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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天海老人只帶三名弟子上山,道德宗門徒雖衆,但總不能用車輪陣相鬥,是以門下弟子再多,也是無用。

紫雲真人開口道:“如今我宗年輕一代弟子也是人才輩出,除卻姬冰仙外,還有李玄真、尚秋水和明雲等。我看天海老人這一次怕又要铩羽而歸。”

紫陽真人閉目沉思片刻,方道:“我看未必。在如此盛典上,當天下正道前,天海老人若非有十足把握,斷不會冒此大險。我宗攬得若塵,又不是什麽天大機密,定瞞不過雲中居去。現下天海老人仍敢上山叫陣,必不簡單。依我看,此次兩派之戰,我宗是兇多吉少,泰半要輸。”

諸真人俱知紫陽真人所言有理,只是一時無甚良策。修仙諸派比拼年輕弟子,非是看一時道行高低,考較的乃是潛質天份,悟性高低。這只要稍加展示,真人們自會看得明白。這短短時間中,又上哪找得比姬冰仙還要有天份的弟子去?

紫陽真人再沉吟片刻,道:“我等應放眼長遠,不必計較一時得失。若塵還是讓他清修,不必參加大考了。不管天海老人來意如何,我宗皆以泱泱大度對之。勝了自然最好,就是不勝,那天海老人志得意滿之餘,想必擇徒會更加嚴了。想冰仙之才乃是百年難遇,雲中居眼界一高,當然更難收到弟子。假以時日,他們人丁寥寥,若想與我宗争雄,只是徒增笑柄而已。”

議定後,衆真人遂各自散去。

依道德宗慣例,大考定于正月十五日至二十日之間進行。才進正月,已陸續有正道諸派觀禮之賓抵達。道德宗早有準備,太上道德宮占地千頃,廂房客舍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容納千人觀禮,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此際西玄山瑞雪紛飛,諸峰皆白,唯有莫幹峰及九脈群峰之頂清泉汩汩,蒼翠成蔭,蝶舞花間,獸游林下,完全一派南國風光。行于莫幹峰上,走在道德宮中,就連撲面而來的微風都有薰薰暧意,脈脈檀香,再看宮中玄岩鋪路,白玉為階,紫梨作柱,描金畫梁,好一派泱泱盛世!

其實這表面浮華,也不是非常難得,正道諸派之中數個傳承千年的大派勉強也能有這等財力。而邪宗幾派則更為富庶。可是要在偌大一個太上道德宮中保持這等春暖花開的盛世景象,那不知需要投入多少法器良材,才能維持得西玄無崖大陣如此逆天而動?

此前曾來道德宗參加過觀禮的賓客,已經見識過西玄無崖大陣的恢宏,此時重見,依然震驚不已。而那些初上莫幹峰的,就禁不得要目瞪口呆一番了。

正月初十乃道德宗正式迎客之日。這一日清晨時分,太上道德宮中即鼓樂齊鳴,絲竹暄喧。悠悠樂聲中仙風萦繞,空中原本密布的鉛雲亦為諸真人無上法力所迫,剎那間雲消霞散,露出碧空如洗。

未幾,東方群山中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染紅半邊雲天。随後一聲清越長鳴響徹群峰之間,清鳴聲中,一頭青鸾沖天而起,與日同升。

青鸾之後,又有百只白鶴冉冉飛升,在莫幹峰上徘徊不去,聲聲鶴鳴,給這金玉為階的太上道德宮再添數分仙意。

諸賓客歡喜贊嘆之餘,皆覺不虛此行。

自此日始,道德宗大開山門,廣迎天下之客。

“俗!真俗!俗不可耐!”

遙望着莫幹峰頂那金碧輝煌、鸾鶴盤旋的太上道德宮,一老者憤恨不已,頓足罵道。他身材矮小幹瘦,面透紅光,頭已半禿,只有幾縷稀疏白發挂在腦門頂上。

這老者外貌不甚起眼,但一身行頭可是非同小可。那身上錦袍,一眼望去隐隐似罩着一層淡紫輕霧,前胸繡山河,後心繪風雲,領口袖邊,乃是以玄金抽絲作線,繡百獸紋封口。這件錦袍大有來歷,名為四海升平袍,可是修道界有名有姓之物。

除卻這件衣袍,老者腰間還挂有一塊前代葛智天師修成散仙時留下的玉佩,指間戴着一枚天風子屍解時遺下的扳指。至于頸中挂着的一串木珠,雖然看上去黑沉沉的不太起眼,實則來頭也不小,那可是彭祖得道前時時把玩之物。

總而言之,這老者身上無一物莫有顯赫來歷,實可謂錦繡滿身,珠玉遍體,仙風缭繞,寶氣盈盈。他這一身之物,足足抵得上尋常小宗一派之積。

老者這一頓足含怒而發,雖非有意,但威勢已非同小可。他本是立于一頭巨鳥之背,這頭巨鳥血羽金喙,雙翼展開足有三十丈寬,浮飛于雲層之上,有如一只巨舟。此鳥也是天地間有數的異禽,名為弌夆。然而那老者這一頓足,弌夆登時一聲哀鳴,沉了足有五十丈,這才穩住身子。

弌夆背上寬闊,尚立着二女一男三名年輕人。此時一名女子淺笑道:“師父為何惱怒?”清脆之音,有如新莺出谷,嬌媚動人,卻又冰冷之極,凍徹肺腑。再細瞧那女子,柳眉鳳目,凝肌纖頸,眼波流轉際,百媚橫生,妖麗得讓人窒息。她上着一件寬袖紗衣,外罩一件繡花無袖裲裆,下穿黑色長裙,一條紗羅帔帛順肩而下,身姿極盡纖巧玲珑之妙,只是周身上下,似是籠罩着一股冰冷陰寒之氣,令人望而生寒。

老者哼了一聲,遙指道德宮,道:“二十年前,道德宮不過是靠着西玄無崖陣保着清泉綠樹,造個人間仙山來騙騙無知世人。可如今他們非但強逆天時,還弄了鸾鶴環飛,妄圖生造祥瑞,以騙天下!哼!如此窮奢極欲,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得多久!俗!真俗!俗不可耐!”

那女子輕笑一聲,又道:“可是他們這排場忒也大了些,青鸾乃是神鳥,竟然也被道德宗馴服了,真是難以置信。”

一提到青鸾,老人的臉色登時黑了幾分,冷道:“石矶,你這話就不對了。紫微真人飛升在即,引些珍禽異獸來投,也不是什麽奇事。只是芸芸衆生,無知者衆,才會以為道德宗乃是天命所歸。哼,道德宗假仁假義,雖然門徒衆多,可是良莠不齊,別說三千門人,就是擁徒三萬,又哪及得上我雲中居高潔孤遠?他們越是繁華,離大道就越是遙遠!”

石矶悄悄吐了下舌頭,又笑道:“道德宗三千年積累,又廣收門徒,我早就說過,師父你想和他們比拼異獸法寶,又怎會有好果子吃?還是見識一下他們門下弟子的道行,才是正事。”

老人臉色更黑,怒哼一聲,也不說話,足下傳出一道暗勁,弌夆一聲長鳴,雙翼一收,如流星般向莫幹峰投去。

直落到距離莫幹峰僅有百丈之時,弌夆這才雙翼一展,徐徐向太上道德宮前伸出崖外的白玉臺上落去。

白玉臺上,道德宗八脈真人皆已齊聚,身後百名弟子排列整齊,再之後則密密麻麻地立着數百名各派賓客。此時各派來客皆面有訝色,對着弌夆指指點點,不時私語,均覺今次觀禮實是幸運之極,不光得晤道德宗諸脈真人,還有緣得見青鸾、弌夆這等稀世罕見的珍禽神鳥。

弌夆離地尚有數丈,紫陽真人就率道德宗諸真人向前,朗聲道:“天海老人鶴駕光臨,我道德宗實是蓬荜生輝!”

天海老人立于弌夆之上,可謂居高臨下,當下微笑着一拱手,剛要謙遜兩句,天空中盤旋不休的青鸾突然一聲清鳴,音中透出殺伐之意!

弌夆驟聞青鸾鳴音,只吓得雙翼一僵,險些一頭栽落在白玉臺上,好在它也是異種,雙翼一陣急拍,且那青鸾鳴了一聲後,又未有後續,它這才勉強落于白玉臺上。

只是如此一來,天海老人來時的十分氣勢,已然去了九分。

天海老人一臉黑氣,從弌夆上步下,盯着紫陽真人,只是連聲的道:“好,好……”

※※※

雲中居天海老人到訪,恰如油鍋中投入了一粒火星,頃刻間就使得道德宗此次大考顯得非同尋常。

雲中居與道德宗這兩大正道支柱甫一見面即劍拔弩張,如此火爆之勢,登時将在場數百賓客的心都勾了起來。年長的不免想起天海老人兩上西玄山的往事,年輕的則是盯着從弌夆上步下的三名雲中居弟子一陣猛瞧。誰都知道雲中居弟子個個資質驚人,有不世之材,平素裏想見一個都難,這次天海老人居然一下子就帶了三人上山,顯然是有所圖謀。那些自由自在慣了的,只想着看一場難得的熱鬧,而有些憂國憂民的,則已開始擔憂正道兩大支柱關系惡化,若起了沖突,不免引得妖邪反撲,天下動蕩,百姓受苦。

天海老人大步行至紫陽真人身前,仰頭怒視,直将道德宗八位真人與百名弟子視若無物。只不過紫陽真人身材高大,足足比天海老人高出了一個頭去,且不說道行高低,就看雙方這一對視,氣勢上也自然分出了高下。

石矶見了,當即輕笑一聲,這一笑令得天海老人老臉有些挂不住,登時由紅變紫。但他也并未出聲訓斥石矶。看起來雲中居規矩不像道德宗、青墟宮那樣嚴謹,至少石矶對他這個師父就不怎麽尊重。

雲中居另兩位弟子衣着打扮都很素淡,完全不似石矶這樣天然引人注目。

紫陽真人微微一笑,手一揮,身後道德宗弟子立刻忽啦啦向兩邊散去,動作整齊劃一,為天海老人讓出一條大道。紫陽真人當先行去,天海老人見了,為身份體面計,只得哼了一聲,跟着紫陽真人而去。

似有意似無意,天海老人根本不去理會弌夆,憑它立在白玉臺上。弌夆可非是什麽善類,那也是天地間有數的兇禽,此刻立着,高足有五丈,一雙鷹眼兇光四射,銳利非常,盯着不遠處密密麻麻的賓客,看上去随時要擇人而撲。

紫陽真人立刻知道天海老人有意為難,當下呵呵一笑,向玉玄真人使了一個眼色。玉玄真人會意,足下似緩實快,幾步已到了弌夆身前,然後淩空步虛,似空中有無形的臺階一樣,竟一路行到了弌夆的背上。也不知她用了個什麽法訣,那弌夆突然兇焰全消,雙翼一展,馴順地載着玉玄真人向太上道德宗後山飛去。

轉眼間天海老人師徒四人已在太清殿坐定。對待天海老人,道德宗所持之禮自然與尋常賓客大為不同。殿中擺設,若非哪位上代先師得道後所留,就是已過千年的前朝之物。幾上所擺果蔬,也皆是有書所載的異果,年代悠遠,服後于靈氣大有助益。至于那殿中彌散的香,燃香的鼎,以及諸般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均是來自八荒兇地,無一物得來容易。

在這太清殿中一坐,方知何為仙山福地,何為奢靡之極。與之相比,天海老人那一身裝束,評語就是俗,俗不可耐。

此時賓主坐定,八脈真人都在座相陪,天海老人攜來的三名弟子也各有座位,給足了雲中居顏面。

寒暄已過,當下話入正題。紫陽真人明知故問,婉轉問起了天海老人的來意。天海老人此行郁悶已久,等的就是這一刻,當下撚着幾根稀疏的胡須,徐徐地道:“其實我此番重登莫幹峰,這一是為的瞻仰一下道德宗至聖先師,領略八位真人仙風。”

紫陽真人明知他這是廢話,依然含笑拱手,謙遜道:“過譽了。”

天海不急不忙地品了一口茶,方才喟然嘆道:“轉眼間就是五十年!我已經老了,争強好勝之事是做不大來了。眼瞅着大道無望,這唯一的冀望就是覓得傳人,承我這一身衣缽。僥天之幸,近年來我雲中居遇到了幾個勉強說得過去的人才,我怕他們天天待在山裏,眼界氣量不免小了,又适逢貴宗十年一度的大典,因此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面,請真人們指點指點,順便也看看貴宗弟子,讓他們知道一下什麽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免得将來目中無人,惹世人笑話。”

說到這裏,天海老人方才向身旁三名年輕弟子一指,一一介紹起來。他首先向石矶一指,道:“這是小徒石矶,勉強有幾分看得過去的才氣,只是雲中居地處偏僻之地,她自少失了管教,有些沒大沒小的,還望諸位真人海涵。”

石矶立了起來,嘴角浮出一線笑意,向真人們淺淺施了一禮,道:“石矶見過諸位真人。如有得罪之處,道德宗真人素來大人大量,想必不會為難我一個小小女子。”

她笑得既麗且妖,聲音清中有糯,說不出的動聽,那一頭似綢緞般筆直披下的長發,則無論她做何動作,都不會有所變動。

對着這樣一個可人,道德宗諸真人面上不動聲色,然而殿中氣氛卻變得有些凝重。大多數真人都對石矶的禮數視而不見,面有寒霜,眼中的目光也越來越是銳利。

紫陽真人長眉微微一皺,旋又展開,面色如常,不去理會石矶,反向天海微笑道:“天海道兄,二十年不見,沒想到雲中居也海納百川,大開山門,廣收天下有能之士了。”

天海老人似是早就知道真人們的反應,當下只作不知,揮了揮手,石矶即溫馴坐下。天海又向那青年男子一指,道:“這是掌教師兄的關門弟子,叫做楚寒。”

楚寒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白色長袍,雙眉如劍,眼似晨星,眉宇間自有一股逼人英氣。瞧他端坐椅中之勢,巍巍如山。

雖是面對道德宗八位真人,楚寒立起施禮時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一如在他面前坐着的不過是八位普通人而已。其實道德宗八位真人道行通玄,無需提聚真元、馭運法力,僅僅是随意望上一望,尋常修道者多半已承受不住。這楚寒身承八位真人無形壓力,卻行動如常,不形于外,雖然受年紀所限,真元尚不算深厚,但沉凝穩固的天份,實是天下罕見,難怪為雲中居掌教收為關門弟子。

這次道德宗真人望向楚寒的目光與石矶大不相同,都微微點頭,頗多嘉許與欣賞之意。

天海老人先咳嗽幾聲,方向那最後一名女弟子一指,道:“這是顧清,乃是由我雲中居三位師叔共同授業,這次着我帶她出來見見世面。”

顧清盈盈立起,向八位真人微施一禮,淡淡地道:“顧清見過諸位真人。”

太清殿中,自顧清立起一刻,驟然沉寂!

那顧清雙眉如煙似黛,臉上素素的不着一點脂粉,一身淡色長袍,既不見飾物,也未佩帶任何兵器法寶。

她不論是坐着,還是立着,都淡淡定定的,似乎世間任何事物都無法使她動心一樣。顧清未如石矶劍走偏鋒的妖麗,也不是含煙那有若萬千水波的誘惑,更非是天狐傾倒衆生的媚。但她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甚至于會讓人覺得美麗并不适合于用來形容她的容貌,無論立于誰的旁邊,她都不會被對方的容姿所掩蓋。就如此刻的石矶,完全分不走她一分光輝。

自顧清步下弌夆之時,道德宗八位真人已然注意到她的與衆不同,然而那時,她尚未盡展風姿。

此時此刻,她自八位真人注視下盈盈立起,那一份淡漠,恰如蓮出碧水,不染片塵,不帶滴露。

那石矶清麗而妖異,時時處處劍走偏鋒,對抗道德宗真人壓迫時,用的是至陰至柔,卻是冰冷無情到了極處的心訣。她既然使得如此心訣,那麽若面對屠盡世人而利己一人的抉擇時,石矶斷然是不會猶豫的。至于楚寒,則純然以最正統心法禦之,真元神識沛沛然,斷而複生,往複不休,未有分毫瑕疵。這才是大道正途,他既然能有如此領悟,那麽不論此時真元如何,日後修道有成,自不待言。

石矶和楚寒皆是百年難見的良才,然而顧清卻又不同。

八位真人的注視,那如山如岳般的壓力,竟如清風過體,分毫未能引動她的真元神識!這已非關于真元高低,而純是天生體悟。顧清就是沒有一分一毫的真元,也自能在真人面前行走自如。

她那一種淡漠,并非是源自心緒波動,而是發自內心本性,與天地契合,漠視塵間的冰冷。

這塵間的朝風夜雨,悲歡離合,甚至于山動海嘯,朝代興衰,在那蒼茫天地之前,也無非是剎那繁華,轉眼即逝。

道德宗八位真人暗中互望一下,心下駭然,實不知雲中居何以積下如此大的福緣,竟能尋得這樣一個弟子!

一時間,太清殿靜寂非常,八位真人竟不知如何以對。顧清立了一會,自行坐下,那一雙無悲無喜的眼,又穿窗而出,透過茫茫雲海,不知落到了何處。顧清甫一坐下,又如蓮沒水下,那淡對世間衆生的冷漠氣息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道德宗諸真人稍縱即逝的失态早收在天海老人的眼底,他滿面紅光,晦氣一掃而空,先是長笑數聲,然後大手一揮,換上一副泱泱大度之狀,朗聲道:“諸位道友何必如此認真呢?勝勝負負的,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又何必放在心上?這一次我帶他們三個到道德宗來,為的就是讓他們開開眼界,聽聽真人們的教誨,若能結識些貴宗的傑出人物,那也是他們的福緣。呵呵,至于鬥法較技什麽的,實在是落于下乘,落于下乘啊!貴我兩宗相争,只是徒然惹天下人笑,我看就不必了吧?咱們應以德服人!不傷和氣!呵呵,哈哈!”

章十五 人間

“姬冰仙竟然會輸?”紀若塵從書卷中擡起頭來,愕然問道。

尚秋水正坐在他書桌前,聞聽之後大吃一驚,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小聲些,萬一傳到冰仙耳中,可就不好了!”

紀若塵訝道:“這裏可是太常宮啊,與常陽宮隔了數十裏。我這居處左近又清淨無人,她就是道行通天,也聽不到什麽吧?秋水師兄,你……好像很怕姬冰仙啊!”

尚秋水臉上微紅,嗯啊數聲,方咬着下唇道:“這個……啊!承認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知道每隔一段時候,我總是要闖一次冰心居的,被打得多了,那個……自然就會有些怕了。我們男兒鐵血,會怕是很正常的,坦承自己會怕,這才是真正難得。”

聽尚秋水自稱男兒鐵血,紀若塵實在是哭笑不得。雖然尚秋水夜闖冰心居時那一往無前的氣勢确讓紀若塵大為吃驚,但那是玫瑰染血般凄豔的剛烈,與男兒金戈鐵馬、決勝沙場的鐵血絕無半點幹系。

不過他知道要說服尚秋水是不可能的,于是笑笑道:“你剛才說,姬冰仙輸了……”

“我沒說!”

“好好!你沒說,你剛才只是說昨日姬冰仙已經見過了雲中居弟子,回來後就閉關不出。其實她輸一次也很正常,畢竟她修道時候不久,論真元道行,自然不如那些了修了幾十年的人深厚。”

尚秋水眼睛一瞪,道:“若塵師兄,你有多久未出來走動了,這麽大的事情都不知道?雲中居這次來的三位弟子中,年紀最長的楚寒也不過修道十五年,其實比我們多不了兩年。何況我道德宗素來以德服人,我們只是坐而論道,自然知道高下,當然不會學那些下乘門派,要靠鬥法較技、比拼修道年頭才能分出上下。”

尚秋水就是嗔目怒時,也自有脈脈風流。

紀若塵知他所言不差,金仙大道法門雖多,但諸法殊途同歸,皆首重悟性,與修道年歲并無太多幹系。既然大家修道皆過了十年,那麽多兩年少兩年,其實已無多大幹系。只是紀若塵敏銳,立刻抓住了尚秋水話中透出的一線玄機,當下追問到:“你們?”

尚秋水也不掩飾,道:“不瞞若塵師兄,其實我們幾人早就和雲中居的弟子較量過了。”

紀若塵吃了一驚,細問之下,方知天海老人上得西玄山後,紫陽真人給了雲中居極大的顏面,指派了十餘名知客道人招呼起居飲食,并且除了太上道德宮數處禁地外,其餘各處包括九峰皆任由天海老人及三位弟子參觀行走,也不禁他們與道德宗門下接觸。

道德宗上上下下皆知天海老人來意不善,有許多弟子年輕氣盛,又素來以第一大派自居慣了的,聞知下皆躍躍欲試,想要考較一下雲中居弟子的道行。雲中居盛名久播,敢去試試的,自然都是道德宗內年輕一代的才俊。雖然雲中居遠來是客,諸真人有嚴令不得鬥法,不過論論道總是可以的。

天海老人放手不理自己帶來的三個弟子,每日裏只是扯着道德宗諸真人喝酒下棋,偶爾談論談論大道至理。如此一來,倒是給了道德宗門下弟子許多機會。于是就有幾個年輕弟子找上門去,假陪同游賞太上道德宮之名,行登門論道之實。那些來觀禮的賓客中,也有不少宗派攜來了門中傑出年輕弟子。年輕人自是不甘寂寞的,又有些想借機出名的念頭,還有一些人見石矶妖麗出衆,道德宗也有許多年輕女弟子,不免就起了绮念。這些人尋着各種借口,俱都加入到這一場道德宗與雲中居的明争暗鬥中來。

哪料得雲中居只一個石矶出來,以一對多,游刃有餘,也不須動手演示,三言兩語間即打發得一個,待一個游魚軒賞完,與她同行的年輕弟子們俱都是面有慚色,匆匆離去。

只一個下午過去,道德宗年輕弟子中有天份的,就只剩下了姬冰仙四個。

除姬冰仙外,李玄真等皆心有不忿,一一找上門去。結果李玄真和明雲都未能過了石矶這一關,尚秋水好不容易抓住石矶一個疏忽,僥幸過關,才得以進石矶等人所居的水榭閣。內進花閣中,楚寒正自賞畫,見尚秋水等人入內,不覺面有訝色。

兩人一番商議,終是由尚秋水提議,以紋枰定勝負。

尚秋水拈起一枚白子,沉思良久,方才曲指一彈。這粒白子斜斜飛上星位,浮于紋枰上方寸許高處,就此不動。楚寒劍眉一挑,輕輕咦了一聲,凝視紋枰良久,方才投出手中黑子。

尚秋水那一子其實大有學問,非但以真元維持浮空,又依當時天幹地支,據好了方位。若楚寒應對時稍有不慎,落錯了時候方位,再想維持黑子浮空,不免要多耗許多真元。但若只考慮方位真元,棋弈錯了,自然也是一個輸。是以這一局棋,較的是棋藝、真元和卦象三項功夫。

李玄真和明雲相視一笑,心中暗稱得計。尚秋水才智高絕,棋藝實不遜于當世國手多少,如此比拼,當然是大占便宜。

然則這一局棋弈到中盤,李玄真和明雲面色已有些難看了。楚寒棋藝确是較尚秋水輸了一籌,但他心志堅如磐石,無論盤面是優是劣,皆無分毫動搖之意。其真元又如潮若濤,每一子投下都有風雷之意,力道方位,全無絲毫破綻,且向尚秋水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轉眼間,尚秋水已紅暈上臉,額有細汗,眼看着弈得越來越是吃力,那一只纖手每投下一子,都愈發的困難。片刻之後,尚秋水終于支持不住,啪的一聲,一顆白子落錯方位,滿盤皆輸。

楚寒含笑拱手,連稱承讓。他也已汗透重衣,看上去并不比尚秋水好上多少,但他可怕之處在于心志如鋼,誰也不知究竟還能支持多久。是以此次較量,尚秋水之能,竟也未能完全探出楚寒的底細。

尚秋水稍稍調息後,又道既然雲中居來了三位弟子,何不請顧清出來一見,也不枉三人來此一次。楚寒微微一笑,言稱顧清素來不見外人,若他們一定想見,一個是現在自行到內進去見,一個就是明日共游太上道德宮,自然也就見到了。

尚秋水等知楚寒言下之意是想見顧清,得先過了他這一關再說。至于明天共賞道德宮時再見,可就完全不是那個意思了。

接下來,楚寒就示意送客。

三人離開後,實在是心有不甘。他們一番商議,均覺得這楚寒道行渾圓厚重,全無破綻弱處,巍巍有王者之意,極有可能就是雲中居三人中最強的一個。而姬冰仙強橫無倫,恰是這楚寒的克星。于是三人計議已定,同去找姬冰仙說項。三人之間本有嫌隙,但此刻外敵當前,過往的小小恩怨,說不得皆要抛到一邊了。

姬冰仙聽了原委,只淡淡道了句晚上時自會去會會顧清,便将居心不良、有意挑撥的三人都趕出了冰心居。

入夜時分,冰心居木門一開,姬冰仙帶着淡淡寒氣飄飛而出,轉眼間來到了雲中居衆人居處,徑直向內闖去。尚秋水等人皆知姬冰仙素喜獨來獨往,因此只有遠遠跟着,不敢過分走近。哪想到還不到一盅茶的功夫,雲中居弟子所居的水榭閣大門一開,姬冰仙竟然飄飛而出!

李玄真等人立覺不妙,忙迎上去詢問戰果。姬冰仙面若寒霜,只字不提論道鬥法之事,只扔下一句“我要閉關三月,誰都別來煩我!”就此扔下三人,挾如刀寒氣,回冰心居去了。

至于此行結果究竟如何,她到底見過了顧清沒有,就誰也不知了。

“所以依我看,姬冰仙多半是輸了。”紀若塵道。

尚秋水微愠道:“輸贏可還未有定論呢!而且冰仙是我的好姐妹,我怎可能咒她輸?不過……嗯……若塵師兄,你說的其實也有道理。”

紀若塵思索片刻,笑道:“秋水師兄,其實這種勝負不過是意氣之争,何必放在心上?我聽說雲中居擇徒極嚴,除非是秋水師兄這樣的大才,否則是不可能入得雲中居的,所以雲中居始終人丁寥寥。我道德宗可是有三千門徒,聲勢怎同?只消假以時日,壓倒雲中居乃是水到渠成之勢。秋水師兄不必多慮。”

尚秋水思索片刻,雙眼一亮,盯着紀若塵,笑道:“若塵師兄果然深謀遠慮!”

紀若塵被他盯得心中一跳,立刻暗叫糟糕。

尚秋水又道:“可是話雖是如此說,但心中總是不大痛快。嗯,現在時辰已到,雲中居那三個家夥應該正在太清池邊,走,我們且看看去。”

他也不容紀若塵分說,纖手如電一探,已抓住了紀若塵的手,用力一提,就要将他強行拉出房去。

紀若塵身體一晃,身軀剎那間如有萬鈞之重,足下生根,竟然未被尚秋水拉動!

尚秋水大吃一驚,一雙妙目盯着紀若塵看了半天,方才一字一句地道:“若塵師兄,難道你又有精進了?”

這一句話尚秋水說得吃力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生生從那櫻唇貝齒中擠出來的一樣。

紀若塵笑了一笑,道:“這都瞞不過你。前兩天偶有所悟,所獲頗豐,恰好有所進境。想來是運氣好吧!”

尚秋水默然良久,方長嘆一聲,道:“五年破五境……若塵兄原來精進如斯!真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慚愧,慚愧!”

紀若塵剛想謙虛一句,哪知道尚秋水忽然精神一振,道:“如此說來,我們更應該去看看雲中居那些人了,這就走吧!”

說話間,尚秋水冰肌雪骨的纖手上力道驟增數倍,紀若塵再也抵抗不住,被他拉着如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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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池位于太上道德宮西側,名為池,實則占地千畝,浩浩蕩蕩,碧波上飄浮着片片紅蓮綠荷,更有仙鶴異禽徘徊于湖面水邊。湖心處有一座小小涼亭,古雅多姿。亭頂似葫蘆朝天,翠瓦覆蓋其上,金碧輝煌,流光溢彩。四角飛檐,翼翼然如雄鷹展翅,騰勢欲飛。丹柱之上,更有彩繪之畫,色澤豔麗,栩栩如生。整座小亭,精美絕倫自不待言,然其更為玄奇處則在于這一座涼亭竟是浮于空中,距離水面丈許左右。

太清池如此廣大,由是也就成了太上道德宮一景。湖邊由白色砂石鋪就條條小徑,穿花繞樹,分水過石,雅致中又透着大氣。

此時湖邊正有數十位青年弟子漫步,與其說在欣賞着這雪峰之上的南國風光,倒不如說是在觀賞着逆天而動的宏偉仙跡。這一群人絕大多數是青年男子,個個仙風道骨,神采風流,顯然道行均是不弱。如此一群人走在一起,寶光仙氣互相激蕩,登時引來蜂蝶無數,環飛不去。

在太清池另一邊,建有數棟高樓,背依蒼天,前臨闊湖,可謂巍峨壯麗,氣勢非凡。高樓紅柱灰瓦,雕梁畫棟。尤其是樓內門窗,雙面镂空雕刻着奇花異草,珍禽怪獸,并施以朱漆描金。見此樓,不由頓生高樓畫棟耀人間之感。

尚秋水與紀若塵正立于其中一座高樓的頂樓上,憑欄遙望着那一群游湖的青年。他們當中小部分是道德宗弟子,大部分則是各派前來觀禮的青年子弟,還有數位中年道長,則是引領雲中居三人游玩太上道德宮的知客道人。石矶、楚寒、顧清等三人在人群正中,被一衆青年如衆星捧月般的簇擁着。

遙遙望去,石矶巧笑嫣然,一舉手一投足,往往都會引得身邊圍着的青年修士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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