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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6)

的他向自己走來,青衫上破損處處,血跡如洇,幾成玄衫。

此情此景,似白駒過隙,倏忽而逝。

眨眼間,張殷殷便已回過神來,只覺周身發軟,虛汗漸出,已無半點力氣,幾欲暈去。

見得此景,那女子心下了然,禁不住幽幽一嘆,道:“你天姿絕佳,心地又純白如紙,本是個未經朝夕風霜寒露、不曉天下離恨情癡的可人兒。可你如今心有牽挂,眉眼間又有一道隐約的怨氣,想必那一顆心早已放在了另一人的身上。既然你來向我求那驅策男子之道,當是想得償相思了。”

張殷殷當即滿面飛紅,啐了一聲,道:“淨是胡說,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我可不會去勾引男人,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終于低聲嘆道:“是有那麽一個人,我做夢都想勝過他,哪怕一次也好。然而他道行精進實在太快,若只憑三清真訣,我怕是永遠也贏不了他了。可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也要勝他一次!聽說修行有道的狐都有不傳秘術,可以驅策得天下男子,我想知道若以此術為憑依,可否勝得他一次。”

那女子臻首輕搖,緩緩嘆道:“小人兒,你涉世未深,怎知情這一字中的兇險?這天下男子,哪一個不是負心薄幸、冰冷無情之徒?你勝了他一次,卻會輸卻一生與他,又是何苦?”

張殷殷似是一驚,想了半天,方強自辯道:“我可是修道之人,哪有什麽情啊愛的。我只是心中不服,定要尋些厲害手段勝他一次而已。”

那女子又是一嘆,也不說破,只是輕聲道:“既然我剛才幻出的獸吼都吓不走你,想來你心意已決。罷了,罷了。反正自家姐妲己毀了前朝之後,我狐族惑亂天下之名已是逃不掉了,也不在于多這小小一次。既然連天下都可亂得,勝得區區一個男子,又何足道哉?只是你想得我族驅策男子之術,這點誠意卻還不夠。”

張殷殷咬着下唇,道:“要怎樣誠意才算夠?”

那女子淡然道:“我面前的栅欄是沒鎖的,你只需打開它,走到我面前即可。”

張殷殷吃了一驚。她再不懂天高地厚,也知道鎖在鎮心殿中的這只妖狐實有千年以上的道行,就是十個張殷殷,也能一口吞了。這女子立在牢中始終不動一步,自然是被厲害手段禁制住了,自己若貿然走到她面前,豈不是羊入虎口?

就在張殷殷猶豫不決間,歲考時與紀若塵對陣那一幕突地浮現腦際。紀若塵周身殺氣彌散,步履淡定,持劍而來。然則令她心驚的既非凜冽殺氣,也非染血青衫,而是他那一雙眼。

那一雙眼,淡然,漠然,雖然看到了張殷殷,卻依舊無悲無喜,無牽無挂。

那一雙眼,卻是令張殷殷剎那間心顫手軟,險些握不住手中木劍。

想到這裏時,張殷殷心中莫名一動,竟自穿過大廳,拉開鐵栅,立在了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嘆息一聲,未發一語,只是款款提起一雙水蔥玉手,撫上了張殷殷的臉。她指尖其涼似冰,凝潤如玉,游走于張殷殷的肌膚之上。冰涼潤滑的觸感,讓張殷殷感到說不出的舒服,恍惚間竟有些迷醉。

不知何時,那女子已然收回了手,雙目迷離,似是穿越千山萬水,落在了不知名的遠處。許久,她才幽幽一嘆,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是誰的弟子?”

“張殷殷,家父張景霄,現下執掌太璇宮。”

那女子黛眉微皺,道:“張景霄……怎麽從沒聽說過這麽個人物?”她旋即恍然,苦笑一下,道:“我卻是笨了!我在這鎮心殿中已立了五百多年,執掌太璇峰的真人早該換過幾任了。”

說罷,那女子又陷入沉思,似心中有無窮事。未幾,她朱唇開啓,竟輕輕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她音聲如玉,完全可稱是人間天籁,這也就罷了。這首前朝古詞張殷殷也是聽過的,詞中本有贊嘆之意,又暗許繁華盛世,可是這一阕歌在那女子唱來,卻是千回而百轉,哀婉欲絕,其間不知藏着幾多滄桑,待唱到情濃,卻已到最後一句,其聲已飄渺而去,餘音仍繞梁不絕。

張殷殷早聽得癡了。

待得餘音散盡,那女子方道:“殷殷,你天生麗質,底子是極好的。若得我族秘術,假以時日,傾國傾城,自非難事。可是到了那一日,你再難聽到一句真話,得到一分真心。絕世之姿,實乃取禍之道。你且要記得我今日之言!若有一日你心旌動搖了,便想想我此時的境遇,當可警醒。”

說話間,囚室中忽然景致一變,原本一個寬敞整潔的囚室,剎那間變得陰森森的十分可怖。囚室四壁俱是一方一方的巨岩砌成,色作黑褐。那女子依舊白裙如雪,身後卻多了九根美麗狐尾,呈扇形排開,被九根兒臂粗細的鋼釘一一釘死在岩壁上!

鋼釘入牆處,仍可見九道黑褐痕跡,順牆蜿蜒而下。

“這……”張殷殷一時無語,她這才明白,那女子為何會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轉眼間囚室中已恢複原狀,那女子綽約立着,美得不可方物。她道:“殷殷,今後每隔七日,你須到鎮心殿一次,我自會授你天狐秘術,教你駕馭人心之道。”

張殷殷一驚,道:“每隔七日來一次?這怎麽可能?我可是瞞着爹偷偷進來的。”

那女子淡然一笑,道:“無妨。你只要告之你父我将授你以術,諒他不會阻你入這鎮心殿。時辰不早,我先送你回去吧。”

話音剛落,張殷殷面前霧氣噴湧,蒸騰彌漫,白茫茫一片。待得霧氣散盡之時,張殷殷已然立在鎮心殿中央。

她怔怔立着,心亂如麻,直至月色偏西,才輕嘆一聲,離了這清寂孤絕的鎮心殿。

這一年,張殷殷年方十六。

※※※

“若塵師兄!”一聲呼喚從門外傳來,驚起了正埋頭苦讀的紀若塵。他看了看窗外,已是皓月高懸,清晖滿天,心下暗自生奇,是誰會在這個時候登門拜訪。

他推開房門,見庭院中立着一個翩翩佳公子,一身月白長衫,眉目如畫,飄逸似仙。如銀月華,滿瀉其身,更襯得他冰肌雪骨,說不盡的風流端麗,道不出的倜傥潇灑,正是曾有一面之緣的尚秋水。

紀若塵暗忖與尚秋水不過一面之緣,更何況相見之日,距此已一年有餘,怎地他竟然自己跑上門來了?雖說上一次三人把酒相談,言笑晏晏,賓主俱歡。但是那種微妙不明的感覺着實讓人有些不舒服,至今想來仍有如鲠在喉之感。

紀若塵心中雖如是思忖,臉上卻堆起笑容,熱情招呼道:“原來是秋水師兄!來,快進來坐!今日秋水師兄怎麽如此得閑,會來太常峰一游呢?”

尚秋水竟也不推辭,就此随着紀若塵進了書房。

尚人還未站定,卻将手腕一翻,一尊近二尺高的青花古瓷瓶已然在手。他順手将那瓷瓶往書桌上一放。瓷瓶尚未啓封,然而一股濃冽酒香已然洩出,異香撲鼻而來。紀若塵聞來,只覺這酒香則香矣,味道卻古怪之極,與那尋常美酒大有不同。

瓷瓶一放置穩當,尚秋水即手扶瓷瓶,笑道:“我與若塵師兄不過是一面之緣,說來也是一年以前之事了。今夜貿然攜酒登門,若塵師兄一定在心中罵我冒失了。”

紀若塵斷斷沒想到尚秋水居然會開門見山地道破他心事,饒是他臉皮厚比銅牆,也禁不住微微一紅。可是他目光一觸及尚秋水那剪水般的雙瞳,春蔥似的玉指,俊拔飄逸的身姿,當即覺得喉嚨發幹,渾身上下有如萬蟻爬身,極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送客了事。可是尚秋水乃是年輕弟子中的重要人物,自不能無故得罪,何況他登門拜訪,并無分毫失禮之處,于情于理,紀若塵都無法尋故逐客。

就在紀若塵念頭數轉之際,尚秋水已自動尋了把椅子,盈盈坐定,微笑道:“小弟今夜前來冒昧打擾若塵師兄,其實是有三件事。這第一,就是恭賀若塵師兄進境神速,連奪四年魁首,若單論歲考戰績,已足與姬冰仙并列。”

紀若塵忙謙道:“秋水師兄過譽了,歲考無非是個虛名,當不得真。我聽聞師兄今歲力壓明雲與李玄真,再奪榜首,這才是當真可喜可賀。”

哪知尚秋水輕輕一笑,對紀若塵的誇獎竟然也不推辭,道:“壓倒他們兩個嘛,本就該是水到渠成之事,這當中的緣故,一會若塵師兄就會知道,此刻不妨暫放一邊,先說第二件事。原本若塵師兄拿個歲考第一,也斷不會令我登門打擾。只是我聽聞若塵師兄今次歲考不假外物,血被寒衣,淩厲果決處如決勝沙場!這等豪氣,卻是不多見的。我手制了一瓶好酒,恰好火候已足,特意攜來與若塵師兄把酒賞月。”

紀若塵雖不好酒,但這酒香味實在是有些古怪,聞來頗有些動心思。

然則見得尚秋水以青瓷古瓶制酒,紀若塵心下微異。要知道紀若塵出身客棧,親自釀過粗酒,知當時習俗制酒多用缸壇,一來容易吸收地氣,二則壇飲也顯豪氣。可是,尚秋水用的居然是青瓷古瓶,雖然雅致,但終是纖麗了些,難符烈酒之格,倒是挺合尚秋水本人之韻。

瞧他今晚着一襲月牙白長衫,飾以暗制雲紋,眼波盈盈,似有無限柔情。那輕扶瓷瓶的手,也是白勝雪,柔如玉,五指纖纖,其絕美處,實不亞于任何一名傾城女子。

紀若塵越是細視,越發心驚。倘使坐于他對面的是一女子,他必會驚豔而起。可偏偏坐的是尚秋水!紀若塵只覺得書房中的風都凝結了起來,喘口氣都要很大的氣力。他猛然回想起當日李玄真說要帶他去見個妙人,以及把酒言歡時李玄真那如釋重負的笑,心中就隐隐覺得有些不妙。

只是這個念頭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縱使紀若塵見多識廣,心态冷漠剛毅,此刻也不敢稍為深入。這個念頭剛一冒芽,他立即連根斬斷,慌不疊地将之驅逐了出去,猶如碰到一塊燒紅的鐵塊一般。

尚秋水似是對紀若塵的心事全無所覺,徑自倒了兩大碗酒,推了一碗到紀若塵面前。這酒一離瓶,香得更加古怪了。紀若塵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一時間是無法将尚秋水給轟出去了,索性喝個痛快。當下他不再推辭,端起酒碗來一飲而盡。

這一碗酒下肚,恰如一道火流滾滾而下,所經之處不僅沒有火辣辣地刺痛之感,反将內腑熨燙得舒舒服服。其後一道香氣驟然返将上來,散入四肢百骸。紀若塵只覺得轟的一聲,整個心神俱為這道異香包圍。這酒香氣古怪,細細分辨,竟似是由成百上千種不同香氣混合而成,直是千變萬化,無有窮盡,稱得上是回味無窮。

紀若塵閉目良久,方吐出一口酒氣,張目道:“秋水師兄,這酒……”

尚秋水笑道:“這酒乃是我采西玄山異種葡萄而釀,成酒後先蒸曬七次,又輔以諸多香料,三年方始有成,也只得此一瓶而已。只是時間太短,酒味有限。唯一的好處是此酒比尋常酒漿要烈了許多。如此豪飲,方才有些味道。”

這酒後勁極是厲害,紀若塵一碗下去,片刻即酒意上湧,雙頰微醺,早前心頭那一絲隐憂也趁着這點酒意飛了個無影無蹤。隐憂既卸,自當開懷暢飲。況且尚秋水手制美酒雖然厲害,但修道之士也非常人,斷然不會被一瓶烈酒放倒。是以兩人你來我往,片刻功夫就将這一大瓶葡萄烈酒飲得幹幹淨淨。

尚秋水此時雙頰如火,眼波似水,燈下望去,肌膚如玉生煙,實是端麗無雙。他嘆息一聲,道:“真是痛快!來,若塵師兄,趁此刻興致正高,我帶你去見一個人,這即是今晚第三件事。”

尚秋水說罷,也不待紀若塵回答,直接一把抓住紀若塵的手,拉着他如飛而去。

與尚秋水的手一觸,紀若塵便如遇電擊,本能地将手往後一縮,可是尚秋水手法迅疾如電,完全不容他反抗,正正抓了個結結實實。別看尚秋水外表凝麗柔弱,可真元卻是兇悍淩厲之極,手上那一道大力簡直非人所能有,壓制得紀若塵全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尚秋水拉着一路飛奔。

平心而論,尚秋水的手冰而膩,觸感幾與含煙之手不相上下。可紀若塵被含煙拉着,那是心神蕩漾,被尚秋水拉着,可就是苦惱無邊了。是以一路行來,紀若塵苦思着以何借口甩開尚秋水的手,腳程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尚秋水輕輕一笑,道:“若塵師兄,時辰已然不早,我們若不快些,可就見不到那人了。”說着手上加力,拉着紀若塵加速飛去。

兩人倏忽間穿過索橋,又繞着太上道德宮轉了半圈,轉眼間踏上通向常陽宮的索橋。許是因為紫薇真人閉關太久,門下弟子稀疏之故,與別宮相比,常陽宮顯得頗有些冷清,燈火寥寥。

尚秋水拉着紀若塵穿宮而過,毫不停留,一路向常陽宮後山偏僻處奔去,直至登上一座小峰,這才輕輕立定。

紀若塵忽覺氣氛沉凝起來,拂過的夜風中也有了絲絲銳利氣息。他心中疑惑,向尚秋水一望,見他早已斂起笑容,玉面結霜,神情凝重之極,就如換了一個人一般。紀若塵微覺驚訝,順着他目光望去,見不遠的山腰處建有一間木屋,雖然簡陋,但依山臨崖,氣勢自生。

似是知道紀若塵心中疑問,尚秋水緩緩地道:“若塵師兄,那就是姬冰仙的居處了。”

紀若塵不覺愕然,眼見那座木屋粗糙簡陋,看大小也就是直來直去的一間,就是一個尋常弟子的居處,恐怕也比這強了幾倍有餘。木屋門楣上有一小塊匾,隐約可見刻着“冰心”二字。

這麽一間木屋,居然是姬冰仙的居處?而且深更半夜的,尚秋水拉着自己跑到姬冰仙的居處幹什麽?

此時紀若塵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奇異的呼嘯聲,聽上去似是一頭巨獸在呼吸。他訝然轉頭,見尚秋水微閉雙眼,正自深深吸氣,又徐徐吐出。

調息一畢,尚秋水即自懷中取出一枝巴掌大的黝黑小斧,迎風一晃,瞬間已變成一把柄長四尺,斧面闊如車蓋的巨斧!巨斧空中成形,斜斜下落,斧尖無聲無息地插入堅硬的岩石中,直深入二尺有餘,這才止住了落勢。

巨斧黑沉沉的,隐隐可見斧柄斧身上處處銘着暗紋,顯然其中另有玄妙。巨斧形狀古拙,斧柄碗口粗細,看适才落勢,鋒銳是不用說的,再看這大小,少說也得有數百斤重。

尚秋水右手五指舒卷如蘭,輕輕握住了巨斧斧柄,月色下,如霜素手與深黑斧柄形成鮮明對比。他徐徐道:“此斧鑄成七百年,重八百八十斤,兇厲狠絕,無堅不摧,其名忘情。”

道德宗歲考時,絕大多數弟子都以木劍應敵,紀若塵尚是首次見到如此猛惡兵器,不禁愕然道:“秋水師兄,你這是……”

尚秋水清笑一聲,道:“即刻便知!”

也不見尚秋水用力,那柄巨斧即離岩而出,輕飄飄的似是沒有一點重量。他又摘去束發金環,随手擲于地上,身周罡風四起,吹得一頭黑發飛卷如旗!

在紀若塵的愕然注視下,尚秋水以纖麗身姿,擎猛惡巨斧,奔騰如雷,剎那間已沖至木屋之前,而後一腳踢開房門,沖了進去!

木門一陣顫抖,發出吱吱呀呀的刺耳聲音,竟未被踢散,又緩緩的自行關上。

木屋中黑沉沉一片,在門開的短短時刻,以紀若塵的眼力也看不清屋內究竟是何情形。尚秋水沖入屋內之後,他只見木屋輕震數下,窗口處又有一道光芒閃過,就此再無聲息。

在山崖之間,明月之下,那一座木屋孤零零地懸在那裏,孤寂而安寧。

若不是腳下岩石上深深的斧痕,以及随着夜風送來的尚秋水那淡淡體香,紀若塵幾乎要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眨眼間半炷香功夫過去,木屋仍然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安靜得讓人發瘋。

紀若塵終忍不住向木屋奔去,他心中實在有些記挂尚秋水的安危。更何況剛剛尚秋水沖向木屋時,那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完全不像是同門切磋,倒似是……

倒似是一個面對千軍萬馬的絕色女子,非但不逃,反而毅然沖陣一般。那是怎樣一種絕望的剛烈啊!

紀若塵忽然清醒過來,不禁為自己腦中湧出的諸般奇怪念頭大吃一驚。這尚秋水十分古怪,總是會給他以種種似有還無、莫名其妙的壓力,逼得他胡思亂想一番。

他正胡思亂想之際,忽然似有一陣微風從身邊拂過。紀若塵剎那間停步,凝視着眼前徐徐飄落的數根黑發,整個人已如在冰水中浸了多日,木然得幾乎不能呼吸!

紀若塵緩緩轉過頭去。

在他身後數丈的地面上,插着一柄深黑色的巨斧,斧頭已大半沒入到岩石之中,正是忘情!

适才這把巨斧似從冥冥中飛來,與紀若塵擦身而過,削斷了他幾根頭發,這才無聲無息地落下,而紀若塵幾乎全無所覺!

只是斧已在此,那麽人呢?

吱呀一聲響,木門再次打開,一個身影若斷線風筝般飛了出來,輕輕地落在紀若塵腳邊。

木門又自行合上了,門開的瞬間,紀若塵仍是只能在木屋中看到一片黑暗。

紀若塵看了看木屋,又望望腳邊那全無傷痕、卻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尚秋水,只覺頭皮發麻,陣陣寒意暗自湧起。

尚秋水勉強笑了笑,向紀若塵伸出一只手,道:“若塵兄,請拉我起來……啊呀!”

紀若塵一見尚秋水伸手,就知他傷到了根本站不起來的地步,于是暗中咬牙,握住了尚秋水的手,将他拉了起來。可是他一聽尚秋水口中的若塵師兄變成了若塵兄,雖只是少了一個師字,可當中含義似乎大有不同。尚秋水重傷之餘,中氣也不足,偏他聲音還是極動聽的,這一句請托,聽來柔柔膩膩,宛若呻吟。

紀若塵受了驚吓,手猛然一顫,差點就把尚秋水給扔回地上去。

紀若塵悚然而驚,忙在半空拉住了尚秋水。此刻容不得猶豫,他一咬牙,深吸口氣,再回想了一遍年幼時孤立雪原、獨對惡狼時的情形,終于激起一道視生死于無物的狠辣,一把攬住尚秋水的腰,将他扶了起來。

尚秋水咳嗽數聲,又向巨斧一指,有氣無力地道:“若塵兄,忘情……”

紀若塵看着那重達八百八十斤的巨斧,面有難色,道:“這法寶太大,你還是把它變回去吧。”

尚秋水苦笑道:“我真元都已耗盡,哪還有餘力變它呢?”

紀若塵無法,只得單手抓住斧柄,吐氣開聲,運起真元,一把将忘情提起。忘情一入手,紀若塵才切身體會到八百八十斤究竟是何意味,沒走出多遠,手上已有些酸澀之意,再回想尚秋水剛剛揮舞忘情,直如無物般的輕松,心下不覺對這細膩柔媚的北極宮高徒有了全新的估量。

紀若塵不願驚動常陽宮弟子,一手扶着尚秋水,一手拖着忘情,遠遠繞過常陽宮,向索橋行去。

行出一段路時,紀若塵終忍不住問道:“秋水師兄,剛剛那是……”

“切磋。”

“切磋?切磋怎麽會傷得這麽重?你是不是和姬冰仙有私仇?”

尚秋水輕笑道:“冰仙是我的好姐妹,我和她又怎會有仇呢?其實冰仙下手已經十分十分有分寸了……嗯,我傷成這樣,是因為我們之間和尋常切磋畢竟還是有些不同的。不同之處在于我找她是拼命,她打我可只能是切磋……”

紀若塵啞然。

尚秋水咳嗽了幾聲,又道:“若塵師兄,無論如何,你都應該見一見冰仙。和她相處,哪怕只是片刻功夫,可也是絕不會讓你後悔的。”

紀若塵訝然道:“她很難見嗎?”

“冰仙幾乎從不見外人,平時也就是歲考時才能見她一次,可若要在歲考中多見她兩次,就得追上她修道的速度,這誰又能辦到?不過若塵師兄不必灰心,我可是有個好辦法,能令你在想見的時候就可以見她一面。”尚秋水吐氣如蘭。

紀若塵何等聰明,當下哼了一聲,臉色已是十分難看,道:“不會是像你剛剛那樣沖進去拼命吧?”

“若塵師兄果然聰明!”

“……這個……就不必了。”

“若塵師兄無須擔心,冰仙是個有分寸之人,被她打一頓又死不了……”

“不要!”

尚秋水長嘆一聲,道:“我還以為若塵師兄一身豪勇,能與李玄真有些不同,可沒想到也是這般無用!想我和李玄真本是同時找冰仙切磋,可是一年前玄真也不知是被打得怕了,還是放不下臉面,自此再也不肯踏進冰仙居處一步。所以今年歲考他也就不再是我的對手。這正是我所說,壓過他們兩個乃是水到渠成的本意。”

紀若塵奇道:“這麽說來,秋水師兄是經常找姬冰仙‘切磋’了?”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我總要闖一次冰心居的。”

此時紀若塵能感覺到尚秋水真元虛弱之極,身軀冰涼,衣衫已全然被冷汗濕透,偶爾會微微顫抖一下,顯是劇痛難當。紀若塵也不禁有些佩服,道:“原來秋水師兄也是性情中人,難怪修為一日千裏!如此屢戰屢敗,卻……”

他話說到一半,即被尚秋水掙紮着打斷:“不對,是屢敗屢戰……”

“啊?這個……似乎沒什麽不同吧?”

“當然不同!”

“哪裏不同?”

“氣勢不同!”

章十四 來儀

俗語說山中無日月,這話實在有些道理。

紀若塵每日裏打坐修道,心無旁骛,這時光就如水一樣的流了去。這日他披衣推門,見屋外瑞雪紛飛,瓊花玉樹,不由得心下微愕,時節居然已冬!他又見得衆弟子搬箱運物、往來不休,比往年要忙碌得多,這才省覺原來大考将至。如此算來,不知不覺間,紀若塵已在這道德宗裏待了快五年了。

道德宗大考十年一次,乃是宗內一大盛事。大考前後,照例要祭天地、拜先師,只是這儀式遠比平常年份講究得多,不僅禮數規矩更為繁複,還廣邀修道諸派,共觀盛舉。是以每次大考前,道德宗內上上下下俱是一派繁忙景象。

這大考較技也與歲考之時稍有不同。大考之際,諸脈真人往往會親臨觀考,現場加以點評,指點弟子。且歷次大考,亦會有真人登壇設禮,宣講大道精義。這可是十載才得一遇的好事,非一般盛事可比。何況真人講法,非但本宗弟子可列席聆聽,往往也不禁他派前來觀禮之士旁聽。因此,每逢大考,修道各派之士如蜂擁般撲往西玄山。當是時,西玄山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一改平日裏人消音滅的靜寂景況。

其實道德宗邀客觀考,淵源有自。三百餘年前,道德宗起始廣收門徒,從此日益興盛。于是并大考與祭天地先師等大禮之日,同時進行。而且往往還會邀約些親密門派觀考。當時之初衷一為展示道德宗芸芸後起之秀,凸顯本宗實力。二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別派之士的點評,往往也會對真人們有所啓發。

五十年前,道德宗歷經數百年積累,宗內已有弟子三千,掌教紫薇真人更是道行精深,日漸通玄,所到處往往天地變色,異象頻生。修道諸派由是始知紫薇真人有飛升之望,自此道德宗威望盛極一時,漸将青墟宮與雲中居壓了下去。

紫薇真人閉關後,諸派知是真人為羽化飛升作最後準備,是以道德宗威望不降反升,隐隐然有天下正道之首之意。至此,紫陽真人決定廣開山門,大考時來賀觀禮之門派不再限于寥寥幾家,而是天下正道。凡願來賀者皆以禮迎之,允其觀戰聽經,以彰顯道德宗領袖天下的泱泱風範、煌煌盛況。

當然道德宗內也不是一切盡可為外人所觀,比如距離大考尚有一月之時,紀若塵就被告知不必參加今歲的大考。紀若塵本就不想要那虛名,大考第一的獎勵再好,也好不過真人們私下送與他的法寶。如此一來,他倒樂得有些清靜日子,可以好生清修一番。

況且最近一年來,他已經囤積了不少用于煉丹制藥的材料寶物,近日真元也日益活潑,正好趁這人人忙碌的歲末時分,偷偷地把道行再進上那麽一小步。

剛剛入冬時分,各門各派的拜帖與賀禮就如潮水般湧向了西玄山。自紫陽真人廣開山門後,來賀之賓一次比一次多,道德宗聲譽日隆,威望日升。本來對紫陽真人做法頗有微詞的幾位真人,也就不再多語了。

這些日常的往來禮儀,道德宗向有專司處理,一般不需要勞煩諸脈真人,但這一日八脈真人齊集一堂,正中幾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拜帖。

紫陽真人見諸真人皆已坐定,于是拿過拜帖,開口讀道:“餘久聞道德宗弟子九脈之藝,名動天下,然亦有雲道德九藝,如拆襪線,無一條長。今攜弟子三人來拜,清風入林,不為松柏,唯欲辨天下人之口舌,亦增鄙徒之見聞。諒諸真人必有所對,不至令餘失望。雲中天海,敬上。”

諸真人一聽雲中天海四字,即知此份拜帖非同小可,個個皆神色凝重,或皺眉,或沉思,一時間殿中靜默非常。

說起這雲中天海,真人皆知乃是雲中居天海老人自稱。天海老人成名已逾百年,乃是與紫陽真人同輩分的人物,然則地位聲望比紫陽真人猶有過之。他所出自的雲中居,那也是絲毫不遜于道德宗。千百年來,一直是名播天下。只是真正有緣得見雲中居真貌之人,實是屈指可數。

雲中居地處奇險之地,門人亦極少下山走動,是以該派始終如在雲裏霧裏,神秘非常。且雲中居擇徒又極嚴,往往數年也收不到一個傳人,這與道德宗的廣開山門有極大的區別。然則雲中居門人不出山則已,一旦下山走動,即是驚才絕豔之人,是以千百年來威名始終不堕,縱使如今門人弟子還不及道德宗十分之一,也是如此。

雲中居掌教已有數十年未下山一步,長一輩人物中,時常在山下行走的唯有天海老人,所以提到天海老人,名聲反而要比雲中居掌教還要來得大些。

三十五年前,紫微真人召示天下修道諸派,言稱閉關在即。天海老人只身上得西玄山,與紫微真人論道鬥法,三日方下山而去。這一場鬥法堪稱道界盛事,雖然結果并未公示,然而天下皆知天海老人必是敗局無疑。可是紫微真人當時已顯飛升之象,一身道法窮天地之威,實非人力所能抗,是以天海老人雖敗猶榮,威名不墜反升,已隐隐然壓過了道德宗其他真人去。

道德宗立派三千餘年,歷來規定各脈真人平輩論交,其餘弟子輩分則以此為基,次第而降,如若不然,這派份稱呼早就亂得不成樣子。比如說真人中紫陽、紫微乃是一輩,太隐、守真等其實已是低了一輩,而玉玄、玉虛和景霄等無論年紀輩份,又更要低了一籌。天海老人比紫陽真人還要年長,論起修道年限,比真人中最年輕的玉玄真人要多了近百年。

諸位真人雖口中不言,心下卻明白得很,除了紫微真人外,在座各位真人的道行恐都難及天海老人。現如今天海老人三度上山,想是已有萬全準備。其時又正逢紫微真人閉關,大考在即。一時間,這些平素裏只顧着精進道行的真人俱有些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唯有冀望紫陽真人能有個應對之方。論起人情練達老道、處事滴水不漏,七位真人皆自知無法與紫陽真人相提并論。

面對衆真人的殷殷目光,紫陽真人又拿起拜帖,細細重讀一遍,方道:“天海老人三十五年前敗給紫微掌教,二十年前大考時攜雲中居年輕弟子一人上山,再為我宗沈伯陽所敗。所謂事不過三,此番天海老人卷土重來,想必有相當把握一雪前恥。不過我料得他不會與我等論道鬥法,畢竟我宗紫微掌教天下第一之名實至而名歸。他就算勝得我等,也無多大用處。”

紫陽真人略略停頓,掃視了諸位真人一眼,又道:“依我看,這次的文章必定是出自這三名弟子。想是這二十年間,雲中居又出了幾個天縱之材。要知我宗如今聲望遠非昔日可比。且今歲大考又是盛況空前,幾乎正道大派皆有多人前來觀禮,到時若雲中居年輕一代弟子壓過了我宗弟子,那麽世人不免會想,雲中居區區三名弟子,就壓倒了道德宗三千門徒。”

諸真人皆皺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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