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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5)

既然不願,也罷,我且帶你去上皇寶殿,見過了歷代祖師再說。”

說罷,虛玄真人袍袖一拂,剎那間已出現在那少年身旁,伸手拉住他手腕,攜着他向上皇金殿行去。

那少年竟全無反抗之力。

行過那道人身邊時,虛玄真人忽然駐足道:“道明,吟風道行并未增厚。你道法被破,實是因你道心不穩,這才被他趁虛而入。此間事了,你就把雜事交卸了,到後山玄碧洞中面壁三月,好生修一修心志!”

道明額頭冷汗直冒,慌忙跪下應承,直至虛玄真人遠去,才敢起身。

這一天,西玄山大雪初飛。

紀若塵負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片片飛羽,只覺得血氣上湧,莫名的心煩意亂。

他心境難平,煩亂間回到桌前,取出龜甲玉錘,就欲占蔔未來事。他一錘下去,龜甲應聲而裂,裂紋縱橫交錯,皆是大兇之相。

紀若塵見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以為意,只因他蔔這一卦前,心中已早知卦象如此。但這一回他笑到一半時,笑意忽然在唇邊凝固。

龜甲裂紋處,竟慢慢地湧出鮮血!鮮血越湧越多,慢慢将整片龜甲染紅,還在桌上洇出一團偌大的血痕。

這一卦,非但大兇,且有血兆。

紀若塵閉上雙眼,靜立不動,良久之後,才吐出一口濁氣,徐徐張目。此時此刻,他雙眼中已是無悲無喜。

他将剩下的幾片龜甲都取了出來,随手拆成幾塊。龜甲裂處,片片帶血,轉眼間雙手已染滿鮮血。他擡手一指,一道離火應指而生,将龜甲燃得幹幹淨淨,然後又一掌拍在白玉小錘上,解離訣念随心動,将玉錘化為虛無。

清理過後,紀若塵房中已幹淨了不少,唯有雙手仍染滿鮮血,凝而不散。

他将手舉到眼前,輕輕以舌尖沾了一點鮮血,細細品味着齒間頰畔那萦繞不散的血腥之氣。

※※※

“吟風,你看,這堂上挂着的兩幅畫像,其一是我宮開宮祖師林化玄上人,另一位則是得成大道的青靈真人。青靈真人羽化飛升之後,遺下仙卷寶器若幹,我青墟自此始興,得成正道大派,因此尊青靈真人為我宮二祖。”虛玄真人甫一進上皇寶殿,就将吟風引到大殿正中的兩幅畫像之前,如是說道。

這上皇寶殿雖貴為青墟宮供奉青墟宮歷代真人祖師之地,然則規模并不宏大,外觀也不甚起眼,只是整個建築古樸拙雅,一廊一柱也是光滑圓潤,看上去倒是久有些年月。其實這座上皇寶殿正是林化玄創立青墟宮時所建,千餘年來幾經複建,外觀風貌卻未改變,正取的不忘先師之意。

寶殿正中壁上所挂的這兩幅畫卷,一個是慈眉善目,微笑而立的中年修士,另一個則是足下生雲,正優游自在遨游于山水間的有道真人。繪畫之人筆法傳神,寥寥數筆勾勒,仙氣即撲面而來。上皇寶殿兩側殿壁上又各塑有七八具金像,像下有一青銅銘牌,刻着所塑之人畢生事跡,看來俱是青墟宮有史以來有大成就的真人。

吟風看到兩壁塑像時,眉頭稍皺,神色間頗有些不以為然。他搖了搖頭,再次擡頭仰望着正中兩幅畫像,凝神觀瞧。

虛玄真人也不催促,只是在旁靜等着,目睹奇怪、不解、疑惑、掙紮各種表情在吟風臉上呈現。直到吟風因痛苦不堪而鎖緊了雙眉,他才緩緩道:“吟風,你可看出什麽來了?”

吟風雙眉如劍,眉梢處又微彎如月,這一雙欲剛還柔的眉,恰似玄蠶卧初雪。此刻聽得虛玄真人相詢,吟風雙眉鎖得更緊了,遲疑道:“這青靈真人……似是在哪裏見過,可是……可是我想不起來。”

說話間,他忽然一聲呻吟,雙手捧頭,剎那間臉色蒼白,面容扭曲,冷汗涔涔直下。

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吟風搖了搖頭,放棄了搜索回憶的想法。他所有的記憶,都是自重現蒼穹的一刻開始。此前所有事都已忘了個幹幹淨淨,徹徹底底。

虛玄真人看在眼裏,長眉微微顫動了一下,旋即面如沉水,全然無波。他撫着長須,娓娓勸道:“吟風啊,不論你前世有何因緣,這一世你總是生在青墟,長在青墟,一身道行溯源而上,也是出自兩位先祖。前世之因,今生之果,你雖不拜凡俗衆生,然則飲水思源,兩位祖師可是值得你一拜?”

吟風思索片刻,終于點了點頭,向殿上兩幅畫像拜了一拜。

虛玄真人當即喜上眉梢,呵呵笑道:“本來我青墟宮最重規矩祖制,不論何時何地,祖法禮數皆不可廢。不過你是例外,既然已拜過了祖師,已可算是青靈真人的再世弟子。此後在青墟宮中連我在內,你不必跪拜任何人。青墟全宮各處,你皆可去得。”

吟風茫然點了點頭。

虛玄真人又從懷中取出四冊古卷,交與吟風,道:“這是青靈真人升仙後所留《上皇金錄》四卷。你既與青靈真人有緣,且拿去自行參詳吧。若有疑問,盡管來找我。你先在這裏待着,此次天雷劫難非小,你的事情也得向諸長老真人交待一下,我先去安排,一會自會來接你。”

說罷,虛玄真人即出殿而去。

吟風手握四卷珍貴無比的《上皇金錄》,卻并不翻看。他獨自立于殿中,心中如潮翻湧,只是反複想着:“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因緣……”

啪!

一滴晶瑩水珠悄然而落,在青玉地面上摔得粉碎。

吟風悚然而驚,低首望着地面上那一朵小小水花,一時間不明所以。

悄然間,又一滴水珠掉落。

吟風伸手在臉上一拭,原來,他早已淚流滿面。

“這是為何?這是為何?”他心中大驚,又有些隐約慌張。可是待要細想時,難當劇痛又如期而至。然而他強忍苦痛,依然在一片空白的神識中苦苦搜索。

片刻之後,吟風終于不支倒下,面如金紙,汗透重衣,依然一無所獲。他茫然仰望着殿頂承塵,任由清淚汩汩而下。

那些前塵往事,難道,都已離他而去?

“師姐,我來了。”月色之下,含煙輕輕喚了一聲,就推開木扉,走進了這寬敞卻頗顯簡陋的正房。

房中陳設簡陋,僅有一床一幾,四壁蕭蕭,灰泥有些脫落,只東牆上挂着一把長劍。室中無燈,透窗而入的月色下,依稀可見一個綽約身影,正立在窗前。

聽得含煙呼喚,她徐徐轉過身來,正是懷素。懷素正當妙齡,容貌身材都是上上之選,此時距離紀若塵闖她浴房已有些時日,她眉梢眼角已有了些許棱角,望上去柔媚中平添一分剛毅。見含煙到來,她臉現喜色,迎了上去。

含煙手中提着一個小小食盒,款款行到幾前,将食盒中三碟小菜,一壺烈酒擺在了幾上,道:“師姐,這都是含煙的手藝,你試試吧。”

懷素也不答話,抓起酒壺,一仰頭,咕咚咕咚地直接喝幹,這才長吐一口氣,嘆道:“真是痛快!”

含煙默然立在一邊,待懷素飲完了酒,才道:“師姐,歲考将至,這一個半月當中,恐怕我不能來看你了,你……好生保重自己。”

懷素聞聽之下,身子輕輕一顫,然後方道:“好快,已經是十一月了。原來……我已在這裏待了大半年了。唉,自我在這寒露殿面壁清修,當初的那些姐妹一個都未曾來過。我們本無多少情份,反而是你總來探望我。”

含煙淺淺一笑,道:“這也怪不得旁人。看守寒露殿的兩頭風虎可不如人那般徇私,其他姐妹當然進不來。我是自幼就與它們玩得熟了,所以才會放我進來呢!”

含煙頓了一頓,似是猶豫不定,半天才忽而輕嘆一聲,道:“師姐,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懷素一怔,笑道:“含煙,我其實已是待罪之身,你卻多次悄悄來探望我。有這份情義在,還有什麽話講不得?”

含煙嘆道:“其實玉玄師祖為中興丹元宮日夕殚精竭慮,聽說紀若塵身份特殊,此番又确是被人陷害,所以玉玄師祖也是有苦衷的,你又何必堅持己見,定要在這裏憑空受苦呢?師姐,我聽說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可是現在呢?你已經無酒不歡了。”

懷素默然片刻,方咬牙道:“苦衷?當日情形,他哪裏像是受了陷害的樣子?這且不論,那紀若塵受人陷害,一句話就輕飄飄地帶了過去。我失了的清白,卻又向誰讨去?師祖的确是為了中興丹元,無所不為。只可惜我懷素僅是一介凡俗女子,無法為了中興丹元而奉上一切,玉玄師祖之命,恕我做不到!”

含煙面有訝色,一雙煙波般的眼只是望着懷素,問道:“玉玄師祖命你做什麽?”

懷素默然不答,一把抓過酒壺,仰頭就向口中倒去,結果倒了個空。原來壺中早已涓滴不剩。懷素随手将酒壺擲出窗外,長身而起,立在窗前,只是凝望着如霜月色。

含煙等待了片刻,盈盈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師姐……”

懷素似是幽幽嘆了一口氣,竟徐徐解衣寬帶,片刻後,一個玉琢般的身體已盡展在含煙之前。月色如水,灑在她如絲如緞的肌膚上,似也緩緩生出一層輕煙,那如畫女子,就此若籠上一層輕紗,掩映迷離處,更增了三分驚心動魄。

“含煙,師姐美嗎?”

含煙極為訝異,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師姐當然是極美的……”

懷素輕撫着自己身體,幽幽嘆道:“古雲紅顏禍水,原是不假。這世間女子生得美了,也就是了一樁罪過。你不必問師祖之命是什麽,總而言之,我做不到。”

含煙聽了,只是默然。

懷素忽然問道:“含煙,我聽說你曾與紀若塵共同授業,那你可知他現下道行是何進境嗎?”

含煙答道:“去年歲考時,他剛入太清真聖之境。”

懷素凄然一笑,道:“很好!那今年我就自毀兩層道行,在歲考中會會他好了。”

含煙大吃一驚,急道:“師姐,萬萬不可!如今又是一年過去了,雖依常理來說,他道行萬不可能再進一層。但他畢竟由八位真人授業,與尋常弟子有所不同,就是歲考前真的精進了,也非是奇事。那樣的話,師姐你不是白費了苦心?況且……”

懷素見含煙猶豫,苦笑一下道:“有什麽話,你但講無妨。”

含煙方道:“紀若塵入道得遲,初時天份不顯,可是如今已連奪三次歲考第一,進步淩厲,大有後來居上之勢。且他道法變幻多端,又有克制我宮手段,師姐……你就算存了必死之心,也未必能達到目的。何況你突然自毀道行,真人們如何能不起疑?此事萬不可行!”

懷素笑得凄苦,道:“我明白了,看來我拼卻自毀道行,也不是他的對手。如此說來,我該等他慢慢追上來,初入了玄聖境時,才有機會将他一舉擊殺了?”

含煙又嘆道:“師姐……你就算真能将他殺了,真人們可都在旁邊看着,收魂續命,難道是件難事嗎?”

懷素怔怔立着,早有一滴淚珠滑落,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道:“那……我該怎麽辦?”

含煙欲言又止,良久,方輕輕一嘆,道:“此事乃逆勢而為,含煙也只是一介凡塵女子,該怎麽辦,我也不知。”

瑞雪連天,已是隆冬時分,再過三日,道德宗一年一度的歲考又要到了。

此時紀若塵早已拟好歲考應戰方略,相應的法寶也已整理完畢,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架上。需要在歲考中使用的丹藥咒符,則早在半月前就已準備停當了。去歲剛入太清真聖境時,他就倚仗變幻手段,一舉奪得第一。今年他私底下解離訣用過多次,然而距離突破真聖之境仍有一段距離。但不管怎樣,如今紀若塵真元深厚,已與去年此時不可同日而語,今年再奪第一,已無甚懸念。

現在他萬事已備,除了打坐清修外,已然無事可做。這段時日中他心中屢有煩躁不安之意,但自當日蔔出血兆,紀若塵就将一應蔔卦之器置于屋角,由其生塵。卦材則多半用來填補自身元氣。就是習練卦象之時,也不再以谪仙為題。

他雖不蔔卦,但對于因果之說,輪回之道卻留上了心。可是一番查閱道藏典籍後,紀若塵卻仍是茫無頭緒。他這才發現,原來這因果輪回之道,比之三清真訣更是晦澀難明。

紀若塵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紛飛大雪,一時間千思萬緒,湧上心頭。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當年在龍門客棧時,掌櫃的與掌櫃夫人的一番争吵。

那日生意清淡,全天不見一只肥羊上門,掌櫃夫人的臉就有些黑了。晚飯時分,客棧裏濃雲密布,隐有驚雷之意。紀若塵當時年紀尚幼,吓得噤若寒蟬,只是低頭扒飯,生怕與掌櫃夫人目光對上,将這一場狂風暴雨給引到了自己身上。

好在掌櫃夫人罵天罵地罵仙佛之後,話鋒一轉,卻是落在了掌櫃頭上。她這一開口,恰似數口巨鐘同時奏響,雖有蒼勁清越之意,然而聲音實在太大,直震得四壁落灰,碗碟亂跳。

紀若塵頭暈眼花之際,只聽得她數落掌櫃的道:“你這無用殺胚!天生的一副苦命衰相,每過十年必有一次大劫!眼看着再有五年,就又是一道鬼門關了。想老娘當年那也是風情萬種,上門說媒的,沒一百也有八十,怎麽就瞎了眼看上了你?弄得直到現在還得跟你在這鳥不生蛋的荒山禿嶺開間破爛小店,唯一的夥計還是撿來的!遇上清苦年景,連吃飯都成問題!”

掌櫃的心情也不太好,又有幾杯劣酒下膽,酒壯衰人膽,當下也用力一拍桌子,怒道:“我雖然十年一劫,可是每次都只見店毀,未有人亡!這不是大富大貴、鴻運當頭,卻又是什麽?哼哼!說什麽當年?當年你自然是風情萬種!你在河東吼上一聲,連河西村都是十室九空!”

掌櫃夫人勃然大怒,高喝一聲:“張萬財!你好大狗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喝聲未落,一只蒲扇般大手已帶着一股惡風,向掌櫃的臉上扇去!

掌櫃的動作快極,抓起一碟包子就擋在了面前。

紀若塵機靈之極,此情此景又見得多了,當下早一溜煙般躲到了桌下。他在桌下只見掌櫃和掌櫃夫人四只腳此進彼退,攻防有方,頭頂上乒乒乓乓,又不知有多少碗碟遭殃。

想到此處,紀若塵不禁莞爾。但他忽然一驚,在心中細細算了數遍,寒意漸生。算起來,掌櫃的十年大劫之日,正是紀若塵上山之時!

回想前事,紀若塵不禁黯然。看來這掌櫃夫婦終還是未能逃過店毀人亡的大劫。

紀若塵凝望漫天飛雪,耳聽呼嘯罡風,深深吸了一口氣,任那浸骨寒意在胸中慢慢擴散。

無論是福是禍,該來的總會來的,卦象蔔得再多,到頭來也是無用。

他忽然一聲清嘯!

這一年歲考,紀若塵不用法器,不備咒符,僅一襲青衫,一口木劍,帶傷三十八處,戰無不勝。

章十三 佳人

歷年歲考,從來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今歲自然也不例外。

這幾日景霄真人是又喜又惱。惱的是今歲又以毫厘之差敗給了老對手玄冥宮,魁首再次旁落。喜的則是張殷殷無論劍技道法,還是真元修為,皆有大進,評判下來高居三甲,着實令景霄真人顏面增輝,大大風光了一回。

然而張殷殷卻殊無歡喜之意,一徑陰着臉,歲考一結束,就将自己關在了房中,誰也不見。景霄真人派去探訪的丫環弟子全讓她給轟了出來。景霄夫婦詫異之餘,親自趕來安慰女兒,言道歲考上輸給紀若塵實是正常,至于最後輸的那一場雖然有些冤枉,不過第二第三其實都是一樣。況且真人們都看得明白,在這層境界中,張殷殷實已僅次于紀若塵一人而已。

哪知景霄夫婦的安慰适得其反,一說起紀若塵,張殷殷更是異樣。但一則因張殷殷年紀漸長,二則修為也增進不少,不再像過往那樣一不順心就亂扔亂砸東西,只是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後來索性連晚飯都不要吃了。

景霄夫婦十分無奈,又深知以女兒脾氣,此刻越是安慰越是糟糕,唯有給她些清靜時光,讓她把脾氣發完才可。于是吩咐了丫環們好生伺候小姐後,景霄夫婦就此離去。

每逢歲末年初,真人們都十分忙碌,光是各脈之間的迎來送往,賀歲致意已很麻煩,而與其它門派間的禮尚往來,則更為繁重。好在道德宗門牆廣大,弟子衆多,送禮遞信不愁沒人。八脈真人又個個身份尊崇,哪一個都可應對得別派掌門,如此分擔,繁文缛節上的負擔,也就不顯得多重了。

正月二十日,景霄真人夫婦要前往雲中居一行,特意來問張殷殷要不要同去。不出景霄所料,此時張殷殷脾氣尚未理順,果然一口回絕。景霄真人也不勉強,攜了黃星藍,又帶上八名弟子,有前導,有後擁,有背劍,有捧香,架子排場擺足,浩浩蕩蕩地前往雲中居去了。

雲中居地處蜀地西南,建于雪山之巅,下臨濤濤大江。此地山絕高,谷奇深,大河縱橫,雀鳥難渡,了無人煙。

兩宗相距甚遙,路途多有艱難,縱是景霄真人道行深湛,又有衆多法器協助馭風而行,這一來一往,少說也得半月功夫。何況他為了不堕顏面威風,擺足了派頭,這行得就更加慢了。

景霄真人前腳剛一離峰,張殷殷後腳就出了房間。她先是跑到景霄真人居處,将房中丫環統統轟出院外,然後開始翻箱倒櫃,細細搜找起來。道德宗內素來太平,暗襲偷盜之事,也是自紀若塵上山後才有。就算真有宵小之輩,又哪有膽子敢摸進景霄真人居處去?景霄真人居處自然是有些機關的,不過那些機關最多也就防防尋常弟子,當然不會防着自己的親生女兒。

張殷殷沒費多大事兒,就翻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随即貼身放好,然後草草收拾了一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就将丫環們叫了進來,吩咐她們将一切複歸原樣,若有半分差了,定要打斷雙腿,然後就揚長而去。

夜幕初垂,蟾月甫升。張殷殷已然吃飽,又服下了幾粒寧心定神的丹藥,可那一顆玲珑剔透的心仍然跳個不停,忐忑不安。她索性又叫來一瓶烈酒,一口氣灌了大半瓶下去,轉眼間紅暈上臉,周身火熱,緊張的心情倒是寧定下來不少。

她看看天色已晚,終于一咬牙,披衣沖出院門。

“殷殷!”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呼喚,聲音雖不響亮,只是張殷殷正心神激蕩,當下也被吓了一跳。她回首一望,見院門外一株古樹下,正立着明雲。兩人雖同為太璇宮門下,但平時各自忙碌,也有好一段時間未見。此時明雲雖然立在暗處,然而淩厲銳氣透體而出,整個人宛如一把出鞘利劍,劍氣似是将樹下陰影也給映亮了一般。

張殷殷見了,即知明雲道行日深,此時真元滿而外溢,才有這等異象,正是三清真訣修為行将突破的征兆。可惜,此刻她對明雲道行進境毫無興趣,長出一口氣,平複一下心緒,不耐地道:“明雲師兄,你怎麽會在這裏,倒吓了我一跳!”

明雲皺眉道:“殷殷,景霄師祖不在,你怎麽偷喝了那麽多的酒?你看你,好大的酒氣,就不怕師祖回來責罰嗎?”

“我們修道之人,喝這麽一點酒,不會眩暈,不會亂性,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張殷殷不以為然,撇嘴說道。看着明雲頗不贊同的神情,張殷殷正打算就此道別,但她似是想起了什麽,眼珠一轉,又道:“對了,明雲師兄,爹走之前交待我辦一件事。我一個人怕辦不來,你這就随我一起去吧!”

明雲一怔,暗忖能交給張殷殷辦的事,肯定不是什麽大事,何以還要自己跟去?再說歲考剛過,太璇峰上又能有什麽事了?他今晚來到這裏,本是另有話要說,當下猶豫一下,方道:“殷殷,其實我……”

張殷殷心中另行有事,黛眉一皺,不耐煩地道:“有什麽事回頭再說,你現在先跟我來!”

她當先向太璇宮東角奔去,全未注意到明雲欲言而又止。

片刻之後,張殷殷已奔到太璇宮東邊盡處的一座清冷偏殿之前。明雲當下吃了一驚,忙上前叫住張殷殷,道:“鎮心殿可是我宗禁地,不能再往前了!”

張殷殷不理明雲,徑直向鎮心殿沖去,将到殿前之際,空中忽然兩道雷光閃過,而後兩柄古铖憑空出現,在她面前交錯,攔住了去路。

直至此時,兩名身披黑色重铠的甲士身影才自黑暗中浮出。其中一名甲士道:“殷殷小姐,此地乃我宗禁地,非有真人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殷殷小姐請回吧!”

張殷殷哼了一聲,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牌,遞與甲士,冷冷說道:“這是我爹的令符,見符如本人親臨。他臨行前囑我入鎮心殿辦事。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兩名甲士面面相觑,實在難以相信景霄真人竟會将入鎮心殿這等大事交與素來蠻橫的張殷殷,這簡直是形同兒戲。可是玉牌又的的确确是景霄真人信物。玉牌可以仿制,然則玉牌上景霄真人印下的真元氣息卻是仿冒不來的。

此時一名甲士問道:“敢問殷殷小姐,景霄真人囑你入鎮心殿,卻是所為何事?”

張殷殷冷笑一聲,道:“爹讓我入鎮心殿,自然是有天大的機密事。你這一句話,怕是問得不太恰當了。”

那甲士黑臉透紫,登時說不出話來。張殷殷所言沒錯,這一句話本就不是他該問的。可是若要就這樣放張殷殷入殿,總是有些不妥。

張殷殷也不急,只是指了指當空明月,淡然道:“距離爹交待的事還有一刻時光,你們看着辦吧。若說爹的令符還不夠份量,不能讓你們放我入內的話,那也好說。等爹回來,你們且自行去向爹分說吧!”

兩位甲士自幼修道,歷今已有五十餘年,功行深湛,如此才會被委派來看守鎮心殿這等重地。只是他們從未出過道德宗,人情世故上卻是不大靈光的。何況景霄真人非以氣度過人著稱,涉及鎮心殿的又必無小事,如果真的耽誤了,這罪名非小。兩名甲士見明雲與張殷殷一同前來,又自多信了三分。明雲年紀雖輕,但隐然是太璇峰年輕一代最傑出弟子,辦事沉穩,深得景霄真人喜愛,可與那張殷殷全然不同。

兩位甲士看了看月色,終于讓開了殿門。張殷殷哼了一聲,向明雲道:“明雲師兄,你且守在這裏,在我出來之前,非是八脈真人親臨,誰也不許入內!”

明雲總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實在放心不下她,皺眉道:“殷殷,我随你一起進去吧。”

張殷殷搖了搖頭,道:“這可非是兒戲!爹只命我一人進去,你且在這裏等着吧。”

說罷,張殷殷來到殿門前,從懷中取出一把青銅古匙,打開了殿門上的銅鎖,步入殿內,又反手又将殿門關上。

看到張殷殷打開殿門上的銅鎖,兩名甲士都松了一口氣。這鎖絕非凡鎖,名為斷岳乾坤鎖,水火不侵,刀劍難斷,天地間僅有一把鎖匙開得。張殷殷既然拿得出鎖匙,所言自然是真。

鎮心殿中陰風不斷,陣陣潮氣撲面而來,與殿外似是渾然兩個世界。殿中空蕩蕩的,無桌無幾,只一片青石殿面。說來奇怪,雖然殿中看上去年久失修,破舊不堪,可是卻極為整潔幹淨,片塵不染。

張殷殷立在殿心,臉色漸漸發白,數絲秀發悄然飄起。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幾乎想徑直掉頭,奔出殿外。她雙拳緊握,銀牙緊咬,兩腿止不住發顫,好不容易壓制下心中的恐懼,沒有拔腿狂奔而去。戰栗片刻後,張殷殷終于明白了何以會如此害怕。

殿中死氣沉沉,不聞蟲鳴,不見蛛網,了無半點生氣。這一座鎮心殿,原是一處靜極寂極的死地。

張殷殷辨認了一下窗外月色,默背了幾遍口訣,在心中計算方位已定,才一塊一塊青石踏了過去。眨眼間她已在殿中轉了三圈,共踏過一百零八塊青石。當她立在最後一塊青石上時,一片灰霧湧過,殿中已空無一人。

眩暈之後,張殷殷發現自己正立在一條甬道中央。甬道可由數人并行,壁上生滿了青苔。這些青苔發出些微熒光,是這座甬道的唯一亮源。甬道兩端皆隐于黑暗之中,全然看不到盡頭。

張殷殷玉容慘淡,一顆心早已跳個不停。她有心想以真火照明,可又怕火光會引來什麽莫名的怪物,當下抽劍在手,又取出咒符,向着來時面向的甬道,一點一點地摸索前進。

吼!

一聲巨大獸吼突然自甬道盡頭傳來,聲浪滾滾,如狂濤怒潮般沿着甬道奔騰而來。吼聲所到之處,四壁震動,石屑紛紛而下。

張殷殷一時間只覺得吼聲如雷電怒濤,震得雙耳發聩,身子躍躍欲飄!她迅即低頭彎腰,以劍支地,強頂着伴随獸吼而生的狂風。但見她秀發狂舞,衣袂紛飛,一番掙紮,終勉強立在了原地,未被強風卷走。

吼聲轉瞬即逝。

只這片刻功夫,張殷殷冷汗已透重衫,這一吓顯然不輕。她立在原地,緊咬下唇,一時間猶豫不定,不知是要繼續前進還是就此回頭。

可是她身後甬道也茫無盡頭。

張殷殷一咬牙,竟又舉步向前行去。

這一次才行出十餘丈,甬道轉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現出一個方圓十丈的大廳,大廳另一頭立着一排鐵栅,栅後則是間黑石砌成的囚室。囚室中空蕩蕩的,無床無椅,只有一個女子背向甬道,立在石室中央。

她青絲如瀑,随意披灑而下,着一襲白裙,全身上下尋不到一個飾物。

然而那女子已不需任何飾物。

她只是那麽盈盈立着,阿娜身姿中,自有千般妩媚、萬種風流悄然而生,撲面而至,不覺間已沁人腑髒。她的發,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腿,無一不是美到了極處,就是衣裙上隐現的玲珑曲線,也令人的心随之跌宕起伏。

張殷殷雖是女兒身,此時竟也看得呆了。她只覺天地間仿如大雪初歇,萬籁無聲,萬裏雪原的中央,只立着這麽一個女子。

隐約間,似有聲聲鼓點響起。張殷殷仔細分辨,才發覺那非是什麽鼓音,而只是自己的心跳。

悄然之間,那女子已轉過身來,剎那風情,恰如大地回春,雪化而花開!

“你在找我嗎?”那女子淺笑問道,其聲如玉。

※※※

張殷殷口中幹澀,一時間說不出話,好半天方道:“是的。”

那女子一雙如水雙瞳盈盈生波,柔柔望着張殷殷,似是将她全身上下,裏裏外外都看了個通透,這才展顏一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小家夥。看你小小年紀就敢只身深入這鎮心殿,該不是悍不畏死,想來只是不識天高地厚罷了。嗯,小家夥,你是哪位掌脈老道的心愛弟子或者寶貝女兒呢?瞞着你家長輩偷入禁地,出去後這責罰……可是不會小呢。”

這一番話經這女子之口吐出,非但未能撩撥起張殷殷蠻橫無理的大小姐脾氣,反倒惹得張殷殷香腮帶赤,神魂跌蕩。

張殷殷越看那女子,就越是心慌意亂,口幹舌燥,不由得将目光偏向了一邊。她随即覺得失了氣勢,嘴上強道:“你不過是為我道德宗所擒的妖物,還敢如此胡說八道!我……我當然是奉命前來,怎麽會是偷入禁地呢?”

可她嘴上雖硬,卻終是未敢向那女子望上一眼。

那女子淺聲低笑,道:“沉不住氣的小人兒!你既然偷入這鎮心殿絕地,必是有所求的。你想要什麽,不妨道來聽聽。”

她聲音有如珠落玉盤,字字圓潤柔膩,一下下敲打在張殷殷心底,似是觸到了平素裏完全不曾覺察到的癢處。張殷殷只覺得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似乎都在發酸,飄飄蕩蕩的,渾無半點力氣,禁不住面紅耳赤,再無半分鎮定。

張殷殷呼吸急促,軟綿綿有氣無力地道:“我聽說得道狐妖……不,狐……都有特殊本領,可以驅策得天下男子……”

那女子聽了,又是輕輕一笑,笑聲細如發絲,直笑得張殷殷雙腿發軟,站立不穩,險些倒将下去。那女子笑了幾聲,方柔聲道:“原來你是為了這個。那麽擡起頭來,看着我!”

張殷殷不明所以地擡起頭來,迎上了那女子亮如晨星的雙眸,剎那間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清明的神志驟然陷入混沌,什麽都想不清楚了。只覺一陣光影炸裂眼前,陸離變幻,絢麗迷亂。

光怪陸離之間,一身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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