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1)
寒,方知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環顧一周,知此刻尚未到放松之時。這黑沉沉的林中,還有許多人正等着他的處置。
“少仙饒命!少仙饒命啊!”一個黑衣幹瘦漢子驚駭之極地叫着。
紀若塵淡淡地道:“何門何派,所居何職,來此何事,統統給我道來。若有一字隐瞞,讓我知道了,自有辦法對付你。”
“我……我說,我說!”那幹瘦漢子一邊叫,一邊向後掙紮着挪動身體,拼命想要離紀若塵遠些,再遠些。但他手足被縛得極牢,實是動彈不得。
紀若塵手中有刀。
他手中握的哪怕是天下聞名的妖刀“煙雨殘紅”,只怕也不會令這漢子如此懼怕。但紀若塵撿的是把普通鋼刀,先折去刀頭,再在石頭上将刃鋒敲得殘缺不全,然後方拎了這把破刀,在衆人面前那麽一站。
在紀若塵面前,一共倒着十一名漢子,人人被縛得牢實,只能勉強坐着。紀若塵一個一個地看了一圈,就站到了那幹瘦漢子面前。那漢子本是極膽小的,見了紀若塵那笑得俊朗無匹的臉,立刻面色如土,汗若湧漿。
就在他準備全盤招供之際,旁邊一個威猛大漢猛然喝道:“三師弟!你再敢胡言,就不怕回山後遭受天火之刑嗎?”
幹瘦漢子又是一陣顫抖,望着紀若塵,道:“少仙!我……我實是不能說啊!少仙可是名門正派,應慈悲為懷,不能随意殺生……”
紀若塵哦了一聲,淡淡地道:“不能殺生嗎……”話音未落,他手中破刀一揮,旁邊那威猛大漢雙臂已離體而落。那大漢狂吼一聲,當場暈去。
“三師弟,現在可以說了嗎?”紀若塵蹲在幹瘦漢子身前,柔聲問道。
“我說!我說!”那漢子嚎了起來。
一個時辰之後,紀若塵已然心中有數。
這十一名漢子分出四個門派,除了三個邪派外,竟然還有一人來自一個正道小派重樓派。據說邪門十六派在半月前聯成一氣,要同心協力捉一名道德宗弟子回去。他們這三個小派因為距離此地最近,是以派弟子往益州潛伏,先行打探。結果諸派各不服氣,又見紀若塵道行低微,于是立功心切,本是打探消息的人馬,竟就一哄而上,動手搶人。
其中一人還道他們本被嚴命不得輕舉妄動,邪門真正要來對付紀若塵的另有一人,殺招乃是苦肉計。
“苦肉計?”紀若塵聽後失笑道:“那就沒有美人計嗎?”
那人顯然有些木讷,還認真想了半天,方搖頭道:“這倒沒聽說過。”
至于那重樓派的弟子倒是有骨氣得多,紀若塵在他身上用了無數手段,也未能挖出一個字來,只得罷了。
紀若塵見再也問不出什麽來,這才擡頭看看天色,天邊隐現魚肚白,已是黎明時分。
他在衆人臉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在那重樓派的弟子臉上停留足足一刻,才輕輕嘆一口氣,道:“我本有心饒了你們,奈何你們當中有人要置我于死。以德報怨,非我本性,你們……且都輪回去吧。”
※※※
躍動着的熊熊大火,将紀若塵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臉上微露的笑意從沒變過,就似生就了這樣一副表情。
火勢很猛,赤紅的火舌中又透着明黃。大火中隐隐可見十餘具屍體,但在這奇異的火焰中,本來極難燒盡的屍體轉眼間就化成灰燼。
待得屍身煉盡,明火即自行熄滅,如有靈性,地面上只餘一片焦黑。
紀若塵從懷中摸出一個紫晶小盒,輕輕打開。盒蓋一啓,柔和珠光立刻将他英挺的面容映得更加柔潤了。這顆夜明珠除了價值連城外,其實并無多大用處。即算是要打制成法寶,除了要有鬼斧神工之匠主持外,尚得耗去以十年計的時光。
真人初賜他這件寶貝時,紀若塵尚不明白它的用途,在他看來,與其給他這個既不能攻敵,也不能護身的夜明珠,倒還不來上幾張咒符實在。但如今他明白了。
紀若塵搖了搖頭,将夜明珠收起,提起身邊的一個大包袱,背在背上,掉頭向益州方向行去。包袱中哐當作響,都是紀若塵自各人身上搜出的法寶器物。只是他剛剛行出數丈,猛然一陣頭暈眼花,噴出一口鮮血,一頭栽倒在地。
他掙紮着站起,知道剛才激戰雖短,但其實已受傷不輕,那老者的木杖也屬不錯的法寶,解離後所得的靈氣也令他難以盡數消化。此刻新創舊傷,不過是一起發作而已。他定了定神,默運三清氣,緩緩平抑了經脈中亂竄的靈氣,這才站起,慢慢向黑風林外走去。
此去益州城不過百餘裏路途,但紀若塵足足走了半月有餘。
當他從益州城穿城而過時,不光舊傷盡去,背後的大包袱也不見了。數十件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法寶,都化作了他進補之物。
劍南道多山陵,出了益州城後,紀若塵沒沿着官道走,而是直接向北,再一次紮進了茫茫群山之中。
蜀地山靈水秀,其山多有泉瀑,地脈縱橫,穿行群峰之間,別有一番享受。紀若塵認好了方位,一邊在溪邊林間穿行,一邊全神貫注地調理着體內數十股性質各異、沖突不休的靈氣。
忽然間,紀若塵眼前一亮,原來已穿出密林,來到一片開闊地上。此地背靠青山,前臨深淵,清溪環繞,花樹叢生,實是一塊難得的清幽好地。
只是此等妙地,每有奇事發生。
紀若塵方自在感嘆此地地氣彙聚,靈氣四溢之際,眼前忽然青影一閃,緊接着一個溫軟的身體猛然撞入他懷中,将他仰天撞翻在地。紀若塵受此一震,經脈中本已漸漸理順的靈氣立時又亂成了一團。就在紀若塵摔得頭暈眼花、七葷八素之際,懷中之人又是一聲痛呼,雙手撐在紀若塵胸腹之間,強行站了起來。
聽那聲痛呼實是又糯又軟,如水般柔,但那一撞一撐之力可都不小,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有。而且與她每一下接觸,紀若塵體內靈氣都會大跳幾下,唯有三清氣不為之所動。也幸虧如此,紀若塵才未有當場噴血,但也經脈如絞,痛得臉色慘白。
說也奇怪,那女子才離開他身體,紀若塵體內躁動不休的靈氣立刻安靜了許多。他腰腹微一運力,閃電般彈了起來,左手拇指已然扣在了玄心戒上。
但在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時,紀若塵當即大吃一驚!
她看上将将二十左右年紀,身着青色長裙,除此之外,并無多餘裝飾。但她已不需要任何裝飾。
乍看上去,她竟與顧清有六七分相似!但紀若塵細細看去時,才發現兩人其實截然不同。顧清如蒼天白雲,高潔孤遠,有天地之氣,全無一分一毫女兒之态。然而她恰恰是另一個極端,其柔如水,感覺不到一絲鋒芒,只會令人心生憐意。這青衣女孩,已将世間女子的溫柔诠釋到了極處。
此際她鬓發略顯淩亂,面色蒼白,唇上只有淡淡血色,一雙黛眉早已因疼痛絞在了一起。看到她有若梨花帶雨的痛,紀若塵冷硬如鋼的心中不知怎地,竟也微微一痛。
他目光随即順着她身體向下掃去,已看到了她苦痛的源頭:在她左腿外側,正釘着一支翎箭,鮮血已洇濕了一大片衣裙。
紀若塵眼力厲害,一眼望去,已知翎箭入肉二寸餘,這傷可不算很輕。翎箭箭頭長四寸,露在外面的箭鋒上生滿了倒鈎,又有數道細細血槽,鮮血正一滴滴順着血槽流出。
紀若塵心中之痛一閃而逝,右手微微一動,短劍赤瑩已悄然自袖中入手。
這女子雖然看上去道行十分低微,比之紀若塵還頗有不如,但此地道路不通,左近渺無人煙,她恰好出現在這裏已是十分奇怪,更奇的是以紀若塵的靈覺,竟然完全無法察覺她的接近,甚至于肉眼也無法辨識,直到她撞入懷中的剎那,紀若塵才看到她的身影,就如此前她完全是隐形一般。
那青衣女孩向紀若塵盈盈一禮,忍着痛道:“我被人追殺,慌不擇路,撞到了公子,還請公子原諒。”
紀若塵萬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但他心神不松反緊,暗忖道:“看來這就是苦肉計了,來得倒是真快!只是如此粗陋計謀,也想騙得了我?真當我是山野村夫不成?”
他心中如是想着,臉上卻堆起微笑,拱手道:“即是如此,那姑娘快逃就是,何須如此多禮?”
紀若塵本是有心調侃,哪料到那青衣女孩本踉跄着跑出了數步,聽到他話後竟又轉過身來,道:“叔叔說過,死生事小,禮儀事大,雖身處絕地,禮不可廢。今日得罪公子之處,他日定當回報,我……我先逃了。”
紀若塵一時哭笑不得,眼看着她掙紮着逃入林中,雖然明知是計,但心中不知為何,又莫名的痛了一痛,臉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覺的消失了。
青衣女孩一入林,紀若塵靈覺突然敏銳起來,立刻聽到另一端人聲鼎沸,有十數人大呼小叫着向這邊追來。
“呵呵,不就苦肉計嗎?”紀若塵暗想着,負手微笑,看着十餘名男女沖到了面前。
看身上裝束,這些男女分屬兩個修道門派,道行雖然可以一觀,但身上所佩法寶卻十分簡陋,實在難入紀若塵法眼。
這些人沒有料到紀若塵在此,此刻見他豐神如玉,只是那麽一站,就穩如山岳,氣勢自生,當下不敢小看,齊齊在他面前立定了腳步。
一個相貌堂堂的中年人一抱拳,朗聲道:“我等均是出自六仙堂及太清門,正在追捕一個妖孽,不知少仙可曾見過那妖孽行蹤?”
還未等紀若塵回答,林中不遠處忽然傳來喀喇喇一陣枯枝斷裂聲響。這邊廂一個如黑塔般的大漢喜道:“她在那裏了!妖孽,這回我倒要看你往哪裏逃!”
話音未落,他即舉起手中四尺黑鐵大弓,閃電般一箭射出!
他雖動作如電,但紀若塵已看得分明,那翎箭色作青藍,箭鋒四寸,布滿了倒鈎,與那支釘在青衣女孩腿上的翎箭一模一樣。
“不過是苦肉計而已……”紀若塵如是想着,但臉上微笑,早已去得無影無蹤。
林中驟然響起一聲痛呼,雖然聲音不大,凄然之意,卻如那月下如鏡平湖,驟然被一方巨石給碎了!
大漢動作如電,轉眼間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又斷喝道:“今日為民除害!”
筝的一聲響,翎箭已離弦而出!
“不過是苦肉計……”紀若塵怔怔想着。
這一箭方離弦三寸,那黑膚大漢眼前即閃過十餘道豔紅光華,随後手中鐵弓,離弦翎箭驟然炸成數十段,碎片紛飛,在他臉上、胸前劃出十餘道深深血槽。
但他卻不敢稍動!
“苦肉計……”紀若塵苦笑。
他靜立原地,遙望遠山,左手平平伸出,虛握。仙劍赤瑩浮于他左手三尺之外,懸停在那黑膚大漢的咽喉上,豔紅色的劍芒跳躍不定,時不時在那大漢咽喉上割出一道細細切口。那大漢雖勇,卻也不敢稍動半分。
“你這是何意!?莫非你與那妖孽是一夥的?”那十餘男女一怔之下,當即有一個青年男子喝問過來。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中年人已低聲道:“休要沖動,他用的可是馭劍術!”
那青年男子望了望仙劍赤瑩,臉上一白,但猶自不服氣道:“那又如何,他只有一人,敵得過我們十餘人?”
紀若塵淡淡地道:“敵不敵得過,要在我殺了這人之後,才會知道。”
“你敢傷我師兄!”青年男子怒喝道。
“文榮,你給我閉嘴!”最先與紀若塵打招呼的中年男子怒斥了青年男子一聲,仔細看了看仙劍赤瑩劍柄上的标記,方向紀若塵施了一禮,問道:“少仙可是出自道德宗門下?”
“正是。”
中年男子猶豫了一下,仍問道:“不知少仙為何要護此妖孽?”
紀若塵淡然道:“沒什麽,這人我要了。至于為什麽,你自上莫幹峰去問就是。”
他此話一出,中年男子臉上立刻閃過一陣怒色,但他默然一刻,仍一拱手,道:“即是道德宗高徒要人,我等相讓即是。只是道德宗也屬正道,萬望少仙不要誤入歧途才好。”
說罷,他一揮袍袖,率着衆人離去。
紀若塵靜立不動,直到這些人去得遠了,這才收回了仙劍赤瑩,也将一直夾在背後右手食中二指間的兩張天罡六陽符收回。
他轉身入林,向剛剛聲音來處尋去,沒行多遠,即見那青衣女孩側伏于地,面色慘白,早已暈去。
她後腰上深深插着一支翎箭,腿上的翎箭想是因為摔倒的緣故,已然斷成兩截,本露在外面的箭簇早已全部沒入肌膚之中。
“唉,苦肉計啊……”
紀若塵立了一刻,方輕輕一嘆,終抱起那青衣女孩,足下生煙,如飛而去。
※※※
茫茫山中,不知是哪一代的山民修了一座小小廟宇,以祈求溫飽平安。歷經多年風雨後,小廟早已破敗不堪,僅是将将能擋擋風雨而已。廟前雜草叢生,柱上油漆剝落;斷壁殘垣,舉目即見。廟中亦是蛛網橫挂,塵泥滿地。
此時廟中所供土地早已被搬到一邊,祭桌上平鋪着一件長衫,那青衣女孩正俯卧在長衫之上,面白如紙,黛眉緊颦,依舊昏迷不醒。
廟中地面也被清理出來,擺放着三顆血色琉璃珠,分占三才方位。三顆琉璃珠各自噴出一道細細真火,沖在懸浮于空中的一座寸許見方的青銅小鼎上。這座青銅小鼎正是紀若塵解離文王山河鼎後的産物,除了無一物能傷之外,尚不知有何其它用處,是以紀若塵索性拿來做了藥鼎。那三枚真火珠所發真火足可銷金熔銅,但此刻足足燒了一刻之久,青銅小鼎卻連顏色都未變一點。
紀若塵坐于地上,雙手抱膝,呆呆看着空中緩緩旋轉的小鼎,心亂如麻。
他想了許久,也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何要救這個女孩回來。依他本心,既然知道這是苦肉計,當會突施襲擊,先以兩張天罡六陽符當場殺掉一半的人,随後再将剩餘之人斬盡殺絕,揚長而去才是。
紀若塵暗嘆一聲,或許是因為她長得與顧清十分相似吧。雖然兩人神采迥然有異,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借口。他手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暗黃色的丹藥,随手投入到銅鼎之中。這顆丹藥一入文王山河鼎,即發當的一聲金鐵之音,就似是一枚黃銅鑄成的銅丸一般。
丹一入鼎,琉璃珠所噴真火立刻強了一倍。在真火焙燒之下,丹藥竟如真的銅丸一樣緩緩化開,最後化成一鼎金黃色的藥汁。紀若塵凝思紫雲真人所授金丹大道,左掌攤處,掌心中又多了三枚小巧丹藥及數樣藥材。他回首看了那青衣女孩一眼,沉吟片刻,走過去拿起她的手腕,細細地把起脈來。
她的手也如水作的,柔若無骨。
約半盞熱茶功夫,紀若塵心中已然有數,于是收起了一樣藥材,又添了兩枚黃玉進去,随後依天時地氣,将其一一投入到文王山河鼎中。
他這一爐丹藥雖然只調整了其中三味藥材,并未改變基本藥性,但當中其實有大學問在。先一劑藥于人有立竿見影之效,但于妖卻是絕毒。而現下方劑,人服之立斃,然于妖卻有大補之效。也唯有紫雲真人這等學究天人的丹鼎大家,方能教得紀若塵如此本領。
藥材甫一入鼎,立刻溶入金黃色藥汁之中,随即一道異香撲面而來。那女孩兒聞了藥香,當即咛嘤一聲,悠悠醒來,喃喃地道:“好香,真是舒服呢!”
她剛一動,腰上腿側即傳來一陣鑽心的痛,當即呻吟一聲,痛得黛眉又絞在了一起。這麽一痛,她倒是徹底清醒了過來。
紀若塵道:“別動,越動越會痛,忍着點,等我把箭起出來就好了。”
那青衣女孩此時也看到了紀若塵,當即依言伏在祭桌上不動,柔聲道:“原來是公子。多謝公子相救。我有傷在身,不便起身相謝。”
紀若塵有些哭笑不得,道:“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講究禮節!你別說話,越說越痛。”
哪知她聽了,掙紮着又道:“叔叔說過,禮不可廢……”
紀若塵只覺得陣陣頭大,無奈之下只得道:“好好,禮不可廢,禮不可廢。只是我現在要起這兩支箭出來,難免要看到你的身體,先告訴你一聲。”
她斷斷續續地道:“叔叔說過,事急從權,公子請便……”
紀若塵聽她中氣漸弱,知道已不能再耽誤,當下哼了一聲,道:“從不從權,我都得先把你的箭起出來再說。忍一忍,痛過就好了。”
他拔出仙劍赤瑩,劍鋒處紅光一閃,已然切開了她腰際的衣服,卻未傷她如脂肌膚分毫。
她腰上肌膚如雪,瑩瑩然潤澤如玉;玲珑有致的曼妙腰身,弧度完美,可謂增一寸嫌多,減一寸嫌少。饒是紀若塵定力過人,看了心中也不禁微微一蕩。紀若塵定了定神,輕輕在箭創周圍按了按,又彈了彈箭杆。
女孩兒一聲呻吟,但旋即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可她眼中已滿是淚水,顯是未曾經過什麽風雨的。
紀若塵彈了兩記箭杆,前兩記只是輕輕一觸,第三記已運足了真元!他指尖與箭杆一觸,當即發出金鐵之音,翎箭大震一下,箭鋒上所有倒鈎皆齊根而斷!
女孩兒痛得一聲悶哼,左手不由自主地抓緊了紀若塵。紀若塵三指撚住翎箭,一點點将箭杆抽出,看了一看,然後扔在地上。
女孩兒長出了一口氣,喘息稍定後,幽幽一嘆,虛弱地道:“公子,其實……我不是人。”
“我知道。”紀若塵淡淡地道,開始着手以一根玄金絲,将傷口裏殘留的片片倒鈎給挑出來。
倒鈎足有數十之多,紀若塵動作小心輕柔,直花了一炷香時分才将倒鈎盡數挑出。青衣女孩已痛得肌膚上全是冷汗。
她稍稍喘息了一會,又掙紮着道:“公子,我……是妖。”
“我知道。”
紀若塵已切開她腿側的衣裙,着手處理腿上的箭創。待到腿上箭傷處理完,她已完全動彈不得,冷汗早将身上衣裙都濕得透了。
紀若塵手一招,文王山河鼎即離了真火,飛入他手中。鼎中金黃藥汁自行緩緩旋動,大有玄意。文王山河鼎在真火上燒焙甚久,但本身卻冰涼一片,半點熱氣也無。
紀若塵将文王山河鼎端到了她面前,道:“喝了就會好起來的。”
青衣女孩用盡全身力氣,方擡起頭來,望着紀若塵,道:“公子,人妖之間,相去有若天涯。公子既然知道我是妖,為何還要救我?”
紀若塵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
青衣女孩凝望了紀若塵一眼,低下頭去,将文王山河鼎中的藥汁飲得幹幹淨淨。此藥十分靈驗,甫一入口,她蒼白的臉上即有了血色,兩處箭傷也開始緩緩收口。過不多時,她已能翻身坐起。
其實除她身中之箭,用解離訣最是合适,無須花上這許多功夫。但是一則翎箭解離時爆出的靈氣可能會将創口炸得更大,二則紀若塵深明懷璧其罪的道理,絕不願在外人面前展露解離仙訣。
此時見她初複元氣,紀若塵道:“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兒搖了搖頭,道:“我自小就沒了父母,本是沒有名字的,只因我喜穿青色衣裙,所以族人都叫我青衣小妖。還未曾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青衣小妖?”紀若塵念了幾遍,微笑道:“好名字。我姓紀,名若塵。青衣,你叔叔是誰,族人又居于何處?我看看是否能順路送你回去。你道行太低,在修道人地界上行走實在太過危險,早晚要出事。”
青衣小妖道:“叔叔不讓我和人說他的名字,這個還請公子見諒。我的族人都住在天刑山,平時不大出來走動的。”
“天刑山?”紀若塵若無其事地問道,一邊将文王山河鼎中最後兩滴藥汁滴在她的傷口上。
“是啊。”
紀若塵嗯了一聲,收起了文王山河鼎,在她腰上拍了一記,道:“傷已經好了,起來吧!”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內已然暗驚。
大道循環,陰陽相稱。既然有洞天福地,也就有至陰至險的絕地陰xue。道藏載世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然則世間另有十八處絕地,不為一般世人所知。
這天刑山上承蒼天之殇,下接黃泉地脈,方圓千裏,為天下萬妖雲集之所。修道之士一入天刑山範圍,則再難溝通天地靈氣,道行憑空要打個對折。而且天刑山自洪荒已然存在,傳說山中藏有衆多道行千年以上的天妖,修道之士縱然道行全然不受影響,也難與這些天妖為敵。只不過天道有補有罰,這些天妖一出天刑山範圍,往往就會招來天誅,落得煙消雲散。是以天刑山妖孽雖多,但尚不至禍亂世間。
傳說這天刑山每過千年,地火即會噴發,地氣震蕩,同時引發天殇戾氣下沉,整個天刑山恰如人間煉獄。地火天氣相沖,對于普通妖族并無多大影響,對千年以上的天妖卻是致命一劫。大多數天妖均無法過得此劫,灰飛煙滅。這也是天意如此,若非這樣,那天刑山早不知藏有多少天妖了。
天下态勢,地理人文,本是道德宗每一個弟子的必修課目,紀若塵當然也知道天刑山三字所指為何。但凡是天刑山中之妖,哪一個會是易與之輩?
青衣小妖靈性極佳,本身修為卻極是稀松平常,自稱小妖倒沒有分毫誇張之處。她能只身來到道德宗勢力所在益州,本身已是一件奇事。但這既然是邪門所施苦肉計,想想也就不是如何奇怪了。
紀若塵所施方藥靈效非同一般,青衣小妖此時已行動自如。她從祭桌上爬下,躬身行禮道:“人妖相見,立刻就是兵戈之局。可公子非但對我施以援手,又煉得出可用于妖族的仙藥,實是有濟世胸懷。”
青衣小妖一番謝詞,反倒使紀若塵有些哭笑不得,她這馬屁拍得實有些大了。此次下山雖然時日不多,但一路行來,紀若塵聽得的對道德宗的風評卻不甚佳,至少道德宗非是什麽以慈悲為懷的門派。而且紫雲真人為何會對醫治妖族的丹藥如此有心得,紀若塵也隐隐有所覺察。
在紫雲真人眼中,衆生不分貴賤,一律平等,不論是石是草是妖是獸是魔,皆是可入鼎爐之物。而有些妖,要活着方可入藥。
但青衣小妖似是全無心機,句句出自肺腑,因此贊得紀若塵也有些不好意思。
紀若塵收拾好了一應煉藥器物,道:“這裏離利州不遠,過了利州再往北行,就是雲霧山,那裏也是妖族聚居之處,我只能送你到雲霧山腳了。你修為太低,以後不要随意到修道之人的地界上走動。”
青衣小妖問道:“公子要去哪裏?”
紀若塵道:“送完你後,我要去洛陽。”
青衣立即道:“那我也随公子去洛陽好了。”
紀若塵望着青衣,詫異地道:“你去洛陽做什麽?那裏滿城皆是修道之人,難道你不要命了?”
他話是這樣說,但籠于袖的左手食中二指間一張血色咒符悄悄消失,又被他收回了玄心戒中。他實在是有些想不清楚,既然青衣小妖用的是苦肉計,那他提出送她至雲霧山下應該正中她下懷才是,怎麽她非但不答應,還反而要随自己去洛陽?
青衣小妖輕笑道:“公子無須擔心,我修為雖不夠,不過生來就可掩住自己的妖氣。不會給公子添麻煩的。”
紀若塵笑笑道:“這不是問題,而是你跟我到洛陽去做什麽?”
青衣小妖搖頭道:“這個啊,我也不知道。”
小廟距利州四百餘裏,雖皆是崇山峻嶺,但沒什麽兇獸妖物,對修道之士來說,這就是康莊大道。是以入夜時分,紀若塵已攜着青衣立在了利州城內,選了一家體面客棧住下。
待一切安頓好時,已近子夜。紀若塵仰卧床上,緩吐深吸,正準備清修,房門處突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随後傳來青衣小妖的聲音:“公子,可以進來嗎?”
紀若塵心中一動,打開房門,将青衣小妖讓進了房內。她立在房間正中,眼光卻落在了屋角處,硬擠出一絲笑容,道:“公子,這裏四處都是人氣……我……有些怕。”
紀若塵心中又是微微一動,微笑道:“那你就在這裏休息好了。”
青衣小妖倒不客氣,立刻一聲歡呼,跳上了床,然後在床正中以指尖劃了條線,道:“一人一半,不許過線!不然,你就是禽獸!”
紀若塵實在是哭笑不得,一時間實是不知她究竟是心計太深,還是真的全然不通世事,不曉人心險惡。
至于苦肉計三字,一時間,倒是忘了。
折騰了一番,兩人總算歇息下來。紀若塵其實已不需睡眠,他合衣仰卧床上,望着窗外月色如洗,卻也無法靜心清修。
其實這一路上他已數次動過殺心。人妖殊途,于修道人來說,滅一只妖即是積一點功德,何況是這麽一只對他用計的小妖?
只是每每見了她那清澈如水,全無心機的雙眸,紀若塵的殺心總會悄然斂去。何況越是與她相處,紀若塵就越是奇怪,苦肉計哪有這種用法?美人計還差不多。
紀若塵身側傳來一陣暖意,原來青衣似是有些寒冷,早已蜷成一團,一路向紀若塵身下鑽來。她又似夢到了什麽,叫了起來:“不練!就是不練!我才不要什麽超脫輪回,遨游六界呢!要修五百年啊,不幹!”
紀若塵當即大吃一驚!縱是千年道行的天妖,也做不到超脫輪回,躍出因果,這實已是散仙之境,雖不如白日飛升,相去也是不遠。青衣小妖要修的是何秘術,竟只需五百年即可達此境界,且她竟還不練!
還未等他想完,青衣又幽幽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好了,叔叔,我練就是。可是道德宗那些真人也不是如何厲害嘛,你為何不直接上西玄山去殺幾個呢?你在顧慮什麽嗎?”
聽了她這一句夢話,紀若塵反而寧靜下來。
轉眼間彎月西去,晨光初顯,青衣依舊睡得深沉,只看她如此貪睡,就知不是一只願意用心修道的妖。
“這只小妖啊……”紀若塵看着她柔美如水的側面,暗嘆一聲,此時一個奇怪的想法忽然浮上心頭:“過線即是禽獸,而我一夜未有過線,這……豈非是禽獸不如?”
※※※
客棧中夜色如水,一夜無話,然則利州城卻并不平靜。
距離利州城十裏的鸾山之頂,悄然現出三個身影,凝望着尚在沉睡之中的利州城。三人之中兩個男子衣衫樸素,但身形魁梧,形象各異,均有卓卓不群之意。當中一個女子身形嬌小,雖在夜色下看不清她的形貌,然而只是風中飄搖不定的一個身影,已足以讓人心生憐意。
“要離兄,這裏就是利州城了?”她的聲音細細柔柔,卻十分清脆。
她左首的大漢沉聲道:“正是。我們的眼線回報說他刻下正在利州城裏,只是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不知來歷的女子。采薇,你此行職責重大,萬要小心從事,切不可給他看出了破綻。務求将他誘到雲霧山下。我和畢方會在暗中接應。”
右首大漢忽道:“他道行低微,道德宗定料不到我們三人會同來。我看待風師妹确定他的方位後,我等不若以雷霆之勢直撲利州,抓了人就走,要離兄以為如何?”
要離搖了搖頭,道:“我以為萬萬不可。道德宗狡猾無比,放那紀若塵孤身下山,遠赴千裏。令我邪門明知是計,也不得不前來搶人。畢方兄将計就計,本是險中求活的妙招,然而紫微老鬼飛升在即,神威通天。利州又離道德宗本山不遠,我等就算是搶到了人,我看也逃不出利州百裏之外。”
畢方聽了,沉思一刻,道:“要離兄所言有理,我們還是依原計而行吧。”
三人若輕煙般升起,悄然向利州城飛去。他們剛剛飛出百丈,忽然齊齊頓住身形,而後閃電般落于地上。
一片巨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掃過三人剛剛所在的方位,而後空中一陣烈風下壓,山坡上轟然一聲巨響,一根巨大之極的狼牙棒收勢不住,狠狠砸在岩坡上,待紛飛的土石散盡,岩坡上已多了一個五丈方圓,兩丈多深的大坑。坑邊立着一個高達兩丈有餘的巨大身影,他面呈青色,雙目赤紅,嘴闊如盆,身披縷金錦鱗絲縧铠,手持三丈雙頭狼牙棒,看上去氣勢如山,威不可當,正斜睨着三人。
這巨人稍稍一動,铠甲縫隙中即湧出大團有如實質的黑色妖氣。他将狼牙棒在地面重重一頓,登時将足下岩石震得四分五裂,然後沉聲喝道:“吾乃妖皇殿前左鋒将計喉!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