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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雅致。

在一座假山石下,正立着一個青衣男子,手中提着那只小獸。小獸動也不動,就似睡着一般。然而紀若塵靈覺何等敏銳,已然知道那小獸早已死去。不知為何,那男子身影模模糊糊的,總有些看不大清楚。

那人與紀若塵目光一接,忽然咦了一聲。紀若塵眼前一花,緊接着頸中一緊,如被一道鐵箍箍住,原來已被那人一手提起。

紀若塵心中驚駭,知道自己道行與對方實在是天差地別。就是在如此距離上,這男子身影也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表面上像是一個面目和藹、全無特點的中年男子,然而紀若塵凝神望去時,又偶爾會在這副面容下看到另一張劍眉星目、氣宇軒昂的臉。

“你看得到我?”那人緩緩問道。

紀若塵咽喉被他扼住,連話都說不出來,又哪能回答?那人也不等他回答,徑自道:“你道行如此低微,卻能看得到我,靈覺之敏銳,恐怕就是遍數全宗上下,也尋不出幾人來。可惜,可惜!若不是這份靈覺,你也不會多管閑事,落到我手裏來。”

紀若塵聽到他話中已有殺意,驚駭之極,可是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力氣,就是動一根手指也不行。而且那男子一握之下,氣息罩定了方圓一丈之地,紀若塵連震動真元,發動身上法寶求援都辦不到。

那男子又道:“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殺你。諸位真人手段通玄,我若是殺了你,一定會被他們尋出來的。現在可還不是我離開道德宗的時候。不過……”

他笑了笑,又道:“你既然落到我手裏,那下場恐怕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那男子好整以暇地立在丹元宮腹地,侃侃而談,全然不将不遠處來來去去的丹元宮弟子放在眼裏。說來也是奇怪,那些弟子就在數十丈外行過,視線上一覽無餘,但就是沒有一人發現花園中立着這詭異男子。

紀若塵由此已知那男子道行高絕,盡管那時隐時現的面容十分年輕英俊,但修道有成之術皆駐顏有術,從面容上根本看不出年紀來。

他又向紀若塵仔細看了一會,忽然笑道:“你就是那個紀若塵吧?如此說來,我更不能殺你了。但你盡可放心,我這人素來仁義厚道,在你身敗名裂之前,會讓你享受一點香豔溫柔的。不過若那女孩子性情夠急夠烈,一劍将你穿了,可不關我事!倘若你僥幸不死,那也無妨。我不妨告訴你,我此刻容貌聲音,皆是道術所化,你就是修為再進個十階,也休想看得到我本來面目。”

說話間,那男子竟伸手解開紀若塵衣袍,将他衫褲褪到膝蓋處,然後右手透出一道細微熱流,順着他咽喉直至下體,剎那間紀若塵下身已堅挺如槍,說不出的脹痛難過。

那男子笑道:“去好生享受吧!”說話間,他已将紀若塵擲出!

紀若塵仍不能言語行動,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飛過數十丈遠,向丹元宮弟子所居廂房飛去。待飛到一處間偏房前時,窗戶無風自開,他随即穿窗而入。

室中水霧氤氲,正中擺着一個巨大木桶,桶中有一個年輕女子,正在沐浴擦身。

紀若塵來得無聲無息,全無征兆,直到飛到木桶正上方時,她仍全無所覺。

啪的一聲,窗戶自行合上,同時紀若塵身上束縛盡去,筆直下墜,撲通一聲摔入木桶中,正正好好地壓在那女子身上,一時間溫香軟玉擁了個滿懷。

那女孩子剎那間已驚得呆了,本能地尖叫一聲。紀若塵慌亂之際伸手一撐,想要從浴桶中爬出,不成想雙手正好按在她胸上,反而一下将她按入水中,那聲尖叫就此被水淹沒。

浴桶狹小,一時間紀若塵赤裸肌膚上,盡是溫潤感覺。

紛亂之際,猛然間水下傳來一道大力,重重擊在紀若塵腹上。他身不由己地從浴桶中飛上半空,甫一出桶,口中就忍不住噴出一道鮮血。

浴桶瞬間四分五裂,那女子手持一根木條,以木為劍,合身向半空中的紀若塵追襲而至!

紀若塵胸腹間痛如刀絞,危急之際,他調運真元,空中勉強一個側身,堪堪讓過了這必殺一劍。她一下沖過了頭,但仍伸足一踏,踩在紀若塵腰際。紀若塵又是一聲悶哼,只覺猶如被一頭數十丈高的洪荒巨獸踩過一般,狠狠栽落在地。眩暈之際,他又覺背上如有芒刺,知那女子已掉頭殺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無奈之下,他只得伸手,捏碎了項中所佩的一顆珍珠。

生死一發之際,紀若塵心下忽然苦笑,原來這偌大的太上道德宮,也不是什麽太平福地。

※※※

就在木條勢若風雷,将要插入紀若塵後心之際,紀若塵後心處驟現強光,一時間整個浴室中盡是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到了。那女子一聲驚叫,以手護眼。盡管眼中刺痛,她仍運力将木條向下插去。

可是木條前端就如抵在一塊巨石上一般,無論她如何用力,就是不肯寸進。她不禁大吃一驚,因為以她這一刺之力,就算真的是一塊巨岩,在她劍前也不過如灰泥豆腐般不堪一擊。劍前究竟是何物?

轉眼間強光斂去,她勉強睜眼,這才發現紀若塵仍然伏在地上動彈不得,但他後心上浮着一塊小小玉珏,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旋。玉珏放射着淡淡毫光,正是這毫光托住了她的木條,不使其前進分毫。

她不禁駭然,能在細微處現通玄手段,發這玉珏之人道行顯已深到了極處。

此地乃是丹元宮弟子群居之所,自紀若塵入室到那女子刺擊被攔不過是電光石火的一瞬,然則已然驚動了許多人,屋外人聲鼎沸,就向浴室這邊擁來。

此時浴室外忽然一靜,一衆丹元宮弟子齊聲道:“參見玉玄真人!”

浴室外玉玄真人道:“大家勿要驚擾,各自安歇去吧,此事我自會處理。”

丹元宮弟子們雖心中疑惑,但師命難違,也就各自散去了。月影閃動間,玉靜也已立在浴室之外,向玉玄道:“玉玄師妹,何事如此吵鬧?”問詢之際,她即向浴室行去,欲一觀究竟。

哪知玉玄真人袍袖一拂,攔住了她的去路,道:“各位真人一會即到,到時自會處理此事。師姐現在入內,卻是有些不大方便,還是請回吧。”

玉靜愕然,但見玉玄真人毫無通融之意,只得無奈飛走。臨去時臉上自然有了不豫之色。

玉玄真人面罩寒霜,舉步向浴室內行來。她徑直向緊閉的房門走去,将要撞上木門時,身形略顯模糊,竟就此穿過了木門。

此時那女子與玉珏相持不過片刻功夫,已然不支後退。她一時間虛脫乏力,渾身上下挂滿晶瑩水珠,分不清是香汗還是浴湯。她唯有以木板支地,大口喘息,然而盯着紀若塵的雙眼中,淩厲殺意卻是越來越盛。

紀若塵伏在地上動彈不得,也正自望着她,臉上全然是無奈苦笑。

那女子身上未着寸縷,身材相貌都是極好的。紀若塵生得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如此看到女人身體,何況還是如此美麗的一個身體。盡管腰間劇痛,一時間仍然是看得有些呆了。

那女子見了紀若塵的表情,更是怒極,全無遮擋身體之意,只是盯着紀若塵,全神貫注地提聚真元,準備給這大膽淫賊以致命一擊。然而紀若塵頭上浮着的那一塊小小玉珏,卻似是在嘲諷着她的不自量力。

玉玄真人步入內間,先是望了一眼伏地不動、衣裳半解的紀若塵,又看了看全身赤裸、作勢欲撲的女子,雙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臉上霜露更重。

那女子這才看到玉玄真人,慌忙行了一禮,眼淚眼看着就有些要滴出來,道:“玉玄師祖!弟子沐浴時,這無恥淫賊突然闖入,欲行非禮!弟子正要将其擊殺,可是淫賊法寶厲害,正好師祖到來,還請師祖主持公道!”

這時玉珏停止了飛旋,自行回到玉玄真人腰間,穿在了一根錦帶上。那名叫懷素的女子萬萬沒想到這枚玉珏竟然是玉玄真人所發,一時呆住。

玉玄真人舉手一招,置于外間的衣物即自行向那女子飛去,道:“懷素,先将衣服穿上。真人們片刻即到,你赤身裸體,成何體統?”

懷素接過衣裳,正要穿起,忽然看到那淫賊依然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身體,不用想也可知道,他是因為自己即将穿衣,能看一眼就是一眼。懷素大怒,顧不得穿衣,木條又向紀若塵刺去。

木條勢道淩厲,但尚在半途,只聽得砰的一聲,木條忽然燃起一團明亮火球,就此化為灰燼。随後她又一頭撞在一堵無形牆壁上,只撞得天旋地轉,頭暈眼花。

“懷素!你想違抗師命嗎?”玉玄真人口氣已是十分嚴厲。

懷素一驚,只得悻悻回身,匆匆穿起衣裳。她剛披上外袍,浴室中即祥風撲面,雲霧翻湧,玉虛真人緩緩行出。雲霧之中,景霄、紫雲、太隐等真人也接踵而來,頃刻間,八位真人竟然都到齊了,小小的浴房中一時顯得擁擠不堪。

懷素萬沒想到這名淫賊竟然會驚動八位真人到場。她初時并未想殺人,只想重傷淫賊、将其擒下後,交由丹元宮宗長發落。說起來,道德宗門規中雖有嚴禁淫邪一條,但宗內都是修道之人,哪有什麽淫邪之事?像今晚這般破入女弟子浴室,強行非禮一事,懷素此前就從未聽說過。只是此前沒有,可不意味着今後沒有。她也未曾想到,道德宗第一樁淫案,就讓自己給撞上了。

此刻懷素衣衫不整,赤着雙足,一看就知是剛剛穿上衣服,而紀若塵又伏地不動,半身赤裸,剛剛發生過什麽自然不言而喻。

論年紀位階,都是紫陽真人居長,他随即沉聲問道:“若塵,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紀若塵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師父……弟子冤枉!”

“冤枉?!”懷素怒視着紀若塵,喝道:“你破窗而入,強行非禮于我,還好說冤枉?”

“懷素!”玉玄真人又喝了一聲,止住了她的話,然後道:“諸位真人在此,未有允許,哪有你說話之處?你且出去,等此間事了,我自會尋你。”

懷素愕然,猶自道:“可是……”

玉玄真人又喝了一聲“出去!”,顯然已有些動了真怒。

懷素臉色慘白,再不敢多言,只得退出浴房。懷素心中萬般委屈,自己慘遭非禮不說,諸真人詢問當時情形,竟然分毫沒有向她征詢之意,只是問那淫賊,甚至還不讓她在場。這事非黑白,還不是由得那淫賊去胡說嗎?

懷素平時頗得玉玄真人喜愛,此刻驟逢大變,又受天大委屈,一路飛奔回房,閉門而坐,不動不語。

懷素走後,浴房中一片寂靜。紫雲真人嘆息一聲,取出一個黑玉小瓶,道:“若塵腰椎已斷,待我先替他續骨生肌,再行詢問吧!”

說罷,紫雲真人打開黑玉小瓶,滴了三滴碧色藥液在紀若塵腰上。藥滴甫一沾身,立刻滲入肌膚,同時紀若塵通體皆碧,腰上更是騰起濃濃白霧。眨眼功夫,紀若塵就從地上爬起。他一時間又想向諸位真人見禮,又想先理好衣裳,弄了個手忙腳亂。

真人們也不催促,待他整衣見禮已畢,紫陽真人方道:“若塵,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為何夜入丹元宮女弟子浴房,又何以驚擾諸位真人清修,給我細細道來!”

紀若塵跪倒在地,道:“弟子實在是被歹人陷害,因為有性命之憂,這才鬥膽驚擾諸位真人……”

當下他将如何見那男子捕捉小獸,那男子對他所說的話,以及如何陷害他,将他擲入丹元宮女弟子浴房都一五一十地道出。紀若塵口齒伶俐,講得繪聲繪色,尤其不忘将那男子的兩張面容都道了出來,還将那男子的話複述得一字不差。他知道要洗刷自身清白,抓出真兇,這些都是最關鍵之處。何況此次飛來之災中,他差點就死在懷素手下,雖然最終逃過一劫,但也被她踏斷腰椎,活罪可是受得不小。此仇如何能夠不報?且他想得長遠,先前已經被人暗算過一箭,此番又遭人陷害,如果不抓出兇手來,以後恐怕得時時小心,處處提防。這日子可就難過了。

好在紀若塵初次遇襲後,真人賜了他兩件法寶,其一就是項中所佩的一顆珍珠。珍珠形狀普通,卻是經由先天陽火淬煉而成,一旦捏碎,八位真人身邊的一顆銅鈴即會鳴響示警。而另一樣則是顧守真真人繪于他背心處的一個三洞飛玄陣。此陣有吊魂鎖魄之奇效,一旦紀若塵遇害,此陣可保他一刻之內魂魄不散。待真人齊至時,以他們的通玄手段,自不難将紀若塵魂魄歸竅。而且下手殺害紀若塵之人也難逃追查。

紀若塵不知道那男子是否看破了他身上的三洞飛玄陣,才沒有動手殺他。

諸真人又反複詢問了幾次後,紫雲真人溫言安慰了紀若塵幾句,讓他不必擔憂,先回去安心修道。

待紀若塵離去後,紫陽真人皺眉道:“此事着實有些蹊跷,還請各位共同議議。”

片刻之後,八位真人即在太上道德宮雲煙閣中安坐。玉玄真人首先道:“依若塵所言,那男子所捉的乃是一頭九線雲貍。此貍多有所見,并無多少特殊之處,實不知那人捉來何用。”

紫雲真人插道:“玉玄真人所言不差,九線雲貍既不能入藥,也不能煉器,實在是不堪大用。”

玉玄真人面色一寒,狠狠地盯了紫雲真人一眼,重重哼了一聲。紫雲真人只作未見。

太微真人道:“九線雲貍也就罷了,不過若塵說在那人身上看到兩張面孔,依若塵描述,前一張我道德宗中并無此人,後一張倒與伯陽師侄十分相似。但伯陽師侄剛剛正與我弈棋,怎可能分身至丹元宮中陷害若塵?”

紫陽真人道:“依太微真人之意,此乃若塵編出來的故事了?”

太微真人道:“若塵倒是從不曾向我們說過謊,只是一來此事突如其來,未免太巧;二來那人又不下手殺害若塵,若說他能夠看破守真真人布下的三洞飛玄陣,也有些難以置信。三來我看若塵望向懷素的眼神實在是熾熱之極,當中怕是有些不妥。”

太隐真人哼了一聲,道:“如依你所言,若塵又怎會分毫不錯地說出俯仰兩宜大法來?此法要上清境界真元才能施展,在座真人當中,可沒人傳過他這門道法吧?”

太微真人道:“若塵靈覺是極佳的,然則俯仰兩宜大法幻相下即是本相,若塵所說的本相是伯陽師侄,這又怎麽可能?他道藏讀得頗多,偶爾看到大法的修煉之法,也不是全無可能。”

太隐真人冷道:“俯仰兩宜大法就只能有一重幻相嗎?我們幾個老東西抱殘守缺,不思進取,無法将俯仰兩宜大法推陳出新,難道別人就一定做不到?依我看,若塵所言非但是真,而且這人處心積慮潛伏我宗多年,必有大圖謀。我宗若不改變廣招門徒局面,那今後還不知有多少人會混了進來。至于若塵愛看哪個女子,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又理它作甚?”

太微真人雙眉倒豎,立時就要發作。

紫陽真人見了,咳嗽一聲,插道:“兩位真人不必争執。依我看,那人既然能修出兩重幻相,将若塵騙了過去,我們在當場又沒尋到任何蛛絲馬跡,那急切之間肯定尋不出他來,此事不妨先放一放。至于廣招門徒一事,乃是我宗前代祖師所遺古法,改動也有不妥。其實混進一二妖邪也不打緊,反正我宗歷年來安插在別派別宗的人也有不少,一進一出,乃合天道。當前時局不穩,我宗兩樁大事,第一件自然是紫微掌教順利飛升,這第二件就是佑護若塵,直至他羽化飛升那一日。這兩件大事若是成了,我宗領袖天下,自是當仁不讓。所以其它小事都可暫放一邊。若塵血氣方剛,不要說此次乃是受人陷害,就是真犯了什麽錯,我看也不打緊。玉玄真人,回頭你須得好生叮囑懷素,讓她務要守口如瓶,今晚之事不能透了一字出去。”

玉玄真人若有所思,點頭應了。

太隐真人冷笑一聲,離座而起,道:“我怎就不知領袖天下能有什麽好處,值得這般處心積慮?大道盛極而衰,我宗縱懾服了天下,又能守得幾年?”

說罷,他袍袖一拂,自行離去。諸真人都有些尴尬,皆默然離去。

月色之下,紀若塵心事重重,急匆匆地向太常宮行去。他腰骨斷後初合,此刻已行動如常,僅僅是有些隐痛而已。紫雲真人之藥,靈驗如斯。

此時前方雲生霧起,含煙迎面行來。

紀若塵當即停下腳步,疑惑問道:“含煙?你不是正在閉關清修嗎?”

含煙在紀若塵面前盈盈立定,淺笑道:“我剛剛出關,出來走走,就遇上了若塵師兄。”

紀若塵笑道:“這麽巧啊……”只是他剛剛受過驚,笑得實有些勉強。

含煙嘴角唇邊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輕地道:“天下巧事本多。想這丹元宮如此之大,若塵師兄迷了路後,剛好走到女弟子居處,這又是何等巧法?”

說罷,她與紀若塵擦肩而過,悄然遠去,那一片煙雲,漸與夜霧融為一體。

紀若塵立于原地,只如被一盆冰水淋過。

章十二 天恸

蜀地多靈秀。在中央一片千裏沃野周圍,也不知有多少靈山秀水。

巍巍青城,雖與西玄山同列洞天福地,然則山清水靈,雲霧缭繞,又與西玄山蒼茫雄渾大有不同。傳說中青城山中有仙人出沒,只是谷深山險,蟲獸衆多,那些尋常百姓哪有此等本領進山尋訪仙蹤?縱是有那一二藝高膽大的,進了青城山後,也都是皆無音訊。一來二去,青城山周圍百姓就不敢再妄入深山,逢年過節時分,祭祀者也日漸多了起來。只是有祭山神土地的,有祭游仙散人的,也有祭山魈鬼魅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青城山周既然仙道之風日盛,也就出了許多游走的和尚道士,皆自稱有大法力,願受人錢財,與人消災。愚夫迂婦們難知真僞,見了那相貌堂堂的,心下就先信了三分,與些辛苦銅錢,好換回一些心安。

這年入冬時分,青城山忽然鉛雲彙聚,狂風大作,随後一聲霹靂,聲傳數百裏。有那住在山腳、入山砍柴的樵夫看見無數紫雷落于青城山深處,其廣若林,其威如濤,當即吓得飛奔出山。此後山周之民越發相信山中确有神仙居住。也有那懂得一點風水皮毛的,高談闊論,說此乃妖精出世、天下将亂之象。

青城山山中有山,于那人跡罕至之處,另有一處洞天福地。此地終年雲霞掩映,飛泉漱石,奇花星羅,碧樹長青。這才是道書所載真正的青城福地。

青城山勢清奇險峻,但于絕處總有一線生機,暗合大道缺一,往複不休之意。山峰上坐落着好大一片道觀,碧瓦青牆,與山色渾然一體,一望而有出塵之意。這一座道觀,即是正道三大支柱之一,名動天下的青墟宮。

青城山天降紫雷,恰好落在了青墟宮上。青墟宮引以為傲的護宮靈寶大陣在紫雷前全無作用,被擊毀了好大一片房屋道觀。好在毀去的都是西北角偏殿廂房,并未造成太大的災禍,但也有不少年輕弟子傷亡。一時間青墟宮中撲火的撲火,救人的救人,忙了個一塌糊塗。

好不容易塵埃落定,一個中年道人從火場中鑽出,向負手立于階上、飄然若仙的幾位真人行禮道:“回禀真人,天火已被撲滅。初步清點之下,我宮共傷弟子九人,死一人,皆是初入宮門不久的年輕弟子。還請真人施展手段,救治則個。”

此時十餘位道士已将九傷一死共十位年輕道士從火場中擡出,整齊擺放在階前。十八級玉階之頂,共立着七位有道真人。他們皆負手垂目,一副天地崩于前而不動色的模樣,就如死傷的非是本宮弟子一般。

聽得那中年道人禀告,左首一位滿面紫氣的老道緩緩張開雙目,道:“道淨,區區小事,你就如此沉不住氣,于你上皇金錄的修為非是好事。”

道淨慌忙認錯後,那真人方道:“将他擡入三花殿,待我為他收魂鎖魄,重續生機!”

盡管剛剛被那真人斥責過,但道淨仍然明顯松了一口氣,忙指揮四個小道士擡着那滿身焦黑、已然斷氣的弟子跟着真人向三花殿而去。他又讓一衆小道士将受傷的弟子擡去丹房,安排了幾個精于醫術丹鼎的道士為他們診治,這才顧得上擦擦額頭的汗水。

青墟宮上上下下,無不飄逸如仙,舉止進退有度,縱是撲火救人也是如此。唯有這中年道士是個例外,他生得高大魁梧,面有油光,可謂相貌堂堂。只是這樣一條大漢,卻是與青墟宮空靈出塵的氣息格格不入。

道淨道行深厚,在宮中職司也不低,這番救人他是總司,卻總是沖在最前,結果弄了個灰頭土臉。滿面黑灰再被汗水一沖,黑一道白一道的,本就說不出的狼狽,此番再用衣袖一擦,更是一塌糊塗。他上前回話時,真人們有的就隐隐皺起眉來。

道淨似是渾然不覺,道:“弟子都已救出,接下來要盤點器物損失,火場要明日才來得及清理……”

他尚未說完,火場中一名年輕弟子忽然叫道:“道淨師叔,這還有一個人!”

道淨大吃一驚,叫道:“還有一個人?怎麽可能,我明明已通查過一遍的!快将他擡到三花殿,請虛元師叔續命鎖魂,再晚就來不及了!”

此時那年輕弟子又叫道:“可他還活着,好像還沒有受傷!”

道淨臉色大變,立于高階上的青墟宮六位真人也同時動容!

這次天降紫雷非同尋常,強橫霸道,所染之處寸草不留。道淨以靈覺遍搜火場,确定火場中再無生氣時方才出來回報。青墟宮七位真人看似只是在階上負手閑立,實際上早用靈識搜過整個火場數遍,除了清理火場的弟子外,同樣也沒有發現任何生機。

可是火場中怎麽還會有人?

道淨救人心切,舉步就奔入火劫後的廢墟之中。階上的六位真人互望一眼,同時飄升而起,身形離地一尺,随着道淨進入火場。

轉眼間道淨已尋到了那發聲的年輕道士,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見不遠處一堵斷壁下有個三丈見方的圓形淺坑,坑中躺着一人,看服色正是青墟宮中一名低階弟子。他身上道袍泰半為紫雷毀去,正怔怔望着天空,嘴唇一張一合,不知在喃喃自語着什麽。

道淨向仍呆立着的年輕道士怒喝一聲:“只知道站着,怎麽不去扶他起來!”他也不待那年輕道士回答,就徑自向前奔去。

道淨并未聽見身後那年輕道士正懦懦地道:“我……不敢……”,他也不懂得唇語,不知那仰卧于坑中的弟子在喃喃自語着什麽。

“我……是誰?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他仰望着高遠蒼藍的天空,怔怔地想着,只是他無論如何用力去回想,也只想得起那漫天的紫火與無法形容的痛楚。

紫焰,到處都是跳動的紫焰!

他只能想得起這個。

在那無邊無際的痛楚中,他僅僅能記住剛剛發生的剎那間事,直至蒼穹重現眼前,痛楚稍減,才恢複了記憶的能力。

剎那之間,無數畫面在他心中閃過。這些圖畫支離破碎,根本無從分辨其中真義,但偏又真實異常,令他一時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幻。

“道淨小心!”身後真人們的呼喚讓道淨心頭一凜,剎那間硬生生剎住腳步,堪堪停在坑邊。恰在此時,坑底那人已轉過臉來,一雙清澈如水的眼正凝視着道淨。

轟!

剎那間,道淨只覺得有成千上萬個霹靂同時在腦中炸響,又有萬千金蛇在眼前狂舞。金蛇剛舞動數下,就炸成了不計其數的細碎流離光片,宛若一面碎成千萬塊的鏡子,每一塊鏡中均有一幅圖畫,錄盡了衆生百态。碎境如有實質,游走不定間,恰似将道淨腦中心中神識都切成碎片游絲,每一下切割,都是切膚之痛。緊接又有一道洶湧冰寒的殺機從鏡片中湧出,這殺機是如此沉重,更令道淨心驚的是這殺機更是如此冷漠,當中有縱使屠盡世間蒼生,也不會心生波瀾的淡然。殺機湧起之時,萬千破鏡,每一片都換上了屠戮殺虐之圖。

青墟宮一衆弟子自然不知道淨心中變化,他們只看到道淨胖大的身軀騰空而起,鼻中标出兩道細細血線,足濺出丈許開外,看上去觸目驚心,于是禁不住齊齊驚呼。

坑中那少年已然站起,雙目中隐有紫焰流動,只是盯着道淨。

“這……這不是吟風嗎?”有一個小道士叫道。

“果然是他!吟風傷了道淨師叔!”

“胡說八道!吟風才入道幾年,怎傷得了道淨師叔……”

大變連生,青墟宮少年弟子們早失了方寸,鬧哄哄地先自吵成了一團。那少年被吵鬧聲吸引,轉而望向那些少年弟子們。他足下寒意漸起,悄然生風,一片若有還無的殺機不知不覺間擴散開去。

吵鬧的青墟宮弟子幾乎在同一時刻閉嘴,頃刻間一片寂靜,只有道淨龐大的身軀落地,發出一聲轟鳴。

那少年緩緩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一衆青墟宮弟子無不如遭無形巨錘敲擊,面色蒼白,倉皇退後。有幾個膽子特別小的,腿一軟,竟然坐倒在地。周圍青墟弟子如潮般後退,恰将他們幾個暴露出來。這幾名年輕弟子一時間恐懼無以複加,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偏又無力逃走,情急之下竟突然大哭起來。

少年環視一周,輕輕張口,噴出一團淡淡紫氣,而後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嘆道:“原來,這裏是塵世凡間……”

他擡腿時風生,落足處雲起,幾步行到那幾個動彈不得的年輕弟子面前,柔聲問道:“那麽……我是誰?”

距離如此之近,那幾名弟子本就膽小,此刻被他殺機一侵,早已吓得傻了,哭號着向後挪去。唯有一個膽子稍大些,指着他道:“你,你,你是吟,吟風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此時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大喝:“大膽妖孽,竟然敢到青墟宮撒野,還傷我道淨師兄!憑你微末道行,也敢當天下無人麽?今日我就讓你見識一下青墟真法!”

少年轉頭一望,見一個瘦小中年道士立在道淨身邊,正向自己戗指喝罵。這道士素與道淨交好,此刻見道淨面如金紙,鼻血長流,倒地不起,一時間又急又怒,罵過之後,左手即豎起劍指,在身前不住劃動,同時口中急速誦咒。

他道法深湛,甫一起手,指尖上即不住湧出七色光砂,在空中飄浮不散,凝成道道絢麗軌跡,頃刻間一座法陣即要成形。

少年眉頭一皺,向那道士凝望一眼,負手不語。那道人只是與那少年目光一觸,手上就是一滞,口中咒語也突然中斷,而後猛然噴出一口鮮血。他嘿了一聲,竟還能強行發動道法。

那少年靜待他道法施展完畢,這才輕啓唇齒,喝了一聲:“破!”

剎那間恰似一道無形驟風吹過,将那道士身周七色光砂通通卷走,一顆都未落下。那道士當場呆住,揉了揉眼睛,這才相信自己所發七色光砂已被這少年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給破得幹幹淨淨!

他打起精神,旋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符咒,叱喝一聲,左手持咒,右手食中二指燃起真火,就向那咒符夾去。哪想到那少年又喝了一聲“破!”,符咒竟自行燃成一團火球,就此毀去。

道人果然道法深湛,頃刻接連變換數種術法,皆是旁邊這些青墟宮普通弟子平日難得一見的高深法訣,可無論他道法如何變幻,那少年只是淡定立着,喝了一聲破,即破得幹幹淨淨。

“吟風,你既然出身青墟,又何以如此不敬師長?”這一聲問話遙遙傳來,其聲蒼越,悄然間将場中彌散的殺機驅散。問聲尚回蕩未消之際,一位真人即緩步行來。他望上去五十左右年紀,仙風道骨,遍體空靈之氣。

那道士向吟風喝道:“孽徒,還不快拜見虛玄真人?!”

那少年依然負手立着,淡淡地道:“我一拜天地,二拜大道。這濁濁塵世,芸芸凡人,又有何可拜之處?”

那道人只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少年,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有心上前拼命,可是少年明明道行低微,偏是邪門得緊,只一個破字就将他得意道法悉數破了個幹淨。他就是想拼命,又如何拼法?

虛玄真人望了那少年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撫須道:“貧道道號虛玄,忝掌青墟宮門戶,本來是受得你這一拜的。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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