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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見過了若塵,已經是多久了?”

“四年。”

“那麽最近一年,你見過他幾次呢?”

“兩次。”

玉玄真人點了點頭,閉上雙目,徐徐問道:“見得如此之少,是嫌若塵天資不佳嗎?”

含煙道:“不是,他入道雖晚,但天資橫溢,遠勝于我。”

“那麽……是若塵人材不好?”

“也不是。他豐姿如玉,人品相貌都是極好的。他無悲無喜,氣如蘭麝,更是少有人及。”

玉玄真人雙目又開,這一次目光冰冷如霜,問道:“那你為何對我的吩咐置若罔聞呢?”

含煙頭也不擡,回道:“在若塵上山之前,玉玄師祖不也有過一次吩咐嗎?”

玉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喝道:“時過境遷,這怎麽相同?他又如何與若塵比得?!四年前我就已說過你與他之事到此為止,今日你竟還将此事拿出來搪塞!你已不将我的吩咐放在眼裏了嗎?若是如此,那我準你改宗另投,成全了你們兩個!”

含煙伏地不動,片刻後方嘆息一聲,柔聲道:“師祖,這緣份二字,怎是到此為止四字就能止得了的?可是師祖待我恩重如山,含煙萬萬不會改宗另投,也不會再違了師祖的吩咐。明日一早,含煙即去尋他就是。”

玉玄真人閉目不語,含煙也不說話,紫府玄天殿中就這樣靜了下來。

“尋他?你到哪裏去尋?”玉玄真人終于開口了,語氣雖緩和許多,但仍有森森寒意:“十七日前若塵即已下山歷練,遠赴洛陽。你連此事都不知,可見與他的親疏!昨日景霄真人之女張殷殷也已下山,看那去向,也是洛陽。她用意為何,我不說你也該知道。”

含煙柔柔淡淡地道:“張殷殷身姿相貌雖佳,可是心性上蠻橫刁鑽,少了溫柔妩媚,算不上絕色,含煙是不怕的。”

玉玄真人忽然怒意上湧,重重一拍扶手,喝道:“不怕!?那張殷殷如今煙視媚行,氣若雲下冰峰,早成傾世之姿,連我見了都有三分心動!短短年許功夫,她就有如此變化,必與鎮在太璇峰下的蘇姀有關。就你那點不入流的落玉生煙心法,也想與蘇姀天狐秘術相提并論?大好時機,就這樣被你生生斷送了!”

含煙訝然擡頭,見了玉玄真人滿面怒意,又垂下頭去,淡柔卻堅定地道:“那含煙也去洛陽好了。”

玉玄真人吐出一口濁氣,冷冷地道:“不必了。你且去後山清修,洛陽之行,另有人去。”

含煙吃了一驚,問道:“誰?”

“我!”

一個高挑的身影自殿旁陰影從行出,亭亭立在玉玄真人紫金臺旁,正是懷素。

青墟宮。

寂靜之中,一滴晶瑩的水珠悄然落下,在書頁上綻開一朵小小水花。水慢慢地滲入有些泛黃的書頁,污了一小塊字跡。

一聲清嘆響起,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吟風長身而起,推開房門,來到暖閣外,憑欄眺望着遠方隐現的重重青山。兩行清淚正自他面上垂下,他卻不加擦拭。如這般莫明其妙的流淚,他早已習以為常,也不以為意。

每次淚流滿面時,他并不覺得如何悲傷,心中有的,只是滄海桑田、百世興衰的滄桑。吟風負手而立,任由夾着蒙蒙雨絲的山風掀起他的袍角,打濕他的鬓發。他自蘇醒時起,就一直待在這影寒閣中,朝起誦經,夜落修道,餐風飲露,不進水米俗物,也未有出閣一步。每逢莫名流淚時,他只會如現在這般憑欄遠眺,觀遠山浮雲。

暖閣樓梯上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每步節律都不一致,這雜亂的節律本應令人聽了煩亂,但此時恰恰相反,這腳步聲只會令人感受到空靈通透之意,一如這鐘靈毓秀的青城。

吟風轉身回到暖閣,迎上了剛剛登樓的虛玄真人。

虛玄真人安然坐下,問道:“吟風,又是一月過去了,上皇金錄你參悟得如何了?”

虛玄真人對吟風淚流滿面的情形已見得多了,早已視而不見。

吟風也在桌旁落座,微笑道:“剛剛讀完了第一冊。說來也奇怪,這上皇金錄正冊的內容沒有什麽出奇之處,也就占得個平實與詳盡而已。可是書頁間的點評卻大為不同,每句皆有深義,要細細深思方會明了。這事倒的是奇怪。”

虛玄真人道:“上皇金錄為我道家要典,雖然深奧,但也非我青墟宮所獨有。但這四冊上皇金錄中的注釋乃是青靈真人親手所書,正是憑此得以飛升的無上法門。我青墟之所以自萬千修道法門中脫穎而出,仗的正是青靈仙人手書的飛仙訣要。”

吟風點了點頭,翻開上皇金錄,指向其中一頁道:“這裏我還有一處參詳不透,還要請教。”

“但講無妨。”

就這樣,一老一少坐而論道,全無了尊卑之分,長幼之別,不知不覺間月升日落,月沉日起。

待得讨論完這一處疑惑,又到了黃昏時分。這段時間中,吟風又不知流淚幾許。淚流得全無征兆,沉思時會流,高談闊論時會流,微笑時也會流。

吟風長身而起,負手走出暖閣,再一次憑欄遙望夕陽。

斜陽如血,伴烈烈寒風,說不出的蕭瑟凄涼。

虛玄真人安坐暖閣,繼續品讀着上皇金錄。他知道每當如此時候,吟風往往會有所感悟,所悟出的東西,于他也有相當啓發。

“我要下山。”吟風淡淡地道。

虛玄長眉一動,問道:“為何?”

“去見一些人,也要去殺一些人。”

“見誰,又殺誰?”虛玄道長問道。

“現在還不知,到時自會知曉。”

虛玄真人點了點頭,道:“即是如此,那你下山去吧,何時啓程?”

“就是現在。”

虛玄真人也不多作挽留,只是将四冊青靈真人點評的上皇金錄包好,遞與吟風,道:“這四冊上皇金錄,你就在路上慢慢參詳吧。”

吟風道:“不必,待我回山時再看不遲。”

言罷,他袍袖一拂,就此下山遠去。

虛玄真人在暖閣中安然穩坐,直至天色全黑,方才輕輕地擊了擊掌。不多時,兩名身着深青布道袍的中年道士從窗口穿進了暖閣,跪伏于虛玄真人面前,狀極恭謹。他們顯得極是精幹,身上隐隐透着些殺氣。虛玄真人也正襟危坐,雙目似開似閉,片刻後才哼了一聲,擺足了架子。

“虛玄真人有何吩咐?”兩名青衣道士伏地問道。

“着虛罔長老率十二名得力弟子,即刻下山,暗中保護吟風。”兩名青衣道士再行一禮,領命而去。

他們離去後,虛玄真人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即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舒展活動了一下筋骨,喃喃地道:“唉,老了,老了,每逢陰雨就是全身酸疼,還得擺足了禮儀。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也不盡是好的啊!”

閣外細雨如絲,下個不休。這一場風雨,又不知幾時才能收了。

神州廣大,同樣是冬,北地飛雪,西南落雨,而在一處無名谷地中,卻是紅莺綠柳的江南春光。

“谷主,請用茶。”

谷地中一座依山面水的暖閣內,居中盤坐着一個滿面威嚴的老者,身後四名美豔驚人的婢女正為他打着團扇,旁邊一名盛裝女子剛沏好了一杯清茶,捧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接過茶盞,略一品過,即放到面前幾上,以右手中指輕輕地敲着幾面。他雙手肌膚細嫩如玉,保養得極好,看上去猶如妙齡女子之手一般。他如是以指敲幾,待敲到第七下時,驟然一頓。

遠方隐隐傳來一聲郁雷,幾上杯中的清茶也微起漣漪。

暖閣大門處的竹簾一開,一名年輕女弟子匆匆跑入,見禮道:“谷主,舞華師姐已經功成出關了。”

她話音未落,雲舞華已步入閣中,單膝點地,道:“多謝谷主指點!”

與五年前相比,雲舞華容貌未有分毫變化,反而還略顯年輕了一些。她一頭黑發随意披散在肩頭,身上黑衫有許多破損之處,隐隐露出衣下的雪膚冰肌。然而她雖然是随意跪着,殺意卻是濃得幾乎化不開,因此衣衫雖破,卻分毫不能給人以得窺春光的興奮,反而會覺得看到了一把離鞘的利劍。

老者微笑着點了點頭,顯是對雲舞華極為滿意,道:“當年本是罰你一年清修,沒想到你勇猛精進,面壁五載,竟修成冥河劍錄的第六重。刻下形勢緊要,我方以七記醒世鐘助你過了最後一關。不過借助外力終不如自己修成的圓滿,你尚須好生磨練,方能補此瑕疵。你既然已經出關,天權古劍就再交與你執掌吧,待你功成回山後,也不用交回了。”

老者左手輕招,挂在身後壁上的天權古劍即離壁而出,輕輕落在雲舞華面前。老者已将此劍賜與了她。

雲舞華抓起天權古劍,随手插到背上,面如古井不波,沒有分毫喜色。但老者身邊侍茶的盛裝女子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又妒又恨。

雲舞華單膝跪地,頭也不擡,只是問道:“未知谷主有何吩咐。”

老者又品了一口茶,徐徐道:“五年前道德宗搶去的那個谪仙,如今已藝成下山,正在去洛陽的路上,名為紀若塵。不知道德宗那幾個老狐貍是如何想的,竟讓他孤身上路。舞華,你去把他帶來吧。”

雲舞華應了一聲,也不見她有分毫動作,就如行雲流水般向後滑出,出了精舍暖閣,而後沖天而去,竟不稍作休整停留。

那盛裝女子見雲舞華去得遠了,方哼了一聲,道:“谷主,你真是偏心,連天權古劍都給了她!不過是搶個人嘛,您親自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老者道:“你懂得什麽!我坐在這裏不動,是為了震懾那些老家夥,讓他們也不致輕舉妄動。因此也只有派舞華去搶人。”

那女子不依道:“可是天權劍給了舞華,我們的蘇蘇又怎麽辦?”

老者呵呵笑道:“蘇蘇練成龍虎太玄經後,怎不比一把仙劍強?”

那女子依然道:“可若是練不成呢?!”

老者沉吟片刻,愛憐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道:“再過半月就是蘇蘇出關之日,我拼着些道行,護她過了最後一關就是。”

那女子方才轉嗔為喜,一句句溫軟奉承送将上來,哄得他心懷大暢。她見老者興致極高,于是伏在他懷中,咬着他耳朵,膩聲道:“谷主,我看舞華出落得如此人才,您不如……将她也收了吧!”

老者雙眉一皺,沉吟道:“這個……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的?她若是成了七妹,那就是一家人了,我高興還來不及。莫不是……您怕應付不了?”

老者聽了,哈哈一陣長笑,道:“這麽簡單的激将法也想诓得了老夫?此事得從長計議,先押後再說。不過……還是三夫人賢淑。”

那女子柔聲道:“不,是谷主英雄。”

章十七 怎堪驟雨狂風

紀若塵知道,此去洛陽必有麻煩,但他仍然沒有想到,麻煩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走了七日,才走出茫茫西玄山,進入到益州地界。此去洛陽并無時間要求,可快可慢,紀若塵索性慢慢行去,好用心體會一下闊別五載的塵世浮華。

出西玄山不久,紀若塵就踏上了一條官道,辨認了一下方向後,再前行十裏,遙遙見到柱柱炊煙升起,一座小鎮漸漸浮現。鎮口處有一家客棧,一面有些破爛的招客旗在風中飄揚着。

看到這似曾相識之景,紀若塵足足立了一刻,方才繼續舉步,轉眼間已穿越風沙,出現在客棧前,尋了張空桌坐下。

這種小地方,客棧當然大不到哪去,不過比當年的龍門客棧稍稍光鮮了一些而已。前廳中擺上六張桌子已顯得擁擠不堪,廳角是一座松木櫃臺,油漆多已剝落,看上去很有一些年頭了。坐在這間小客棧之中,無論是正在面前殷勤賠笑的店小二,還是躲在櫃臺後拼命打着算盤的店老板,紀若塵都覺得無比親切。

他随意點了四菜一湯,又叫了一壺酒,就憑桌慢慢飲着,一邊觀察着客棧門口的過往人等。此地風俗,菜辣且麻,酒味雖糙,倒還有一股餘香,在家釀的土酒中算是上品了。

當時天下升平,久已不生動亂,民間殷實,益州又頗為富饒,是以此地雖是荒僻小鎮,人們卻也悠閑從容,雖不富足,但顯然不為生計發愁。

紀若塵招來小二,随手塞給他一錠銀子,就問起了附近的風土人情,地理風貌。這錠銀子足有五兩,一亮出來,刷的一聲,客棧中幾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銀子上,那小二更是激動得面紅耳赤,連話都說不出來,顫抖着雙手接過銀子,幾次都差點掉在地上。

小二過于激動,連喝了幾大碗涼水,方才說得出話來。小鎮周圍并無如何特殊之處,也不見妖孽鬼魅之類的禍害百姓。不過若要從此地前往東都,須得經過一座密林。此林名為黑風林,據說林中常有猛獸出沒,是以尋常旅人都選擇白日過林。

紀若塵看看天色已晚,當即長身而起,不顧小二的勸阻,離店而去。他走後不久,客棧中散亂坐着的客人也紛紛結賬,匆匆離去。

紀若塵悠然在小鎮當中穿行而過。小鎮中雞鳴犬吠,炊煙四起,人們已然在為晚餐開始忙碌了。但在紀若塵的神識之中,這安詳而平靜的小鎮卻顯得頗不和諧。小鎮不大,不過千餘人聚居,然而其中竟有數十人身上帶着極微弱的靈氣。這些靈氣是如此之弱,甚至還不如一些百年古木的靈氣強,尋常修道者是斷然不會分辨得出來的。但紀若塵自修得解離仙訣後,靈覺大為增強,遠過同輩,尤其是對法器材料上附帶的靈氣感覺更為敏銳。這些人的法器雖然經過重重手段掩飾,但溢出的些微靈氣怎麽逃過得他的追蹤?

只是這些人身上道行微弱,與所佩法寶殊不相稱。要知将法寶修煉得強大不易,将法寶的靈氣掩蓋下去就更是不易。這些法寶氣息大有空靈之意,可絕不是那種沒什麽用處的凡品。

天下修道門派衆多,修道者也不在少數,但論起絕對數量,其實并沒有多少,這無名小鎮上聚集着如此之多的修道者,哪怕道行均不怎麽樣,也絕非尋常。紀若塵立在出鎮的路口,微一沉吟,心中已然有些數了。

道德宗門徒三千,以西玄山為基,歷來将整個西玄山脈都視為自己的屬地。而益州緊鄰西玄山,多少算得是道德宗的半個屬地,修道者是不能随意行走的。若有大批道行高深的修道者來到益州,是敵則必會引起道德宗警覺,那時道德宗依地利之便,一舉圍殲敵手也是大有可能。是友的既然來到這裏,不遞個拜帖也說不過去。只有這些道行不高的修道者可以自如來去。

紀若塵知這些人心懷不軌,且自己一動,有不少都會随着自己一起移動,那目标自然是自己了。他估了估這些人的道行,又數了數人數,冷笑了一下,足下加力,片刻間就消失在官道盡頭。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才離開了向外窺探的窗縫。

這是一間普通民宅,陰暗潮濕的正房裏擠着六七個精壯男子,房間正中擺着一張木桌,上面攤着幅繪得極難看的地圖。

那扒在窗前窺探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看上去十分猥瑣,只一雙眼睛大得出奇。他轉過身來,向一個威猛大漢道:“師兄,他往黑風林那裏去了。”

那大漢點了點頭,以手在地圖上丈量着距離,潛心計算着,看來是個粗中有細的人。

他沉吟片刻,突然在黑風林處重重一拍,沉聲道:“咱們就在這裏把那小子抓走!”

這一句話把周圍幾位同伴都吓了一跳,當下就有人道:“師兄!行前師父交待我們暗中觀察,确定他是走益州這條線就好,切不可輕舉妄動!現下任務已經完成,這裏又是道德宗的地界,就不要多生事端了吧?”

大漢一聲冷笑,道:“三師弟,你就是膽子小,成不得大事!他道行也就跟我們半斤八兩,只要我們一擁而上,得手後立刻遠遁,他道德宗人再多,又能拿我們怎麽樣?難道我們的地行神符是擺設不成?”

這大漢素有威嚴,如此一說,餘人即不敢再有異議。當下又一人指着廂房問道:“這一家三口怎麽辦,現在就殺了吧!”

大漢沉思一下,搖頭道:“血氣冤魂太過顯眼,且饒他們這一回。你去把他們再綁得牢些,讓他們自行餓死就是。”

小鎮另一端,一名貌不驚人的年輕人匆匆走進一座民宅。窄小的廳堂中一名老者正和一個少女在弈棋,旁邊有兩個觀棋的中年男子。

那年輕人走進正廳,行了一禮,道:“師叔,他向黑風林方向去了。”

老者哦了一聲,不疾不徐地道:“沒讓他發現吧?”

年輕人道:“肯定沒有。”

老者淡淡地道:“這話可就有些滿了。”

年輕人臉色立刻漲得通紅,那少女見了,忙打圓場道:“石師兄為了師門棄了道行,在道德宗這裏住了三年有多。又怎麽會被發現呢?”

老者用力捶了捶後腰,道:“天下異人多如星鬥,又哪是你們想得出的?道德宗九個老鬼名聲在外,或狠毒,或陰損,或卑鄙。他們又蠻橫霸道之極,偌大一個益州都不讓人行走,今次怎會讓這麽重要的一個弟子單身前往洛陽?旁的不說,就是那三大絕地險關他又如何過得?你們且動動腦子想想吧!”

老者訓戒一番後,方才站起身來,道:“現在這鎮子中少說也有五六個門派的人潛在這裏。道德宗一個弟子下山怎會驚動如此多的門派?此事絕不尋常!你們來日方長,都給我留在這裏,明日一早就回山去。我這把老骨頭已經無所謂了,這就去黑風林瞧個究竟。”

夜幕終于垂落,喧鬧了一天的小鎮漸漸陷入了沉寂,鎮外的黑風林中卻嘩的一聲,宿鳥皆被驚起。

待得宿鳥飛盡後,黑風林中才響起一聲壓抑到了極處的聲音,但就算這樣,也無法掩飾發話人的怒意:“老三!想死啊你!”

另一個極低的聲音顫抖着道:“對不起,道行被封去了七成,實在是不适應……”

接下來,黑風林中又陷入了寂靜。

一片寂靜與黑暗的正中,卻亮着一團柔和之極的珠光。這瑩瑩潤潤的光暈,哪怕是映在雜草亂石上,也給它們鍍上了一層寶光。光暈的中心,是一個紫晶雕成的寸許見方的小盒。紫晶本已是罕見的靈材,但僅是粗粗看去,也可知那小盒實是鬼斧神工之作,雕工未必就比這塊紫晶便宜了。

紫晶小盒半開,露出裏面一顆徑足有半寸的珍珠,那柔柔寶光,正是源自這顆珍珠。

夜明珠!

夜明珠不僅是價值連城的珠寶,本身也是極難得的靈物,用以煉丹造器皆可。若在真正大家手中,說不定可以打出直逼仙器的法寶。這顆夜明珠渾圓無瑕,又是珠中的上品。

紫晶小盒斜落于地,像是被誰無意中遺失的一樣。

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着這顆夜明珠,也不知有多少個喉結在上下顫動。

一根黑色的十丈長鞭破風而出,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若一條毒龍般向地上的夜明珠卷去!就在鞭梢堪堪觸到紫晶小盒時,又有一只大手忽然自黑暗中伸出,一把握住了長鞭!任那長鞭如何抖動,那只手始終如磐石般,巋然不動。

黑色的夜幕上,悄然添了一道黑色的尾跡。

一根無羽短箭閃電般穿越了十丈距離,插入那大漢的咽喉,又自後頸穿出,铮的一聲釘在了一棵古樹樹幹上。那大漢滿面驚愕,口唇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終于,他手一松,任手中的長鞭掉落,然後仰天栽倒,倒在了夜明珠旁邊。柔淡的珠光恰好照在他的臉上,那些隐于暗處的人可以清楚看到,他猶未瞑目。

一棵參天古樹上,正站着一個全身都裹在黑衣中的漢子。他冷笑一聲,放下手中的精金短弩,又抓起十丈長鞭的鞭柄。

然而就在他五指觸到鞭柄的瞬間,一把通體盡墨的四尺長刀悄然出現,無聲無息地自他項間掠過。

另一株古樹上,一名道裝打扮的人正閉着雙目,指間一枝七寸鋼針已亮起微微毫光,眼看着就要離指飛出時,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而後一個黑衣人湊近他的耳朵,低聲道:“師兄,那姓紀的在另一邊已經讓人給圍了!”

道士大吃一驚,又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夜明珠,權衡一下輕重,終于一咬牙,随着那黑衣人向黑風林的東端潛去。

黑風林東首有一片方圓二十餘丈的空地,紀若塵此刻正立在空地中央。

空中鉛雲密布,偏就空了一塊出來,恰好讓月光如瀑灑下,落在紀若塵身上,更襯得他飄飄若仙。紀若塵負手而立,仰首向天,正凝視着那一輪半彎的皓月,全不把周遭林中潛伏的人放在眼裏。

他伸手入懷。

他剛一動,就聽得啪嚓一聲,林中深處,已有一根枯枝被人踏斷!

紀若塵只當沒有聽到,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巾,然後微微一笑,在強敵環伺之下,竟然将自己的雙眼蒙上!

系好絲巾後,紀若塵右手徐徐擡起,以手指天。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

那只手未有任何動作,一張咒符就無中生有,憑空出現在他指尖三寸處。

這一次林中響起了數聲低呼。這張咒符的的确确是憑空而出,非是紀若塵動作太快或是用了什麽障眼法。林中衆人雖然道行不高,但很多人皆是被封住了真元,只眼光還在。紀若塵這一手用得乃是物轉星動,空間挪移之類的手法,代表的是何等神通,衆人可都是清楚得很。

當然沒人知道道德宗鎮山之寶,僅有的兩枚玄心扳指,就有一枚套在紀若塵的指上。

紀若塵既不念咒,也不催運真火,只向那張符一指,一道強烈至極的白光驟然迸發!

剎那間,本是一片漆黑的黑風林中如同升起一輪太陽,将林中耀得亮如白晝!那些潛于暗中的人個個都張大了眼睛,運足了目力,死盯着紀若塵的手,生怕錯過了任何一點細節,此時驟見強光,一個個只覺眼前白茫茫一片,雙眼又如針紮一般,疼痛難當。而且這符咒所發強光比之真正陽光更要強了不知道多少倍,衆人就是合上了雙眼,眼前也是血紅一片,血肉做成的薄薄眼睑,根本擋不了多少強光,就是裸露在外的肌膚被照射到了,也是陣陣炙痛。

林中斷斷續續地響起驚呼,又有人慌亂中從樹上墜落于地,間中還響起一聲慘呼。不知道是哪個運勢較背的家夥,張皇之際被人趁亂偷襲,枉送了性命。

撲撲數聲,林中幾處枯枝幹葉已燃起火來。

烈陽終于隐去,有那耳力較好的聽到了隐隐約約的誦咒聲:“明皇律令,丁役奉行,兩儀咒!”這等禱詞一般的咒書中可從未載過,他們心下一驚,勉強睜開眼來,結果一片模糊景物中,只見兩道土黃色光輝如波濤般迎面撲來,這些人未及躲閃,已被第一道光浪淹沒,于是身上一麻,登時動彈不得,晃了一晃,就從樹上栽落于地。

有兩個僥幸抗過了第一道光浪的,也沒能受得住第二道光浪,同樣手足麻木,栽下樹來,與諸前人的區別,不過是早些晚些而已。

紀若塵微微一笑,此時才取下蒙眼的絲巾。

這方絲巾本非凡物,以冰蠶絲織就,輕若無物,水火不侵,擋下那道太乙烈日符并不是何難事。至于他剛剛所誦的兩儀咒,并不是什麽攻敵的道術,而是驅策多張咒符的道法,乃是太微真人得意之作。紀若塵此時修為不足,只能同時驅動兩張咒符,還只能是一樣的咒符。若此法在太微真人手中施展,則另喚作鳳舞九天,可同時驅策九張不同道符,那時景象,自是風雲翔動、地動山崩!

不過兩張地縛咒同時發出,林中人多與他道行相仿,能夠抗得住的也就不多了。

紀若塵哈哈一聲狂笑,道了聲:“就這點道行,也想跟我鬥?”然後就飛身向跌得最遠的一個人撲去。

他剛剛入林,背上肌膚突然一緊!紀若塵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他無與倫比的靈覺仍然感應到一件法寶正疾速向自己後心遞來!

他旋風般轉身,身形略略一退,稍讓了一下來勢,随即反迎着偷襲者沖去。下手者正是鎮中與那少女弈棋的老者,手持一根木杖,杖上放着淡淡光華。木杖外觀樸實無華,就似是一根尋常的枯樹枝,顯然經過重重道法掩去了靈氣。但見它此刻仍能放光華,也是一件上品。

老者衣袍鼓風,杖若天外飛龍,直向紀若塵擊來。但他與紀若塵甫一照面,登時悚然一驚!

紀若塵手中一把短劍放射着豔紅光華,正迎面沖來,劍鋒指處,正是老者的心口。

但真正令老者吃驚的是他雙眼冷如冰霜,面上無悲無喜,原來剛剛那副得意張狂之态,全是裝出來給衆人看的!

老者心下大悔,勉力催運木杖。但他初時只是想讓紀若塵負傷不起,真元運得不足,此時臨時加力又怎麽來得及?

然而紀若塵又令他大吃一驚!紀若塵身形一沉,加速前沖,對老杖足以穿金裂石的木杖視而不見,一劍直刺老者胸口,完全是一副同歸于盡的架式!

啪!木杖重重擊在紀若塵肩頭,雖然他身上突然亮起的藍色護體毫光将杖上所附真元消得七七八八,但一杖落下,依然可以聽到清脆的骨碎聲。

而紀若塵的短劍也在老者身上穿胸而過!

在剛剛一瞬,老者臨時改變了身形方位,讓過了心口要害,但木杖也失了準頭,本來直搗胸腹的一杖變成了擊在紀若塵肩頭,杖上威力也小了許多。

甫一交手,雙方即各自重傷,若當真論起傷勢,其實紀若塵傷得比那老者還要重上三分。雙方受此重傷,一時間都失了動手之力。

老者一陣咳嗽,口鼻中都溢出不少鮮血,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丹瓶,吞下三顆血紅的丹藥。那藥剛一下喉,老者前後傷口就冒起道道青煙,顯然藥效極靈。但是青煙散後,傷口卻并未完全愈合,依舊在不斷流着鮮血,更是漸漸變得麻木。

老者擡起頭,指着紀若塵,憤然道:“你劍上竟然有毒!”

紀若塵也服下了一枚丹藥。此藥鴿丸大小,色作金黃,下喉即放毫光萬道,竟将紀若塵通體內外都映得有若透明,恰似吞了一輪紅日在腹中!藥輝頃刻散去,紀若塵口一張,噴出一團金霧,本已提不起來的左手又活動如常。如此仙丹,直把那老者看得目瞪口呆。

紀若塵冷笑一聲,道:“劍上不但有毒,這毒還有個名目,叫作‘墜凡塵’!”

老者聽後面色當即變得慘白,再不多話,低喝一聲,木杖光芒大盛,合身沖來,一杖向紀若塵頂心砸下!

墜凡塵乃是天下奇毒之一,普通人等就是喝上一壺也是無害,但修道之士沾上一星半點,滿身真元修為會立化熊熊真火,縱不焚身而死,也要落得真元盡消。此毒之所以名為墜凡塵,正是取即使飛仙服了,也要仙功盡消,立墜凡塵之意。

那老者既然知道紀若塵劍上塗的是墜凡塵,當下再無保留,運起全身真元,欲與他同歸于盡!

紀若塵雙眼微眯,面無表情,挺劍迎上,對勢挾萬鈞的一杖不閃不躲。眼見得雙方又要兩敗俱傷,老者靈識之中,紀若塵竟突然消失了!但他明明看到紀若塵就在眼前,只是身法突然變得不帶一絲人氣,變幻莫測。

老者大吃一驚,手上一滞,雖仍是一杖落下,但就是這電光石火般的停滞,紀若塵已找到機會,一掌拍在老者木杖上!

木杖驟放光華,而後嗡的一聲大響,就此爆成漫天靈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老者猝不及防,早失了平衡,踉跄着向前跌了幾步,才算穩住身子。然而紀若塵手中短劍忽起驟落,已在他胸口三進三出,又一劍橫揮,切斷了老者咽喉,這才如在冰上滑行般,瞬間退後數丈。

老者右手指着紀若塵,指尖不住顫抖,喉嚨切口處一張一合,不住湧出大團大團的血沫。他似是想要說些什麽,卻只能依依啊啊,一個清晰的字也吐不出來。

紀若塵靜立于原地,雙目似閉似開,手中短劍斜指地面,劍身上最後一滴鮮血正脫開劍尖,悠悠向地面落去。

直到老者轟然倒地,紀若塵才睜開雙目,緩緩走到老者屍身前,俯身扳開他的左手,拿下一張已捏得發皺的暗紅色咒符。

他看了一眼,即認出這是一張八方真火符,念動即發,波及十丈,威能熔金化鐵。

一陣夜風吹過,紀若塵忽覺身上一陣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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