到底在懲罰誰。
葉照容這下更急了,一下子比嘴,一下子比耳朵,一下子又比向眼睛,她惹人遐想的雪指不住在眼前揮舞,讓人很想咬一口又眼花撩亂,把陸瑞京氣到胃疼。
「花想容,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要是你存心搞瘋我,我會先弄死你。」他可以說是自找苦吃嗎?
我不是花想容,我叫葉照容,來自小山村的村姑,可是你要割我舌頭,所以我不敢開口說話,都是你的錯。
葉照容很是無辜的在心中解釋。
「督主,奴婢想她大概是因為你的不準,因此才開不了口。」廳堂一側站了一名體态修長的秀麗女子,兩眼狹長,高鼻寬額,不薄不厚的唇,膚色略顯暗沉。
「你是說我不準她開口,她就給我三緘其口裝啞巴3」陸瑞京不僅胃疼了,他胸口漲得快爆開,被氣出來的。
「應該是……」
女子的「吧」還沒說出口,葉照容便像見到知己似的沖了過來,熱淚盈眶的握起女子的手,好像在感謝她仗義執言,讓人得以沉冤昭雪,還她清白名聲。
「你……你要我說你什麽才好,你有那麽聽話嗎?」陸瑞京一抹臉,籲出一口郁氣。「你要說什麽就說吧,我準你開口,不許再裝聾作啞讓我猜你究竟在說什麽。」
他怎麽有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錯覺,原本他有意吓唬她,趁機刁難逼她露出真面目,可是才入府第一天,他還沒達到目的就先被她氣得心肝脾肺腎都疼,該整治的人沒整治到,倒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找難堪。
「神哪!你是我親姊,我們簡直是同個祖宗,你實在太厲害了,一眼就把我看穿了,我太崇拜你了,我們來結拜吧!」難得遇到這麽契合的人,一定要拐來當姊妹,看誰以後再笑她是個傻的。
女子全身僵硬的推開忽然抱住她的葉照容,神情冷硬。「奴婢是下人,請姨娘自重。」
「誰是姨娘,我沒有姨母,我從小就到人家家裏當媳婦了……」她親娘有沒有姊妹她不知曉,陸家的伯母們倒是有不少娘家妹子,她們常來家裏打秋風。
臉皮又是一抽,陸瑞京終于忍不住大吼。「花想容,你給本督主滾過來,誰準你抱女人。」
她一怔,表情為難。「可不可以不要滾,用走的就好,地上有灰塵,滾一滾衣服就髒了,還要再換衣服很麻煩。」
「你說呢?」他冷笑。
她當他是同意了,徑自走向他。「督主大人,你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你看你頭邊的青筋浮得多厲害,都變紫色的了,你再不在意^^要出事了,你還年輕不要想不開……」
「巧霞。」
「巧霞在。」原來那名身形高痩的秀麗女子便是大宮女巧霞,傳言中與陸瑞京是對食關系。
「帶她下去。」再看到她,他可能被她逼瘋。
「是。」
「還有,稱呼她容夫人。」姨娘聽來真刺耳。
「是的,督主。」
「另外,教教她規矩,她太聒噪了。」
「是。」
「別太縱容她,她有令人掏心掏肺的本事。」他差一點上當。
「……是。」
巧霞慢了半拍才應答,只因這個指令下得有點……莫名其妙。
「這是你的屋子,屋子東側是蜿蜒小湖,湖深丈餘,淹死過人,容夫人若無事勿近水嬉鬧以防失足落湖,西側是……」無情緒起伏的嗓音流洩一室,不卑不亢,從容有度,就是稍嫌冷漠了些。
「巧霞姊姊,你說這是我的屋子,真的嗎?我有自己的屋子和床了,真是太開心了!」如獲至寶般,笑得像個孩子的葉照容飛快地奔向梨花白浮雕海棠踏步床,珍惜萬分的摸摸床帳旁垂放的流蘇,又敲敲獸金挂勾。
她是滿足的,這點從她的眉宇間便可以看出。對于新環境,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似乎還不夠用,這邊瞧瞧,那邊瞅瞅,十分欣喜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屋子,雖然是暫時借住的。
在陸家,她只有儲物間大小的小屋,七歲前還是跟四郎哥哥擠一張炕床,當時兩個人都痩痩幹幹的,勉強擠一擠還是行的,只是不好翻身,稍有動靜就會撞到身邊的人。
所以她睡得很拘束,總是動也不動的維持側躺的姿勢,常常睡得不好而腰酸背痛,隔天睡晚了又得挨罵。
到了牡丹樓,一開始她也不是一個人睡,是很多人睡在一起,雖然有翻身的空間了,但是打呼聲不絕于耳,她根本沒法睡,常常睜眼到天亮,直到她唱曲唱出一點名氣了才分到一間後屋,和丫頭同住。
完全屬于她自己一個人的屋子,這種事她活了十五年都完全沒想過,她以為這輩子永遠只能撿別人不要的給她。
「我說過東邊湖裏淹死過人,你不怕嗎?」她在樂什麽,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女人可真會裝。
喜惡分明的巧霞對青樓出身的葉照容沒好感,甚至是憎惡的,她讨厭葉照容的矯揉造作,不論怎麽看都看不順眼,對她過度的感激更是覺得在演戲。
葉照容一臉迷惑地看着巧霞。「為什麽要怕呢,沒飯吃才可怕,餓着肚子都快死了,那種感覺才可怕。」
她覺得吃不飽更駭人,人餓久了會胡思亂想,越想越多就越怕,整個人都變得怪怪的了。
「真不怕?聽說淹死的是個跟人私奔的奴婢,一到子時便會從湖中爬出來,沿着湖岸邊嗚咽邊尋找情郎,說不定她會為了找人,披頭散發,全身滴着水走進你屋裏……」
其實根本沒有淹死的奴婢,這只是巧霞編來吓唬人的,用意是要威吓葉照容和給她下馬威,讓葉照容知道在陸府她才是正經的管事娘子,葉照容即使是主子的姬妾也要聽從她的調派。
巧霞是喜歡陸瑞京的,可是他對她并沒有相同感受,他心裏放了一個人很久很久了,那就是他的小媳婦。
因此她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是默默地守着他,替他打理宮外的宅子,将在宮裏所學的盡力展現出來,将他的宅子管理得完備妥善,不負所托,她所求的并不多,只希望在此終老。
至于對食的傳聞完全是子虛烏有的,陸瑞京鮮少正眼看過她,他将內宅事務交給她便不再插手了,他只要回到宅子有熱飯菜吃,有熱水淨身,床鋪鋪好了,一切井然有序就行,別的并未特別要求,日子過得很簡單。
「嗚嗚……好可憐,她的情郎呢?為什麽不出來見她一面,讓她死也牽挂着夜夜尋人,那人太壞了,好沒良心……」她要是那個淹死的女人,一定會很難過的。
同情心泛濫的葉照容想到離家多年的四郎哥哥,一邊哭一邊又覺得自己很好運,還能活着見到他,不用天人永隔。
「你、你哭什麽?」面對她突然的淚如雨下,手足無措的巧霞傻眼,她有種欺負小媳婦的惡婆婆的感覺。
她……她沒做錯,本就該讓容夫人見識她治家的本事,不要妄想将手伸到她那裏将她拉下來,因此适當的打壓是對的,她做的是正确……要命,容夫人幹麽哭個不停,存心想陷害她嗎?
巧霞抿着唇,面色泛冷。
「你不感覺那女子一定很傷心嗎?她肯定很愛那個男人才會始終放不下,連做鬼都想見到他,不肯去投胎,她要忍着多大的寂寞,躲在冰冷刺骨的湖底多久,才能有朝一日再與情郎相逢啊,我一想到就覺得難受得不得了。」就像她和四郎哥哥,就算今生無緣,她也會繼續等着與他見面的那一天。
「男子抛棄她了,另娶一名富家千金。」巧霞面無表情,但心裏直打鼓,明明是胡謅的鬼話,怎麽她渾身發麻,似乎真有一雙幽怨的眼睛從湖心往岸上看,令她背脊一涼。
自己吓自己,指的便是自作自受的巧霞了。沒有的事偏要無中生有,說得自己都疑神疑鬼。
這座宅子以前是丞相大人的宅子,誰曉得以前有沒有人掉下湖過,內宅的陰私事從不在少數,遇到善妒的主母或脾氣暴烈的主子,一年「消失」幾個丫頭奴才也是常有的事。
「那男的好壞,怎麽可以移情別戀,見異思遷呢?巧霞姊姊走,我們去買香燭供品祭拜那位死得冤的姊姊,叫她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去把那個負心漢捉到地府團聚。」
買香燭供品祭拜……巧霞冷不防打「個哆嗦。「沒有主子的吩咐,容夫人不得私自出府,容夫人忘了嗎?」
「喔!」她真忘了,陸大哥……不,是督主大人說了一長串,她根本記不牢。
「還有,奴婢名喚巧霞,是府裏的管事,打宮裏來的。容夫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對奴婢直呼名字即可,不可稱呼奴婢姊姊,以免尊卑不分。」巧霞下颚擡得老高,輕蔑而高傲。
聞言,她噗哧一笑。「巧霞姊姊好嚴肅呀,腮幫子一鼓活像是我們老家地裏的田蛙,巧霞姊姊對我真好,知道我想家了才這樣逗我,你是好人,跟陸大哥……督主大人一樣是好人。」
「容夫人……」她怎麽又抱着她,抱上瘾了不成,還說她長得像青蛙,這是諷刺她裝好人嗎?
沒人會說東廠督主是好人,除了葉照容。一般說到東廠和錦衣衛,所有人皆是聞風喪膽,誰敢冒着人頭落地的危險與之親近。
「巧霞姊姊,既然不能出府,我們就到湖邊拜一拜吧。安慰那位心碎的姊姊,讓她早日轉世投胎,另覓良緣。」人活着不能如願,不如期待下一世吧,若人死如燈滅,那就來世再點燈。
巧霞眯起狹長眼睛,拉住正打算往外走的葉照容。「不行,府裏的規矩是不興鬼神祭拜那一套的,陸府內不設佛堂也無祖宗牌位,偌大的府邸只求寧靜,希望容夫人不要造成其它人的困擾,你只是妾,不是主母。」
「我只是妾……」葉照容喃喃自語,不祭拜和做妾有什麽關聯,不過入境随俗,人家說不許做就別做了,反正有誠意就好,相信那位溺水的姊姊不會怪罪她的。
葉照容對巧霞的假話深信不疑,她不會去想人家是不是騙她,反正她沒做虧心事自是無懼無畏。
「容夫人對屋內的擺設是否接受,若有不滿意之處可以随時告訴巧霞,只是任何超過規制的物件,請恕巧霞無能為力,望容夫人見諒。」她的意思是別要求太多,以她花娘的身分根本不配擁有好東西,即使進了陸府也只是地位高一些的奴婢。
賤籍出身的侍妾,地位不如良妾,大戶人家的一等大丫頭地位都比賤妾高。巧霞話中之意是要她認清自己是什麽身分,別想恃寵而驕,索取她不該得的東西。
可惜她這番話是對牛彈琴,葉照容壓根聽不出她有意無意的嘲諷,還十分感動的紅了眼眶,認為巧霞人真好,跟花姊一樣面冷心熱,将她所需的一切都準備好了,不用她再擔心缺這個少那個的,心裏好不感激。
「巧霞姊姊你對我真好,這麽滑手的錦緞我從未用過,還有這杯子多可愛,雪白雪白的繪着花兒,還有這個,我是第一次有自己的床哪!翻過來滾過去都不會撞到頭,我以前呀,額頭時常撞出好幾個包呢!」她欣喜不已。
看到她整個人雙手大張的趴在床上,一副無比歡欣的樣子,眉頭微蹙的巧霞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好了,容夫人,你的箱籠呢?該歸置了。」
「什麽是箱籠?」她問。
「你不知道什麽是箱籠?!」冷靜,冷靜,不可高聲喧嘩,這在宮裏可是要打板子的,她曾挨過,差點命喪深宮。
葉照容模樣嬌憨的搖頭。「沒人教過我。」
「那你的私人物品呢?像衣服、鞋子、首飾之類。」這是哪來的鄉下丫頭啊,連箱籠都不知道。
「在莺聲、燕語那裏。」她交給她們兩人保管了,她的私人物品就只有一個包袱和放珠釵銀簪的紅木小匣。
莺聲、燕語是葉照容在牡丹樓的丫頭,花绛大方的讓兩人陪她到陸府,一來有熟面孔照拂着比較不慌張,二來也有扶持之意,在她犯傻之際扶一把,提醒她該做什麽事。
「莺聲、燕語是……」聽起來是來自不好的地方。
「是我的丫頭,花姊給我的,花姊說我這人做事老是迷迷糊糊的,搞不清輕重,身邊有幾個用慣的人才不慌心。」其實有沒有人伺候她一點也不在意,從前她還給陸家大房、二房燒水劈柴呢,沒道理來到京城就變嬌貴,要人服侍了。
身側多了兩個人,葉照容是不習慣的,她一個鄉下人沒那麽多規矩,凡事舒心就好,她又沒有缺手缺腿的,很多事能自己做又何必麻煩別人,別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主子允許你帶人進府嗎?」巧霞的眼神很不屑,來了個愛慕虛榮的賤籍,又陪送兩個賤籍中的賤籍,真是太不要臉了。
巧霞對葉照容的厭惡是出自對青樓女子的鄙夷,認為她們自賤其身,不自重。
這叫偏見,以世俗眼光來看人,宮裏的富貴生活養成她自命清高的孤傲性格,不齒自甘堕落的女子。
她沒真正吃苦過,家裏是商戶,養尊處優,七歲選宮女入了宮,她運氣好被剛進宮的周才人挑中,從三等小宮婢陪着主子一路晉升,後來周才人成了受寵一時的錦妃,生下常樂公主和如今九歲的十三皇子。
她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知民間疾苦,自認為高人一等,直到錦妃失寵後,她淪為錦妃遷怒的對象,動不動就因一點小事受罰,甚至要将她賞給倒夜香的老太監。
因此她求助于曾經相助過的陸瑞京,在他的奔走操作下得以出宮,當了他府中的管事娘子。
從宮裏到陸府,巧霞沒有接觸過社會底層的老百姓,她不曉得人因為饑餓會做出什麽事,更不知窮人家走到絕路會典妻賣子,為活下去而舍棄骨肉至親,只求一餐溫飽。
她了解的是爾虞我詐的心計,宮廷鬥争、毒殺,後宮争寵,看過宮裏肮髒的醜事,為求上位不惜獻身獻計,可她從不知道人絕望時會豁出一切,只求活着。
葉照容睜着明媚水眸,眼神略帶迷惘。「要督主大人同意嗎?她們是我的丫頭,督主大人見過的。」
「不管主子見過與否,凡要入陸府者皆得經由主子應允,未經許可者不得入內。」以防心術不正者滲入。
「那莺聲、燕語怎麽辦?」再回牡丹樓嗎?
巧霞有些意外的瞅了她一眼。「你不先擔心你那些美麗的衣服和財物首飾嗎?」
「為什麽要擔心,她們又不會占為己有,人比死物重要,東西沒了可以再賺銀子買。人若有損,那是用銀子換也換不回來的。」況且有花姊在,她的東西丢不了的。
葉照容想了想,忽然轉身欲出耳房。
「你要去哪裏?」怎麽剛剛還在說話,話都沒說完就拉着裙擺往外跑,教人看得一頭霧水。
「我去找督主大人,問問看能不能讓莺聲、燕語入府。」成不成總要給一句話,不能讓她們倆空等。
巧霞一聽,驚得低喊,「萬萬不可,容夫人,主子此時在書房,他有很多事要忙,最忌打擾。」
「可是我也有急事……」
「小事。」巧霞打斷她的話,神情嚴厲。「請容夫人先梳洗,靜待主子召見。」
「可我沒衣服……」葉照容睜大無辜雙眸。
「屋內有新置的衣物和珠釵,容夫人不用憂心。」她準備得很齊全,無一遺漏,從梳妝臺到琉璃制銅鏡一應倶全。
雖然很匆忙,只有一夜時間準備,巧霞仍有條不紊的一一歸納出所需對象,再開庫房取出新房所需的對象,着手擺弄一番。
「咦,你都備妥了呀!」她又感動得一塌糊塗,直拉着巧霞的手不放,好像人家真是她失散已久的好姊妹。
「請容夫人換洗,巧霞先行告退。」她不着痕跡将手抽回,面色如常的往後一退,福了福身便離開。
「欸,怎麽走了呢!」她還想跟她多聊聊的說。
葉照容看了看比村莊裏的陸家正廳還大上一倍的屋子,歡喜得說不出話,比芙蓉還嬌豔的臉蛋一直笑着,蹬開了腳上的繡花鞋撲向軟乎乎的床,抱着天青色團花錦被在面上猛蹭,感受錦被的柔軟和光滑,以及日頭曬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