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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失,手足無措。楚寒玉樹臨風,應對得體,隐隐然有王者之風,令人心折。

顧清仍是那淡淡漠漠的樣子,似乎就是山崩于前,她也會無動于衷。與石矶和楚寒不同,顧清身周頗有些空曠,那些青年修士盡管不斷地偷偷向她這邊瞟上一眼,卻無人上前搭讪。

“哼!這些狂蜂浪蝶,就這等心性品志,也想修成大道?”尚秋水惡狠狠、酸溜溜地評論道。

他這般憑欄遙望,倒是不怕被雲中居三人發現。一則是正如他所言,幾十只蜂蝶在身邊飛着,吵也吵死,那三人哪有多少餘力四下觀察。二則是在這太清池邊,着實立着不少各派長輩或弟子,皆是想看看雲中居派來與道德宗賭賽的傳人究竟是何模樣。

紀若塵本是不情不願地被尚秋水拖了過來,只是随意向着太清池對面一望,雙眼登時再也移不開了。

“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與紀若塵相處一久,尚秋水似是有些顯出了本性,越發的妩媚起來。就連這一句故作老成的批評,也說得隐有蕩氣回腸之意。

他這邊憤世嫉俗地指責了半天,紀若塵卻靜悄悄的全無動靜。尚秋水微覺訝異,轉頭一看,見紀若塵正自盯着石矶,幾可說是目不轉睛。尚秋水臉色登時略變,可是他立刻發現紀若塵臉色蒼白,表情有異,不似是被那妖精迷住了心竅的模樣,忙問道:“若塵兄,你怎麽了?”

紀若塵猛然一震,長出了一口氣,臉色方才紅潤過來,猶心有餘悸地道:“好一個兇厲陰狠的東西!”

尚秋水大為奇怪,他方才明明見到紀若塵看的是石矶,沒想到卻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于是追問道:“若塵兄難道說的是石矶?我和她打過交道,嗯,怎麽說呢,雖然我本能的不喜歡她,可是憑心而論,她無論相貌還是資質都是極其罕見的,而且處事也很讓人舒服。若塵兄何以對她的觀感如此不佳,還用上了東西二字?”

紀若塵啊了一聲,轉而望向尚秋水,訝道:“秋水兄既然與石矶交過手,怎麽還會有這等評價?我看石矶表相上雖然秀麗無疇,可是本性卻是至陰至狠,絕對是罕見的兇物。就是在這裏遙遙看上幾眼,也能感覺到她的兇厲!奇怪,雲中居怎麽說也是正道名門,怎會将石矶這種東西收歸門牆?她就算是人,本性也絕不符合正道要求,何況我雖然看不清她本體為何物,但非我族類,這卻是可以肯定的!”

尚秋水啊了一聲,就此呆呆地看着紀若塵,再無聲息。

紀若塵吓了一跳,連喚了幾聲秋水師兄,才算把他給叫了回來。尚秋水盯着紀若塵左看右看,又向石矶望了幾眼,方才一聲長嘆,道:“我曾與那石矶對面交鋒,都未能看出她的異常。若塵兄只看了一眼,就已窺破她的本相,唉,天生慧眼,天生慧眼……”

紀若塵臉皮再厚,也覺得尚秋水這感慨實在肉麻太過,當下咳嗽一聲,趕緊岔開了話題,道:“楚寒我已經見到了,果然令人心折。聽秋水師兄說,顧清似是雲中居弟子中道行最高的一個,可是我怎麽沒有看到?”

尚秋水訝道:“我雖然也沒見過顧清,可是應該就是那一個了。她身邊可是一個人都沒有,倒是有些奇怪。”

“哪一個,我怎麽沒有看到?”紀若塵又問了一聲。

尚秋水大為驚訝,他一邊看着紀若塵的目光,一邊伸手向太清池對岸指去,口中糾正道:“若塵兄,應該就是那個穿素衫的女子。嗯,果然淡漠孤絕,人品無雙……咦,若塵兄你在看哪裏?往遠一點……你又看得太遠了,收回來……怎麽又偏到東邊去了?她就在正中央,中央!”

為了糾正紀若塵的目光,尚秋水整個人幾乎都要靠在紀若塵身上。紀若塵全身僵硬,不由自主地向另一方彎了過去,恰如一根狂風中的細竹。但他的目光不知為何,總是偏來偏去,說什麽也不肯落到那人群的中央。

尚秋水顯然也從未遇到過這等怪事,他幾番努力仍無法使紀若塵看到顧清,于是氣得雙眼一亮,忽然柔聲道:“若塵兄……”

紀若塵大吃一驚,知道若再拖延,定會糟糕,于是深吸了一口氣,強運起震懾心神的法訣,終于看到了那雖立于人群中央,卻依如孤處天地之間的顧清。

※※※

這一眼望過去,紀若塵将顧清從上看到下,再從下看到上,然後喃喃地道:“咦,怎麽會是這麽普通的一個女子?”

“普通?哪裏普通了!”尚秋水愈發的奇怪了,道,“且不說她那孤潔高遠之氣萬中無一,就單是這容貌身姿,也不比石矶差了吧?而且我完全看不透她的道行,甚至于連她究竟有沒有道行都不知道。單止這深藏不露一點,就可知她的的确确是雲中居弟子之首!”

“可是……”紀若塵眉頭緊鎖,似是斟酌不定用詞,可是了半天方道:“秋水師兄,你覺得那個顧清真的在那裏嗎?”

“她好端端地立着,不在那裏又在哪裏?若塵師兄,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精進太快,根基不穩,現在出了些問題?”尚秋水疑惑問道。

紀若塵搖了搖頭,臉色漸顯蒼白,看上去就是簡單的遙望片刻也耗去了他大量精力。他沉吟一刻,又道:“秋水兄,我修行上沒有問題。可是我的确是看到她站在那裏,但不知為何,總是感覺到她立足處其實是空無一人。”

尚秋水訝道:“難道她修為已經高到了與天地渾然一體的地步?那可是相當于我宗三清真訣上清境界啊!若有如此人物,那今生必定是要飛仙的。這不太可能吧?”

紀若塵皺眉道:“我也說不清楚,只是單純的感覺而已……可能是我錯了,秋水師兄,我非常的累,這就回去吧。”

不知為何,紀若塵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于是不待尚秋水回答,立刻轉身,就欲離去。尚秋水一怔,連忙叫到:“若塵兄,怎麽……”

這一刻,天地是靜的。

紀若塵雖然背轉了身,卻在神識中看到顧清那一雙淡極漠極的眼忽然有了生氣,就如那本是散落在天地之間的神識,忽然回到了她身中一樣。

此時此刻,消去的是喧鬧人群,蒼天白雲之下,青山碧水之間,灑然立着的,唯她一人。

顧清徐徐轉身。她的動作雖然輕柔,卻似是含着萬鈞之力,轉側間引得雲卷風動。那呼嘯中蘊有莫大威力的狂風,也不過吹起她數縷青絲,自那冰雪般的肌膚上拂過。她雙眼又何止有了生氣,而是越來越亮,轉瞬間紀若塵已看不清她的身影,在她立足之處,此時唯有一團耀目欲盲的強光!

那灼熱之極的目光似是跨越千萬年時光,穿過無數地火天雷,終于落在了紀若塵身上。

剎那之間,紀若塵只如被從天而降的熊熊火焰淹沒,似是被這天火引動,連體內都透出無法形容的灼熱強光!他就如處在一座燃燒的城市之中,周圍已沒了風,沒了水,有的只是火焰!他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火,呼出的皆是光。

他已無法動彈,只能立在這焚城的中央,看着那一個灑然出塵的身影遠去,遠離這火焰中的城市。紀若塵不知為何,剎那間只覺得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他不明白這痛楚從何而來,也不知這痛楚究竟是何物。他只知道,這痛,已痛徹心扉,痛得他已完全忘記了烈焰焚身。

他唯有望着那身影離去,卻不能動,也不能叫。

那個身影已在遠方隐沒,熊熊烈焰也不知于何時平熄,他立于瓦礫廢墟中,一時心灰若死。這一片烈焰焚過的華城,猶如一把巨大無邊的鎖,牢牢地将他鎖扣在城市中央,動彈不得。他凝視着這一片廣大無垠的廢墟,緩緩提起右手,握拳,就欲傾盡一生之力擊下,擊毀這把将他鎖扣在此的巨鎖。可是為何,這樣一個決定也是如此艱難,讓他的右拳遲遲定在空中,再也落不下來?

直到胸口又傳來一道突如其來的灼痛,才将紀若塵從那一片無來處、無盡頭的死地中拉出來。

這一次他能叫,只是自幼養成的忍痛習慣使得他強行将叫聲吞了下去,只是沉悶地哼了一聲。

紀若塵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也聽到了風聲,水聲,喧嘩的人聲。天地間重又有了聲音。

身後尚秋水正叫着:“若塵兄,怎麽這就要走了?”

紀若塵驟然呆住。

那烈火焚城的一刻,那獨自立在烈焰中的千萬年,又是怎麽回事?現在又是什麽時候?是接續剛剛的一刻,還是已是千萬年後?

胸口又傳來一陣灼痛。紀若塵這一次有了準備,沒有出聲,臉色只是閃過一陣蒼白而已。他低頭一看,這才看見胸口所帶的那一小塊青石正隐隐發着一層光輝,炙熱驚人,不光将他內外衫通通燒穿,還将他胸口肌膚燒焦了一大片。

紀若塵不顧炙痛,迅速以手蓋住胸口,以防有人看到這塊青石。肉掌與青石一觸,剎那間嗤嗤作響,冒出一道細細青煙。紀若塵面不改色,悄然握緊了青石。說也奇怪,在全然被紀若塵握緊的剎那,青石上的高熱迅速褪去,又恢複了往日的溫潤。

這一切不過是電光石火間事,紀若塵甚至都有些分辨不清剛剛那些紛至沓來的景物是真是幻,然而他分明可以感覺到,那一雙灼熱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後。

顧清負手而立,遙望着太清池另一側高樓上那背對着自己,正欲離去,卻僵在了原地的身影。

只在剎那之間,她猶如從天上降落凡間,引得雲起風動,瞬間的氣息變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數十道灼灼目光頃刻間都落在了她身上。

在衆目睽睽之下,顧清泰然自若,全當身周數十個青年修士俱不存在,只是望着太清池另一側的紀若塵。不熟識顧清的人或許會覺得她定力過人,而楚寒和石矶則知道在顧清眼中,這些人确是完全不存在的,他們哭也好笑也好,甚至死也好生也好,都不會牽動她一絲心緒。

只是如此一來,數十位青年修士俱都發覺了顧清的不對。楚寒和石矶也面有訝色,當下順着顧清的視線望去,都盯上了背對着這邊的紀若塵。其他的青年修士們天資修為其實也都不差,緊随楚寒與石矶之後,都順着顧清的視線發現了紀若塵。

雖然太清池對岸樓宇共有四座,樓上憑欄而望的弟子也有四十餘人,然而陪同雲中居三人的皆是修道人,那是斷然不會讓紀若塵成功混跡于人群之中的,何況他身邊的尚秋水又是如此顯眼。

紀若塵早已成功從幻境中脫出,恢複了行動能力,可是他此時恰如芒刺在背,數十道火辣辣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令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心底早已将尚秋水罵了數十遍,可是尚秋水偏偏還不知死活地道:“若塵兄,那顧清正在看着你呢!咦,怎麽其他人也都看過來了?若塵兄果然不同凡響,甫一亮相即如此引人注目!看來那雲中居三人也知若塵兄驚天動地之才,呵呵,看他們還敢不敢以為我道德宗無人。”

就在紀若塵叫苦連天之際,似是生怕別人還不夠注意到他一樣,那顧清那淡漠得似是萬年也不會變化的臉上竟然也有了表情!

她唇角浮上一絲若有還無的笑意,右手依然負在背後,左手徐徐擡起,一頓,爾後遙遙向紀若塵一指,向道德宗知客道人問道:“道長,那人是誰?”

就在她如冰般的纖指指定紀若塵的瞬間,紀若塵立如被狠狠刺了一劍,渾身一顫。他再也顧不得許多,邁開大步,向樓梯處奔去。

楚寒不知為何,面色似是微變,遙向樓臺處一拱手,朗聲道:“那邊是道德宗哪位傑出高弟?何苦悋緣一見?”

楚寒這十八字吐來字字珠圓玉潤,說不出的清朗動聽,聲音雖然并不響亮,然而輕輕易易地就越過了太清池遼闊池面,在紀若塵和尚秋水身邊響起。這一次可不得了,這十八字聲聲如鐘似磬,高低起伏,鳴音各不相同,字字相疊,如道道巨浪,接連不斷地向紀若塵攻去!

甫在第一個字響起時,尚秋水即刻感受到了話音中那摧枯拉朽的大威力,當下臉色大變!他倉促之下袍袖飛舞,若翩翩起舞,剎那間握齊了七個法訣,然後一聲清叱,叱音柔麗掩不住殺伐之意,頃刻間就驅散了楚寒前十個字,然而後八個字依如排空巨浪般洶湧而至,向紀若塵壓去!

紀若塵身影忽然一片模糊,雙手如鶴翼提起,十指開合間,帶出片片殘影。剎那間他身周如煙花綻放,不住爆起絢麗火雨。

紀若塵身形一滞,悶哼一聲,然後在衆人瞠目結舌中,擡足又起,若一道輕煙般下了樓,轉眼即去得遠了。

只是顧清這樣一指,太清池畔近百名來來往往的道人修士就都注意到了這邊的情形,于是紀若塵背上又多了百道目光,送着他一路遠去。

這一段路,紀若塵奔得如風如煙,舉手投足間,全無一絲煙火氣,有那修為高的則已看出紀若塵奔行之速也就罷了,難得的是奔得與天地渾然一體,全然未有擾動周邊一風一葉。若以此法雨夜奔襲,就是道行高出紀若塵數倍之人,也難以發覺。

于是紀若塵才奔出數步,望向的那些目光中已從初時的驚愕變為贊許者有之,驚訝者有之,嫉恨者有之。

石矶遙望着紀若塵離去的背影,運起雲中居獨門秘法,以只能讓楚寒和顧清聽清的聲音笑道:“那人法訣變幻莫測,倒是沒有道德宗其他弟子的匠氣,真是讓人心動!”

楚寒哼了一聲,道:“他道法雖多,但諸法不諧,雜而不純,又能有多大前途?”

石矶輕輕一笑,道:“人家只用雜而不純的道法,可就擋住了你的八瓊真咒,這又怎麽說?”

楚寒臉色微微一變,劍眉微皺,思索起來。

那知客道人眼光老道,既然顧清問起,他只向太清池對岸望了一眼,即道:“那兩人都是我宗年輕弟子。仍向着這邊的名為尚秋水,乃是北極宮太隐真人門下。離去的該是紀若塵,目前挂名在太常宮紫陽真人門牆下。”

“紀若塵?”石矶收了雲中居秘法,先是念了兩遍紀若塵名字,然後輕笑道:“看來他很不願見我們呢,我們就有那麽可怕嗎?”

顧清負手而立,望着紀若塵消失的方向,只是微微一笑。不知為何,楚寒和石矶看到了顧清的微容,竟然面有訝色,悄悄互望了一眼。

顧清回轉身來,向那知客道長淡然道:“他現在既不願見我們,那也無妨。煩請道長指點紀若塵居處,我好明日登門拜訪。”

※※※

這一夜,紀若塵輾轉反側,既無法安心靜坐,也難以入眠。甚至于煉丹、卦象也會頻頻出錯。那一方青石已恢複了往日的樣子,安安寧寧地躺在他的胸口。他心神不寧,不論在做什麽,都會時時停下來,取出青石看上片刻。

紀若塵的生活本來很簡單,想要的東西也很簡單。只因自幼流離清苦,是以入了道德宗後,他一心想的只是保住這夢幻般的生活。在知道了一點谪仙真相以及被刺殺陷害兩次之後,他想的又只有精進道行,以備在有一日再也掩飾不住真相之時,也能有一技傍身,至少也要逃得性命。

或許是壓力過于沉重,就是在這春思洶湧的年紀,即便是身邊美女如雲,那些绮念遐思也不過在他心中一閃而逝。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心性仍其純如紙,雖然這張紙非是白色。

然而一切都已改變,在那場幻境中改變。

紀若塵只要一想到烈火焚城的剎那,痛苦就會鋪天蓋地而來,痛得他無法呼吸。那非是焚身之苦,而是心內的痛。紀若塵并不知道這痛究竟是些什麽,但他無法擺脫。痛多了幾次,他也有些分不清楚焚城是真是幻,也就有些麻木了。

紀若塵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只知道大致的年紀,等到春暖花開時,他就該是二十歲了。

二十歲的紀若塵,再看白雲蒼狗時,心境已然不同。

好不容易一夜過去。

天蒙蒙亮時分,紀若塵就前往太上道德宮,要去藏經殿取幾部道藏回來,打發一下心緒不寧的時光。

專心修道時,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但有心事的時候,金烏玉兔卻再也不肯走快一步。當紀若塵從太上道德宮回來時,天色方才大明,這時辰不過是道德宗諸人剛剛用完早膳之時。

紀若塵心事重重,徑直推開院門,大步走進正進書房,将十餘本厚厚道藏往東壁邊的架子上一放,這才長出一口氣,轉過身來,剎時呆住!

書房中還有一人。

她一身素色長衫,坐在紀若塵每日坐的椅中,手肘支在紀若塵天天苦讀的花梨木書桌,手中捧着紀若塵出門前尚未讀完的《太平諸仙散記》,又給桌上的銅鼎添過了龍涎香。看那從容淡定的樣子,就如這間書房本就是屬于她的一般。

紀若塵張口結舌,四下一望,半天才敢斷定這其實是自己的房間。

哪知她微微一笑,竟然道:“若塵兄,不必客氣,請坐。”

紀若塵只覺得整個世界一片混亂,習慣性地謝了後,這才取過一張椅子坐下。直到在她對面坐定,紀若塵這才想起,這明明是自己的房間,為何反而還要謝她?

紀若塵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定力已經亂了。細細思量,除了昨日相見時那天崩地動般的幻象外,自己此次回來,從進院門時起,直至将道藏放在架子上,竟都對她的存在全無感覺!若是她心有歹意,那自己早就不知要死多少回了。看她年紀也不過與自己相若,怎地道行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甚至于此刻坐在她面前,相距不過數尺,明明就看到她坐在那裏,但紀若塵就是感應不到她的存在。只要一閉上眼睛,紀若塵就會覺得房間中空無一人。

紀若塵不禁心下駭然,這意味着什麽,他可是再清楚不過了。他就是因為靈覺有異尋常修道之士,不受幻象所惑,道法符咒每發必中,在歷年歲考中方能戰無不勝。而面對她時,因為無從感知到她的方位氣息,自己幾乎所有道法都無從施展!

面對如此對手,姬冰仙輸得其實一點都不冤。

紀若塵定了定神,向她一拱手,勉強笑道:“顧清小姐光臨,我這陋居實在是蓬荜生輝。只是不知小姐此來有何吩咐?”

顧清啪的一聲合上《太平諸仙散記》,将之放回書桌上。她沒有回答紀若塵的問題,而是站了起來,在書房中轉了一圈,四下打量一番,方道:“若塵兄看來是一個勤勉的人,我本以為這個時候登門拜訪可以見到若塵兄,沒想到若塵兄已經出門清修了。”

不知為何,顧清一站起,紀若塵就覺得坐着渾身難受,不自覺地也跟着站了起來。聽得顧清的話,他道:“剛剛去太上道德宮取幾本道藏回來。顧清小姐等了很久嗎?”

顧清淡淡一笑,負手立于書架前,一邊看着架上書目,一邊道:“也不是很久,只是一刻而已。若塵兄法器衆多,典藏如山,看來涉獵是極廣的。我聽聞若塵兄實是由八位真人共同授業,看來此事不假。”

紀若塵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顧清看似是在詢問,但每次都不待他回答,就自行說了答案。她口氣雖然淡定,卻無分毫猶豫,偏偏她所述又是不假。一時之間,紀若塵只覺得說不出的難受,面前的顧清似是時時透着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完全透不過氣來。此刻主賓之勢完全倒置,那顧清倒是将賓至如歸四字發揮到了極處。可是紀若塵完全無法開口反駁,只有跟着她在書房中轉來轉去。

紀若塵忽然有種直覺,在這顧清之前,他怕是什麽秘密都保不住。

這個念頭剛起,顧清左手一引,一枚紫晶卦簽從屋角雜物架上自行飛出,落入她的手中。顧清的手纖長如雪,而那枚紫晶卦簽灰撲撲的,顯然蒙塵已久。但當顧清将它拿到面前仔細觀瞧時,卦簽上的灰塵卻半點也沾不到她的手上。

紀若塵跟在顧清身後,對她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終于發覺尚秋水說的是對的,顧清無論身姿容貌都是極美的,越看就越是如此,幾是全無瑕疵。然而她舉止動作又極是灑然大氣,一如那滾滾濁世中胸懷天下的佳公子,全無一絲女兒之态。且她天生的淡漠中,又有一絲隐隐的威嚴,心志稍有不堅之人,別說是起什麽绮念,就是稍接近她一些,也斷然無此膽量。

顧清看了片刻,曲指一彈,紫晶卦簽自行飛回雜物架原位,就如全未動過一般。顧清又向書房另一邊行去,一邊道:“原來若塵兄對卦象丹鼎之學也如此有心得。諸藝皆通,且能融會貫通,難怪可以破得我雲中居的八瓊真咒。”

說話之間,顧清已走另一邊的書架旁,抽出一本薄冊,随手翻看起來。紀若塵見了,終于咳嗽一聲,道:“顧清小姐,這個……這本《太清玄聖篇》乃是我宗三清真訣的一部分,小姐觀之,似有些不妥。”

顧清哦了一聲,依然信手翻閱,只是淡淡地道:“這個無妨。我來前曾經拜訪過紫陽真人,他已經答允過道德宗內典藏,盡可任我取閱。”

紀若塵大吃一驚,實在想不通紫陽真人何以會任一名雲中居弟子取閱本宗秘典。可是顧清身份特殊,氣質如華,想來是不會在這種大事上說謊的。況且以她的道行修為,也實沒必要盜看這部太清玄聖篇。

但此事仍然顯得十分古怪,顧清身為雲中居高弟,翻閱道德宗典藏的要求本就無禮,更奇的是紫陽真人居然會答應!紀若塵隐隐覺得有些不妙,似是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顧清翻了幾頁,又将書放回書架,這才在紀若塵書桌旁坐下。這一次,她又坐了主位。

紀若塵苦笑一下,只得在陪客位置上坐下。

顧清微微一笑,一雙亮如晨星的眼睛凝望着紀若塵,動也不動。紀若塵被她這麽一看,登時全身上下皆極不自在,如坐針氈,簡直是度日如年。他只盼顧清少看片刻,可是顧清大氣異常,有包容天地胸襟,顯然不把區區男女之防看在眼裏,只是盯着他看個不休。

僅是片刻功夫,紀若塵已被她看得面紅耳赤,汗透重衣。

終于,顧清微笑道:“聽聞若塵兄有一方異寶青石,不知可否相借一觀?”

紀若塵好不容易等到顧清說話,剛剛松一口氣,驟然聽到這一句話,剎那間手足冰冷,動彈不得。

顧清也不着急,只是坐在那裏,靜等着紀若塵回答。

紀若塵這一次幾乎是傾盡平生之力,方才鎮定下來。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顧清小姐說笑了,我這裏的确是有些法器,可是青石什麽的,倒是從沒聽說過……”

在顧清那雙似可穿透人心的清澈目光前,紀若塵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一句時已細若蚊鳴。這幾句話底氣之不足,就連數歲孩童都會知道他在說謊。

紀若塵默然片刻,終于長嘆一聲,知道秘密揭開的一日終于到來。不管怎樣,能夠拖延四年多,已超乎他的預期。這顧清道行深不可測,紀若塵知道自己就算下了拼死之志,也無逃脫可能。

人心最柔弱的時候,就是命運未定之時。此時真相即将大白,紀若塵反而不再慌張,他默默取下頸中青石,遞與了顧清。

顧清接過青石,以指尖輕輕撫摸,良久不語。片刻之後,她似是隐隐嘆息一聲,竟然又将青石還給了紀若塵,然後道:“我并無惡意,若塵兄何必立下決死之志呢?”

紀若塵不禁啊的叫了一聲。

顧清就如會窺探人心一般,接連道破他心事,連番打擊之下,紀若塵終于再也維持不住鎮定。他知道自己失态,臉上一紅,将青石又挂回頸間,默默坐下,等待着下文。那顧清此來必不簡單,現在既已掌握全局,那麽接下來,想必就要提要求了。

顧清再打量了一下書房,若無其事地道:“若塵兄獨居苦修,這份心志是令人佩服的。左右我還要在道德宗待上數日,這幾日中,我就來陪若塵兄讀書清修,你看如何?”

紀若塵萬想不到顧清提的竟會是這等要求,一顆心瞬間跳得山崩海嘯一樣,熱血上湧,臉上如着了火。這一驚非同小可!

“這……這……”紀若塵聲音細如蚊鳴,半天才道,“……這有些不妥吧?”

顧清黛眉微揚,道:“哦?若塵兄不願?”

紀若塵定了定神,知這顧清高深莫測,還是離她越遠越好,于是一咬牙,道:“蝸居簡陋,恐污了顧清小姐仙駕。”

顧清忽而微微一笑,與以往那一閃即逝的笑容不同,這一次的笑凝于她唇邊眼角,歷久而不散。她凝望着紀若塵,擱在書桌上的右手食指一擡,起始一下一下、輕輕敲擊着書桌。那雪白的纖指每一次落下,清脆的敲音都會震得紀若塵心慌神亂。

顧清纖指驟然一停,就此凝于空中!

紀若塵的心剎那間懸到了嗓尖!

“若塵兄身懷解離仙訣,卻不知貴宗真人曉不曉得呢?”顧清清亮的眼中隐有笑意。

恰如晴空霹靂!

紀若塵倒在椅中,張口結舌地看着顧清,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顧清長身而起,負手向書房外行去。紀若塵掙紮着站起,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行到門口之時,顧清停下腳步,略略回道,微笑道:“我雖不理會塵間濁事,卻非是不通世故。今日打擾已久,這就告辭了。明日一早,當再來拜訪。”

紀若塵凝望着她那驚心動魄的側面,嘴幾張幾合,才硬是擠出幾字:“歡迎之至!”

顧清一聲輕笑,也不要紀若塵相送,就此飄然遠去。

※※※

啪!

一顆羊脂白玉雕成的棋子重重地落在了千年古松制成的棋盤上,拈着棋子的兩根枯木枝一樣的手指似仍舍不得棋子的溫潤,又在上面撫摸數下,這才戀戀不舍地收回。

天海老人滿面紅光,笑得極是歡暢,道:“此子一落,滿盤皆活。紫陽真人,這一盤你怕是又要輸了呢!”

紫陽真人面色凝重,手中拈着一顆黑子,沉吟良久,這才在白棋空中一點,然後微笑道:“天海道兄棋力高明,佩服,佩服!”

紫陽真人年歲雖長,但雙手如玉,內溫而外潤,此非是保養之功,而是道法逆天之效。

紫陽真人此子一落,天海老人長眉立刻一跳,盯着棋盤沉思片刻,方才展顏一笑,道:“你這着雖然兇極險極,可是劍走偏鋒,非是王道。這一局棋想翻盤,我看是無望。弈棋如修道,相差一點,可就是天淵之別啊!呵呵,紫陽道兄,你棋力雖與我相去無幾,可是幾天弈下來卻是九戰九敗,由此可見一斑!”

紫陽真人倒絲毫不以九敗為恥,只是撫須微笑,道:“天海道兄所言甚是,修道與棋力本就有頗多相通之處。雲中居秘法變幻莫測,窮天地之至理,這也是我素來心向往之的。”

天海老人笑得合不攏嘴,手中一顆白子遲遲不肯落下,道:“紫陽道兄太謙了,貴宗三清真訣乃是廣成子登仙時所留,不會比我派的玄黃錄差了。只不過嘛……貴宗教導年輕弟子有些不大得法,這弟子多是多了,不成大材,又有何用?”

他此言一出,一旁觀棋的玉虛、太微等真人臉色登時就有些難看了。其實大考這幾天道德宗與雲中居兩派年輕弟子互相較勁,早已是人盡皆知的秘密。道德宗弟子包括姬冰仙在內統統敗下陣來,這些真人們如何不知?這數日來,真人們雖然與天海老人足不出戶,沒日沒夜的在這裏下棋,可是這太上道德宮雖大,發生的事又怎麽逃得過他們的靈識去?

其實真人們眼光是極厲害的,用不着真的論道比試,只見過了雲中居三名弟子,就知門下沒有一人能夠過得了顧清那一關。

不過這一次幾位真人都隐忍不發,天海老人含笑環顧一周,這才啪的一聲落下白子,将紫陽真人的退路封得幹幹淨淨。

紫陽真人撫須微笑,拈起一顆棋子,沉吟半天,卻遲遲落不下去。他擡首向天海老人笑道:“雲中居傑出弟子輩出,天海道兄想必花費了不少心思。特別是顧清年紀如此之輕,其氣卻已能與天地渾然一體,看來飛仙有望。如此人物,壓倒我道德宗年輕弟子,原本是反掌間事。看來雲中居中興,那是指日可期啊!”

啪,紫陽真人黑子落下。

天海老人壓根沒看紫陽真人落子何方,早已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那是,那是!收得清兒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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