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9)
入我雲中居門牆,确實是需要些福緣的,呵呵,哈哈,啊哈哈哈!”
他笑得歡暢,腦子卻沒糊塗了,一子落下後,又将紫陽真人的氣緊了幾分,分毫不給機會。
天海老人倒沒注意到,其餘幾位觀戰真人的面容都有些古怪,似是在強忍着笑。
紫陽真人又拈起一枚棋子,不急着落下,先是微微一笑,方不疾不徐地道:“不知顧清今年芳齡幾何?”
“剛剛二十!”天海老人得意洋洋。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笑道:“如此甚好!年齡相合,人品俱佳,相處又甚歡,貴派我宗也算是門當戶對,難得天海道兄攜徒前來,倒是成就了一樁美事!天海道兄德高望重,貧道也虛長幾歲,還為晚輩們作得些主。依我看,就趁此良辰吉日,早早将小徒與顧清的婚事定下來吧,也是我正道一樁盛事。”
天海老人大吃一驚,盯着紫陽真人看了半天,方怒道:“紫陽道兄在說些什麽?!什麽清兒的婚事?清兒十五年來從未下山一步,又與你徒弟有何幹系了?這等龌龊主意,你想也休想!”
紫陽真人絲毫不以為意,随手落下手中棋子,一邊道:“顧清雖然十五年未出雲中居一步,但顯然與小徒有些夙緣的。當日太清池與小徒一見後,她既來找我,要參閱我道德宗典籍。貧道以為,貴我兩派雖然千年來門戶之見甚深,但清兒與小徒皆是天縱之才,當此紛亂之世,這些門戶之見不妨暫放一邊。于是貧道就準了她可以随意取閱道德宗內任何典藏。”
天海老人啊的一聲大叫,當即跳了起來,指着紫陽真人,滿臉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适才紫陽真人已經開口提親,以他代掌道德宗門戶之身份,可說是每說一個字都如刻在石,斷無玩笑之意。方今之世,各派對門中之術皆是秘而不宣,如道德宗這般大考還允人觀看的,那是絕無僅有。因此顧清以雲中居弟子身份去要求觀閱道德宗典籍本是一個極逾禮的要求,可紫陽真人竟然還準了!
這聘禮,下得可就有點大了。
天海老人怒視紫陽真人半天,見他神色從容,沒有分毫玩笑之意,于是重新坐下,胡亂丢下一子,悶聲道:“那麽清兒這幾日又在幹什麽?”
紫陽真人當即應了一手,微笑道:“這三日來她一直在小徒處清修讀經,與小徒相處甚歡。貧道乃有見于此,方向天海道兄提此唐突要求。貴我兩派若同氣連枝,好處甚多。道兄乃是有大智慧之人,這一點自無需貧道多言。”
天海老人再不作聲,埋頭弈起棋來,這一次他落子如飛,錯漏百出,将大好形勢生生斷送了。
自入得道德宗那一刻起,天海老人既與三位門徒分開,只是與道德宗幾位真人沒日沒夜的下棋。他胸有成竹,知道自己不在場,石矶等人反而可以了無顧忌,放手施為。果然三位愛徒不負他厚望,輕描淡寫的就将道德宗年輕一代弟子殺了個落花流水。
可他萬沒想到,最後竟會有如此結局!
若這門婚事真的成了,的确是轟動正道的一件大事,只是他雲中天海就由登門挑戰變成了送人上山,豈止是留下千古笑名?
可是顧清才上莫幹峰,怎就與紫陽真人的徒弟如此糾纏不清了?夙緣?信才有鬼!
天海老人離了太清殿,殺氣如潮,一步百丈,轉眼間就來到了顧清等三人的居處。此時夜幕低垂,寒星高挂,他尚未踏進院門,就聽得院內傳來陣陣争吵。
“你每日清晨即跑到那紀若塵居處,深夜方歸,這成何體統?!雲中居千年臉面,難道就這樣斷送在莫幹峰上不成?”楚寒語氣嚴厲,聽上去又有些激動。這對于素以定力著稱的他來說,已是極罕見之事。
“雲中居臉面非是系于我一身之上,師兄言重了。”顧清淡淡地道。
“無論如何,明日不許再去紀若塵居處!”楚寒喝道。
此時石矶似是覺得氣氛不對,忙在一旁插道:“師兄何必動怒呢?顧師妹想必是另有所圖……”
石矶話未說完,顧清即打斷了她,淡漠語聲中隐隐多了些森寒之氣:“楚寒師兄,剛才那話,等你執掌了雲中居門戶之後,再說不遲!”
“你!”楚寒一時語塞。
天海老人重重哼了一聲,一步邁進正堂。
顧清、楚寒和石矶見天海到來,皆行禮問候。顧清依然淡泊,石矶則始終是淺淺笑着,看不清心事,楚寒則略有喜色。
天海老人在居中正位一坐,目光有如實質,盯着顧清,沉默不語,面上如有凝雷。這般直盯了一炷香時分,天海老人才緩緩地道:“你這三天一直待在那個什麽紀若塵居處?”
“是。”
“你向紫陽真人求了參閱道德宗典籍?”
“是。”
“那說說看,這三天你都讀了些什麽?”
“時間倉促,不過是讀過了三清真訣太清訣中的幾篇。”
“三清真訣?!”
天海老人一聲斷喝,重重地拍了一下座下的鐵心木雕龜椅!這一掌落下時無聲無息,然而那張水火不侵、堅逾精鋼的坐椅就此消散得無影無蹤,就如從未在世間出現過一樣。
天海老人幾縷殘發無風自舞,一字一頓地道:“我雲中居秘法無數,玄黃寶錄哪一點比三清真訣差了,要去讀道德宗的典藏?你知不知道,人家紫陽真人今日以此為聘,已然向我提親了!!”
石矶聽到這裏,不禁輕掩櫻唇,啊的一聲輕呼。楚寒臉色剎那間也變了一變。
顧清淡淡一笑,竟道:“那就答應了吧。”
沙沙沙沙,有如春蠶食葉的一陣細聲過去,水榭閣三重樓高的輝煌主樓忽化作片片細沙,随夜風而去,竟無一物留下,連那青玉地面、玄岩地基都消得幹幹淨淨。一時間,水榭閣中央所在,只餘下一個二丈餘深的大坑。
天海老人虛坐空中,仍維持着拍掌下擊的姿态。而顧清則負手凝立于空,坦然相對,素衫如洗,片塵不染。
良久,良久,天海老人方吐出一口濁氣,這一口氣噴得轟鳴陣陣,若中夜雷鳴:“我雖然節制不了你,但帶你回山還是辦得到的。明日一早我即向紫陽真人告辭,午後啓程回山!”
第二日清晨時分,心事重重的紀若塵又看着顧清與過去三天一樣,踏着第一線晨光走進院落。
這三天的滋味,實在是說不清,道不明。
第一天時,紀若塵仍下意識的不敢去看顧清,或許是因為她的高深莫測,或許是因為她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待得他好不容易克服這一毛病,能夠與顧清正面相視時,這才得以發現顧清的傾世之姿。只是她實在是過于大氣,大氣得簡直有如胸中自有天地玄黃,在她面前,紀若塵只有退縮之意,分毫興不起驚豔之覺。
這三天中,顧清真的是陪着他清修苦讀,參研大道真義。紀若塵知她年紀與己相仿,但無論是星相蔔卦,丹鼎符箓,還是仙籍傳說,玄玄之學,顧清無一不曉,無一不精,其淵其深,直不見底。在紀若塵畫符或者靜坐片刻時,顧清也偶有動手替他收拾整理一下居處,把個紀若塵看得心驚膽戰。
紀若塵倒不是怕顧清整理房間之時會再發現什麽秘密,既然自己身懷解離訣她都知道了,那還有什麽秘密是不能知道的?他只是實在不知道為何顧清會屈尊迂貴,為他收拾整理房間。
認真說起來,與這顧清起初不過是一面之緣而已,是以她如此舉動就更加令人不解其意。一想到這些舉動背後的可能含義,連紀若塵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絕無可能。
剛聽顧清說紫陽真人允她查閱典籍時,紀若塵還有所懷疑,只是一來當時真人們都在與天海老人鬥棋,他尋不到紫陽真人,二來第二天顧清依約登門時,懷中已多了三本古卷,分別是太清上聖,高聖,太聖三經。此三經只能從藏經殿中得來,至此紀若塵才知她确可以随意取閱衆經,包括三清真訣在內。
這三天之中,紀若塵道行上一點收獲也無。每夜子時是他例行靜坐清修之時,待他打坐入定,顧清即會悄然離去,第二日再與第一線晨光同時到來。可是就算她已離去,紀若塵也總覺得那雙清亮的眼在注視着他,又哪裏靜得下心來?道行自然全無寸進。
這第四日清晨時分,顧清依如出入自家庭院般,穿堂入室,直接步入正進書房,在書桌後的主位上那麽一坐。紀若塵尴尬一笑,只得和前幾日一樣,在客座上戰戰兢兢地坐了。
顧清如神龍自天外而來,一出場就抓死了他身懷解離仙訣的大把柄,此後無論她要風或是要雨,紀若塵又如何能夠不從?
顧清凝視着紀若塵,默然不語。紀若塵倒被她如此盯得習慣了,已能承受,但在那清澈如水的目光注視下,他仿佛一絲一毫的秘密都保留不住,這滋味其實仍是說不出的難受。
“若塵兄,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手嗎?”
面對着顧清伸在面前的一只如雪纖手,紀若塵不禁愕然。他猶豫片刻,盡管覺得荒謬之極,此情此景,他實該與顧清換過角色才對。但紀若塵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仍然不得不擡起右手,放在了顧清那雪白的纖掌中。
兩只手,就這樣輕輕地搭在一起。
顧清沉吟片刻,方道:“若塵兄,你我相逢短暫,已到別時。今日午時一過,我即要回雲中居去了。”
紀若塵登時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
顧清忍不住輕輕一笑,剎那間令紀若塵眼前一亮。
她纖手一翻,輕輕在紀若塵手背上拍了一拍,柔聲道:“若塵兄,方今之世,行當大亂,你我兇劫均是極重的。我看你心志如鋼,極懂韬晦堅忍之道,手上又全是血氣殺意,想來殺伐果狠也非難事,只是若要得渡此世兇劫,卻還不夠。你陰柔隐忍有餘,剛烈果敢卻是不足。若塵,你乃是堂堂七尺男兒,不可時時處處都只想着隐忍用謀,也當有十蕩十決的豪烈才是!”
紀若塵聞言一怔,過往種種事,剎那間同時湧上心頭,他又是初見顧清溫婉之态,一時間只覺耳中一聲轟鳴,思緒混亂,再也想不清楚。
顧清輕嘆一聲,拍了拍紀若塵的手,長身而起,就在書桌前展紙研墨,頃刻間揮就新詞一阕,看那字跡,銀勾鐵劃,含鋒不露,隐有包容天地之意。
紀若塵也站了起來,低聲讀道:
〖仙
古岳,名山
養身性,駐容顏
食百花露,飲不老泉
賞松濤悅耳,觀鶴影翩跹
輪回解了恩怨,修真棄了挂牽
誰言仙道漫輕塵,将知我身續前緣
……〗
紀若塵于詩書上造詣有限,但這一阕詞讀罷,卻于空靈仙意品出一點寂寥之意,一時間竟然呆了。
顧清看看天色,微笑道:“時辰已到,就此別過,他日當再與若塵兄塵世相見。”
紀若塵怔了一怔,唯有默默相送。行到院門處,他立定腳步,想要開口時,卻又有些猶豫不決。顧清也不着急,只是負手立着。
終于,紀若塵嘆息一聲,道:“依你方才之言,你兇劫也是極重的,此去……一路小心。”
此次輪到顧清一怔。
靜。
顧清忽然一笑,嫣然道:“此事倒無須擔心。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會裝裝溫良娴淑!”
言猶在耳,她卻已足下生雲,早去得遠了。
紀若塵張口結舌,呆立良久,這才搖了搖頭,掩上了院門。
這一晚,他未動院中一物,仿如唯有如此,方才留得住這紛亂如麻的幾日。
章十六 影散酒寒人寥落
這幾日太上道德宮中熱鬧非常,大考較技,真人講道,忙了個不亦樂乎。
此番雲中居天海老人上山挑戰,氣勢洶洶,門下三弟子又俱都高深莫測,天資橫溢,令正道衆賓嘆為觀止。然而大考剛開,天海老人就匆匆下山而去,着實有些氣急敗壞之意。見到這一幕,這一場雲中居與道德宗之間明争暗鬥的結果,各位均是明白人,自然心中有數。
于是乎,道德宗上上下下所聽到的阿谀奉承,自天海老人離去那一日起,數以倍增。
那一邊喧鬧無邊,這一處幽靜如絕。
這些日子裏,紀若塵終日清修苦讀,足不出戶,渾不知日月遷移。這一日他偶見窗外瑞雪紛飛,心有所感,方知又是一月過去。
紀若塵披衣出屋,在院中踱步,任那片片飛玉堆積在肩上發角。這一刻他終肯讓自己思緒有些空閑,于是又想起了那紛紛亂亂的五日,想起了那素衫如洗的灑然。
他心緒如潮,實是不知今後該與她如何相處,到得後來,心頭唯有那一句“七尺男兒,當有十蕩十決之勇”,翻動不休。
他驟然停了腳步,一腔熱血剎那間湧上心頭,于是斷喝一聲,其聲如郁雷!漫天的碎瓊飛玉,都被這一聲喝震得消散無蹤。庭院之中,古樹曲折,奇石如飛,碧草成茵,波光若鱗,霎時間再不見一片落雪。
沉喝已絕,餘雷仍往複而不散,漫空飛雪皆凝了一凝,這才紛紛下落。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從院外傳來,而後雲風道長推門而入,贊道:“含鋒不露,其威自現!好一聲斷喝!若塵,看來你又有所領悟了。”
紀若塵忙施禮道:“雲風師兄過謙了,不知師兄到訪,有何要務?”
雲風道長呵呵一笑,道:“我來找你,确是有些事的。你且收拾一下,随我到太上道德宮去,幾位真人有要事吩咐。”
紀若塵換過衣服,随雲風道長匆匆而去。
聽松閣中,八位真人都已到齊,似是在專等着他一人,如此陣仗,立刻令紀若塵微吃一驚。
“下山?”紀若塵聽完紫陽真人的吩咐,當即一怔!
“不錯。”紫陽輕撫長須,慢慢道來,似乎每一個字都要經過重新斟酌與思索,“你如今修道已有小成,又有諸般法器護身,一般別派弟子已不大敵得過了,下山行走,問題也不是很大。我道德宗素來有些小小威名,你若遇到艱難,只消亮出身份,諒來定要為難于你的人也不多。”
紫陽真人頓了一頓,又道:“若塵,其實此番着你下山,其主因在于你非是自幼清修,自紅塵中來,須當回紅塵中去,下山行走歷練,于你修為大有好處。”
紀若塵雖感錯愕,但見其他幾位真人皆是一言不發,顯是已有定論,于是也就應承了下來。刻下他道行正勇猛精進,本想再閉關清修一月,但下山歷練也有好處,那時他将如魚歸大海,一朝秘密洩露,自可逍遙遠走,好歹強過了在道德宗裏,莫幹峰上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生涯。
紫陽真人手掌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扳指。這枚扳指黑沉沉的,有隐隐透出絲絲金芒,底座寬大而古拙,上嵌一塊黑得深不見底的異形寶石。
紫陽真人道:“若塵,你道行畢竟有的不足,下山須得有法器護身。這枚扳指上所嵌之石名為玄心,功在無中生有,以介子納須彌。玄心為我宗祖師自廣成子升仙處所發現,共有兩塊,為我宗三千年來鎮山之寶。現下一枚為掌教信物,為紫微真人所掌。另一枚就是這個,用法口訣一會另行傳授。另外你此次下山,各位真人也均有所賜,先去領了吧。”
紀若塵上前,一一領了真人所賜。此番真人所賜的寶器仙材,又與往昔有所不同,紀若塵這才确信,自己真的是要下山歷練了。
真人所賜寶器林林總總,各門各類的均有,再加上需要另授用法口訣,結果前後用了将近兩個時辰,紀若塵才收完了東西。這些法器都不累贅,堆在一起也不過一尺見方,顯見适合單身行走,均是特意為他選擇之物。
賜過法器之後,真人們即行離去,大殿中只剩下紫陽真人和紀若塵。
紫陽真人先行傳了紀若塵玄心扳指的口訣用法,着他當場習練純熟。玄心扳指唯有一項功效,那即是可以通玄之力将物器法寶納于其中,于需用時再行取出。只不過此類道法皆需驚鬼駭神的大法力,是以玄心扳指雖為道德宗鎮山之寶,其實也不過能放下一尺見方的物事而已。看來各位真人早有考慮,給他的法寶基本上能在這扳指內塞下。
紀若塵深知這枚扳指的份量。廣成子登仙後所遺之物,哪怕是一針一線,皆是修道人夢寐以求之珍,何況是如此玄妙之寶,又豈是價值連城可以形容?
此物出山,勢必會引來各界人物妖魔觊觎,就是八脈真人落了單,說不定都有那貪婪之輩铤而走險。紀若塵道行不過初登堂室,又怎能保得住這玄心至寶?他在龍門客棧待過數年,那時雖未讀過什麽書,卻已深深懂得懷璧其罪的道理。袋中沒幾兩銀子的話,又怎稱得上肥羊?
這一枚玄心扳指,雖輕如鴻毛,但輕輕落在紀若塵手心時,他卻覺得接到的,是一座不堪負擔的山,手指不覺輕輕一顫。
紫陽真人見了,知他心中所想,又取出三枚寸許長,紅銅為體,黑金描邊的煙火交與了他,道:“若遇到難解之事,只消放一枚煙火出去,方圓五百裏內,凡我道德宗弟子均會知曉。不消多時,自會有人來助。除此之外,一路上你也需得留心天材地寶,靈草仙藥。此前你諸般材料皆取自各脈,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絕。然而此非是憑空得來之物,是以收集這些材料乃是我輩必修之課,不可不知。另外但凡稀世之物,必有靈性,去路亦往往有定數,遇而不取,是為逆天。”
待紀若塵收好三枚煙火,紫陽真人長身而起,在殿中徐徐踱了一圈,方道:“若塵,世人皆以為修仙求道之士均不食人間煙火,遠離俗世紛争,其實并非如此。若是像那雲中居一般,當然也無不可。但那是守成之道,而非開拓之舉。是以你此次下山,也需修些俗務。我太常宮有一再傳弟子,名為徐澤楷,現下在洛陽王兼河南府大都督李安府上任幕僚,深得李安信任。我已修書一封,你将此書交與澤楷,他自會為你安排一切。你到了洛陽之後,除了每日功課不可荒廢後,要做的只是遍歷紅塵,不必有所避忌,再學學經世治國之道,除此之外,就無須再做什麽了。至于後續事務,時候到了,我自會遣人告知你。”
紀若塵接過書信,小心收好。
紫陽真人又道:“若塵,你本是寄名在我太常宮門下,此次大考之後,就由你自行擇一門牆而入。不過那是四年前所定之規,如今時過境遷,此事就押後再議。從今日起,你仍是由八脈真人共同授業。”
紀若塵應了,又問道:“師父,此次下山,我當與何人同行?”
“只你一人。”
紀若塵又是一怔。不論道行高低,既修大道,再非常人。許多凡人視為坦途之處,修道之士卻畏如天塹。他如此低微道行,又身攜絕世之珍,這一路前往洛陽,實無異于羊行狼群之間。這一點道理,紀若塵還是懂得的。
是以他又問了一遍。
紫陽真人又踱了幾步,立在窗前,淡道:“怎麽,怕了?”
紀若塵先是愕然,但他畢竟仍是少年氣盛,被紫陽真人這麽一激,當時胸中一股熱血湧上,即道:“當然不怕!”
紫陽真人微微一笑,道:“既然不怕,那就準備啓程吧。”
三日後,鉛雲低垂,落玉如棉,紀若塵單人只劍,飄然下山。
※※※
這一夜,月黑而風高。
寂寥月色下,太璇峰一角忽然響起陣陣極難聽的金屬摩擦聲,有如一頭洪荒巨獸正在月下磨着它的牙齒。
孤零零立在崖邊的鎮心殿就是這頭巨獸。駐守在鎮心殿前的兩位石像般的甲士突然間有了生命,铠甲铿锵聲中,他們分向兩邊撤開,俯身行禮。
鎮心殿兩扇銅門緩緩打開,猶如巨獸張開了巨口,門內黑沉沉的,什麽都看不清。門開的瞬間,伴随着嘶的一聲呼嘯,巨獸噴出一團冰寒、陰冷、凝而不散的水霧。
雲霧之中,隐隐傳來一聲幽幽嘆息,似含了千載離愁別恨,就是那最細微的起伏處,細細聽去,也有無限波瀾。
人雖未至,只聞得這一聲嘆息,兩名甲士的身體就彎得更加低了。
一陣陰風驅散了冷霧,大殿中又隐約響起陣陣冤魂的呼喊,聲聲凄厲哭喊,每一聲都似是要将周圍生靈的魂魄生生拉出體外。
甲士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周身玄鋼精甲的甲葉片片豎起,猶似一只豎起了尖刺的刺猬。甲葉尖端亮起蒙蒙玄光,顯然已動了真元,方可抵禦着殿中傳出的冤魂嘯叫。
又是一陣徹骨冰寒湧出,一個白裙的女子如踏波般從殿中行出。清冷月色從她背後斜斜落下,被高高挽起的雲鬓擋住,只得不情不願地繞過那隐于黑暗之中的容顏,映亮了她一點唇角。
這一刻的世間,只有黑白二色。那露于月色下的半點櫻唇,其線如鋒,令人望而生寒,卻在心底最深處,不知不覺間又隐約想去招惹。
她從兩名甲士中間穿過時,擁有數十年道行的守殿甲士深深埋頭,不僅僅是不敢直視她的容顏,就連看到她一片裙角,也似是深有所忌。
她款款立定,右手輕挽水袖,黑夜中白得耀眼的左手自袖中伸出,纖指如昙花靜放,揮動間有殘影片片如蘭,久凝不散。她左手舒放間,一把銅鏽斑斑的古鎖悄然浮現,正是那把斷岳乾坤鎖。她中指指尖在鎖上輕輕一點,斷岳乾坤鎖即無聲無息地飛到殿門前,啪嗒一聲,自行扣上。
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裏,斷岳乾坤鎖合上的敲擊聲就顯得格外嘹亮,在夜幕下回蕩不休。
她雙手緩緩收回袖中,在一片陰寒的簇擁下,悄然遠去。
直到她留下的淡淡餘香也散得幹淨時,兩名伏地不起的甲士才略略側頭,确定她确已走遠時,方才爬起身來。
一名甲士掀起了頭盔面罩,深深吸了一口冰寒的夜風,似乎這樣才能稍稍平緩一下胸中的血氣。他苦笑一下,道:“文臺兄,你覺得怎樣?”
另一名甲士也掀起護面,望着她離去的方向,低聲道:“駐雲兄,我還支持得住,可不知道還能支持多久。若不是知道鎮心殿有奪天地造化之功,有時候我真有些懷疑出來的非是殷殷小姐,而是蘇姀!”
說到蘇姀二字時,他聲音竟然微微顫抖,不自覺地低了許多,像是生怕被那深鎖在鎮心大殿深處的天狐聽去了一般。
駐雲沉默片刻,方道:“文臺兄,你意思是說……殷殷小姐習的是天狐妖術?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那名為文臺的甲士似也知道此話犯忌,四下張望一番,确信周遭無人後,才盡可能地壓低聲音道:“駐雲兄,殷殷小姐道行不過爾爾,可是你我自幼清修,現下連看到她身姿步态都會心神動搖,血氣湧動,這正是那蘇姀的秘術啊!真不知景霄真人為何會讓殷殷小姐學天狐之術。”
駐雲搖了搖頭,道:“文臺兄,景霄真人自有道理。我等職責只是看守鎮心殿,需要做的則是謹守心防,莫要被殷殷小姐無意間破了道心。至于殷殷小姐所學何術,實與我等毫無關系,今後這些話,再也不要提起!”
片刻之後,那雙線如刀鋒的唇已停在太常宮紀若塵所居的院落前。她雙唇微開,吹出一縷暖氣,融化了院門上粘着的一小片積雪。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感覺到她身上還有一絲生氣。
她輕輕提起右手,纖指缤紛展開,就要向化開了一片積雪的院門推去。她每一個動作都節拍分明,似有一種無形的韻律在內,但在指尖就要觸到木門的剎那,節律卻驟然斷了。
那凝如羊脂的指尖在木門上輕輕一觸,就如觸到了蛇蠍一般閃電縮回,然後在月色下,那纖纖玉指欲進還休,早失了進退方寸。
終聽得吱呀一聲,她推開了院門。
院內四壁蕭然,積雪雖已被雜役道人打掃幹淨,但房中日用之物、法寶器材都已收拾得幹幹淨淨,一望可知已有一段時間無人居住。
她以手掩口,啊的一聲低呼,再也顧不得矜持,旋風般在所有房間內轉了一圈,發現紀若塵顯已不居此處,一時間呆立在院中,不知所措。
“怎麽會這樣!他人呢?!”她失聲道。
“殷殷小姐無需擔心,若塵下山歷練,去了已有十日。”話音未落,雲風道長已走入院中。
張殷殷若一陣風般轉過身來,盯着雲風道長,道:“他這種道行,怎麽可能下山歷練?他去哪了?”
月色當空灑下,恰好照亮了她的面容。此時的她與當年相比,幾乎是判若兩人,在月華映襯下,有如空谷生煙,既冷且傲,讓人根本無從捉摸,無法仰視,一雙黛眉如天上彎月,但眉梢處,卻又銳利如刀,淡淡殺機掩都掩不住。
月夜下,張殷殷雙眸驟然亮起,那一片冰冷、傲慢的寒芒,瞬間壓過了月色。
雲風道長登時後退一步,偏過頭去,不敢與張殷殷對視,一邊道:“殷殷小姐,讓若塵下山歷練,乃是八位真人所定,個中緣由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不過據家師透露,此次下山歷練實是對若塵的修行大有好處。”
張殷殷高仰着頭,向雲風走近兩步,雙眼微微眯起,冷冷問道:“哦,那他去哪了?”
張殷殷甫一移步,雲風道長立刻後退了兩步,恰好與她保持了原本的距離,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看上去萬分不願與她多接近一點。
雲風道長道:“我人微位卑,若塵的去向是不知道的,不過……”他欲言又止。
張殷殷一轉念間就已明白,點了點頭,道:“你不必說了,我自會去問個明白。”
也不見她有何動作,一道寒氣即自足下而生,托着她冉冉升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張殷殷去遠,雲風道長才擡起頭來,暗嘆一聲,向紫陽真人居處匆匆行去。
“我也要去洛陽!”張殷殷立于廳心,淡冷而堅決地道。
“胡鬧!”景霄真人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喝道:“此去洛陽路途遙遠且不論,途中還要經過三處妖邪聚集的險地!就你那點微末道行,如何去得?”
“他去得,為何我就去不得?”張殷殷毫不放松。
景霄真人怒道:“他與你怎麽相同?此事事關重大,我也不能說與你知,總而言之,就是不行!”
張殷殷淡道:“不就是三處群妖聚集的險地嘛,若我過得了呢?”
景霄道:“你過得了,我就讓你下山!”
張殷殷聽罷,也不多言,當即轉身飄走。
景霄真人餘怒未歇,黃星藍即溫言道:“景霄,你可真是糊塗了!你怎麽不想想,殷殷這一年多可是跟着她學藝呢,這天下妖邪,又有哪個會不對殷殷退避三舍呢?”
景霄真人啊的一聲,這才恍然。黃星藍嘆道:“我看你是真人之位坐得太久了,事事都以正道領袖自居,早就忘了該從旁的角度想想事情。殷殷自小就固執,連向蘇姀學術都做得出來,唉,也是殷殷福緣深厚,真沒想到蘇姀竟也會對她另眼相看。以殷殷脾氣,若不讓她下山,她多半會偷偷跑下山去。與其這樣,還不如放她出去走走,你離不得莫幹峰,我暗中護着她就是。”
景霄真人長身而起,皺眉道:“星藍,如今群妖蠢蠢欲動,那文婉又不知使了何種手段逃了出去,天下實不太平。我怕你去了也不平安。”
黃星藍哼了一聲,道:“張景霄!你道行劍法不過比我強了半籌而已,是不是真人做得久了,威風就擺到家裏來了?哼!反正我要下山護着女兒,你不服的話,我們不妨鬥上一場!”
說罷,黃星藍拂袖而去。景霄真人氣得呼呼吐氣,卻不敢當真發作。
“我要去洛陽!”張殷殷立于地牢之中,冰冷如霜地道。
蘇姀微張鳳目,略顯驚訝之意,但随即微笑道:“你是想過那三處險關吧?怎麽說你也算是我的半個傳人,這事還不容易?路上若有為難你的,你只消報上文婉或是翼軒之名即可,諒它們也不敢再來多事。不過你還得多待七日,将銳氣鋒芒消得幹幹淨淨,我方許你下山。你學我秘術經年,此次下山若連個男人都搶不到,豈不是堕了我的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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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丹元宮西北側的紫府玄天殿構制宏偉,上承天露,下接地脈,乃是玉玄真人平素清修悟道之所。然而今夜,紫府玄天殿中陰郁凝重,全無半分清靈仙意。
玉玄真人高坐于紫金臺上,兩旁各是一株火紅珊瑚樹,玉面含威,雙目似閉非閉。
在她面前一丈處,含煙跪伏于地,靜靜等候着玉玄真人的發落。
冷月悄然西移,玉玄真人終于慢慢張開了雙眼,一字一句若伴着仙風游雲般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