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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此路不通,三位請回!”

三人互相一望,那名為采薇的女子忽然笑道:“何時利州成了妖孽聚集之所,我等卻不知道?妖皇如此做法,就不怕引出紫薇真人嗎?”

計喉絲毫不為所動,狼牙棒一擡,轟轟隆隆地喝道:“休要多言,今夜此路不通!”

計喉喝聲未落,采薇忽然身形一動,如電如煙般沖到他面前,右手中驟然多了一把二尺無柄短刃,刃鋒色作暗藍,閃電般向計喉血色雙睛劃去!

計喉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口中猛然噴出一團黑煙,鋪天蓋地般向采薇壓下。采薇對這團黑煙極為忌憚,空中輕巧的一個翻滾,已然向回飛去。但她手中那把二尺短刃脫手而出,在計喉胸前連刺三記,記記齊根而沒,這才向采薇飛回。她這把短刃看來絕非凡物,計喉那厚達半尺的錦铠在短刃面前簡直如豆腐一般,不能阻其分毫。

計喉又是一聲大吼,胸前猛然噴出三道極細極薄的藍色血線,猶如當空展開了三幅藍色絲綢。他似全不知疼痛,手中狼牙棒劃了一個半圓,挾着一股惡風,狠狠向采薇後心砸下!

要離大步向前,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口丈二大關刀。他似緩實快,幾步已到采薇身邊,然後紮個馬步,吐氣開聲,大關刀橫空一攔,一陣金鐵交鳴聲後,竟然生生架住了計喉的狼牙!

計喉這一棒雖被要離架住,但餘勢不盡,只聽得喀喇一聲,要離身後的地面突然裂開一道十餘丈長的縫隙。

采薇一低頭,已自計喉狼牙下鑽過,逃出生天。

三人配合默契之極,畢方一聲斷喝,手中已多了一柄青色鋼槍,在計喉的狼牙棒上一架,運足平生之力一崩,竟然将計喉的那重逾千斤的狼牙棒生生挑起!

采薇反手一抓,已将短刃接回,接着整個人帶着數道殘影,再次返身向計喉沖去。計喉狼牙棒剛被挑起,空門大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采薇沖至自己胸腹之間,短刃又在自己身上連刺七記!

好在計喉身軀龐大,采薇短刃長度有限,刺得再多一時也不致命,且她劍上劇毒對計喉沒有分毫作用,是以計喉一時還能支撐得住。

采薇靈巧之極,在計喉噴出的黑煙及體之間,又遠遠地閃了開去。計喉一聲狂吼,狼牙棒化作一片虛影,向采薇追襲而去。

要離又是一聲沉喝,坐馬橫刀,攔在了計喉之前!他體形雖不及計喉一半,然而氣勢如虹,分毫不比計喉弱了。

咣當一聲巨響,計喉的狼牙棒狠狠地砸在要離的大關刀上,濺起大蓬大蓬的火花。別看計喉氣勢驚人,可是要離雙目怒張,人如風中之松,未有分毫退後!

計喉雙目一張,猛然大吼一聲,狼牙棒上力道驟然增了數倍,妖氣洶湧如巨浪,一道接一道向要離攻去,剎那間已連攻七重!

嘎吱吱!一陣極難聽的擦音過後,要離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接連退了數十大步,方才站穩,他手中關刀業已扭曲變型,不堪再用。

那邊計喉也不好過,騰騰退後了數步,方立定腳步。還未等他穩住陣腳,畢方暴喝一聲,手中鋼槍驟長一倍,槍尖處幻出一座銅鐘,向計喉腰間飛去!計喉看上去對這座銅鐘深有所懼,狂吼連連,卻已來不及閃躲格擋。

此時采薇如鬼如魅,又已掉頭攻來!她速度奇快,大有後發先至,搶在銅鐘前攻至之勢!

夜色之中,忽然起了一陣微風。

風很柔,也很輕,不疾不徐地吹着。但奇異的是,這一陣風竟然比采薇還要快,倏忽間就從她身邊拂過。

采薇飄揚的長發忽然一滞,然後紛紛斷裂,被風載着飄向了遠方。

采薇面色大變,迅即将刺入計喉身體的短刃閃電回收,在背後幻成一片青藍色的光華。

轉瞬間,幻化的青藍光華如遇鐵壁,陡然暴縮,發出铮的一聲輕響,一大片火星在采薇身後突然爆出,有如煙花綻放,絢爛無比!她凝于空中的身軀似被一道大力擊中,向前飛出,狠狠地撞在計喉龐大的身軀上,然後又輕飄飄地彈了回來。尚在空中之時,她口中就已噴出一口鮮血。

風漂浮不定。

畢方低聲怒吼,鐵槍上亮起三道光環,向四面八方如狂風驟雨般連刺數十槍,每一槍擊出都會響起一記金鐵之音,似乎周圍的風中正隐藏着無數看不見的兵器一樣。但恰在此時頭頂上一陣烈風壓下,畢方眼前忽然暗了下去,計喉那巨大無匹的狼牙棒已當頭壓下。

畢方大喝一聲,如綻春雷,奮起平生之力,舉槍一迎,竟生生将計喉的狼牙棒給挑了回去!但他立足處十丈之內,岩石皆碎,樹木枯槁。

畢方雖擋住了這一槍,但背後衣衫忽然裂開一條大縫,肌肉虬結的後背上現出一道兩尺長、三寸深的恐怖傷口。

夜空中響起了咻咻的細微尖嘯聲,那隐于暗中的兇器終于現出形體,原來是一把暗青色的死鐮,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旋着,回飛到鸾山之頂。

皓月下,鸾山頂上已多了一個身影。她看上去并不如何高大,只與常人類似,身型甚至還頗有些瘦俏,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身後一根長達三丈的尾巴。她一伸手,輕輕巧巧地握住了長有一丈、飛旋不休的死鐮,然後向采薇三人一指,以頗顯柔媚的聲音喝道:“妖皇殿前右鋒将潮汐在此!此去利州前路不通,三位回是不回?”

采薇與要離、畢方相對一望,當下冷道:“二位鋒将越界辦事,妖皇陛下行事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計喉冷笑一聲,手中狼牙一揮,道:“你等若不想伏屍此處,就快些給我滾!吾皇行事霸不霸道,也輪得到你們來評說?”

采薇俏面凝霜,只是望了他們一眼,冷笑道:“好,我們走。不過是福是禍,還難說得很。”說罷,她一揮手,帶着要離與畢方如飛而去。

直到三人去遠,潮汐一躍數十丈,落于計喉面前,急問道:“你傷勢如何?”

計喉大嘴一咧,轟轟笑道:“你總算到了!我這點小傷不痛不癢,半個月也就好了!不礙事,不礙事!”

潮汐幽幽一嘆。她知計喉身體健壯之極,就是切去他一條腿,也能在十日內複生如初。可是今日之傷卻要半月方愈,可見傷得有多重。雖然要離三人決計不會比計喉好過,但此地乃是修道人之界,妖族行走,勢必要處處小心。只是要離三人見機不妙可以退走,他們卻必須死守在這裏,等待後援。

計喉望着夜色下的利州城,輕輕拍了拍潮汐,笑道:“小姐出走後,我們現在才找到她的行蹤,也不知道她這半個月中吃了多少苦。我等有職有銜,進利州城可是犯了大忌。何況以小姐脾氣,肯定不會跟我們回去的,她道行又低,随便哪個修道人都能傷她。所以我們只能守在這裏,攔住所有想進城的修道人,待無傷大人明日趕到,自會帶小姐回去。”

潮汐點了點頭,道:“不知現在和小姐待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是何來歷,我怎麽感覺……感覺他身上有一種讓我有些害怕的氣息。”

計喉道:“我也是剛到不久,只知道那人是道德宗的子弟,看起來對小姐倒還不錯。”

潮汐嘆道:“道德宗?既然是道德宗弟子,那他沒有世俗上的人妖成見也不奇怪,只是……”

計喉低沉地笑了笑,道:“那就不是我們要擔心的事了。從現在起到明日無傷大人趕到還有六個時辰,這六個時辰可不好過,且顧眼前吧。”

潮汐剛點了點頭,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清朗長笑:“不必說六個時辰,我看就是一刻也難過!”

計喉和潮汐大驚,猛然回身,這才見一個道人足踏彩雲,背負一口古劍,在夜幕下冉冉飛來。這道人細眉慈目,一身仙風道骨,但眼中森冷,隐有殺機。

“你是何人!妖皇殿前左右鋒将在此守候,今夜前路不通,尊駕請回!”潮汐喝道。她這番話口氣已然恭敬了許多,非為其它,實是這道人一望即知絕非尋常人物。此刻她手中死鐮嗡嗡作響,低嘯不已,但不是被她運力所震,而是受不住那道人氣勢所壓,唯有嘯叫不休,方才堪堪抵擋得住。

那道人微笑道:“貧道今夜不去利州,此來不為別的,只是送二位西歸而已。”

他只擡手向潮汐一指,背後即是一聲龍吟,古劍沖天而起,大放光華,宛若一條黃龍,劃破夜天,向潮汐擊去!

面對黃龍翔天之威,潮汐剎那間只覺得手足冰冷,周身麻木,已是分毫動彈不得!

古劍如虹,眼見就要将她破胸而過時,潮汐身側猛然傳來一道大力,将她撞飛出去。在她原本所立方位,出現的是計喉的龐然身軀!

黃龍一聲高亢龍吟,已自計喉身中穿過,龍身上所發光華剎那間化成熊熊明黃火焰,将計喉整個包裹起來。轉眼之間,計喉已化成一株二丈多高的巨大火炬,但他仍張開雙臂,屹立不倒,以身軀作為潮汐屏障!

道人足踏彩雲,在空中負手而立,微笑道:“空有匹夫之勇,于事又有何補?”

他又望了一眼潮汐,淡道:“至于你家小姐,自有敝宗若塵照顧,就無須你等費心了,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說罷,那道人右手一招,黃龍自空而下,剎那間繞着潮汐環飛三匝,方回到道人背上。

道人根本不看結果,足下彩雲湧動,迎着西沉彎月,冉冉升起,轉眼間消失在天邊雲際,風儀若仙。

月落日升,第二日是個豔陽高照的好日子。

紀若塵費了百般手段,直到正午時分,才算将青衣小妖從床上拖了起來。見她睡眼惺忪,一片茫然的樣子,他也不知究竟是自己把她弄醒的呢,還是她到了時間自然醒的。不論是哪樣,如此貪睡的妖,還真是天下罕見。

“快收拾一下,趁着天好,正好趕路。”

“去哪裏?”青衣從床上跳了下來,張着雙目,眼中卻渙散無神,目光早越過了紀若塵,不知道落到哪裏去了。實不知她究竟醒了沒有。

“洛陽啊!”紀若塵苦笑。

章十八 情天恨地兩濛濛

天下之大,每多奇跡妙事。

利州城地處要沖,乃四通八達之所,向來為修道者聚集之地。然則三百裏外,就是天下險地之一,群妖聚居的雲霧山。區區三百裏,就是如此大的區別,讓人不得不感慨造化之奇。如此一來,利州與雲霧山中間地帶,就是人妖混行之地。無論是人是妖,只要行走于此地,都須加十分小心。

雲霧山頗為高峻險幽,半山腰以上,終年雲霧缭繞,難得一見廬山真面。雲霧山其實另有許多別名,此名不過是當地百姓如此稱呼。雲霧山終年不散的雲氣中含有瘴氣劇毒,于很多妖族的修行頗有好處。因此在妖族口中,雲霧山又名聖雲山,而天下修道之士則稱此地為惡瘴嶺。

好惡由此可見一斑。

這一日豔陽高照,雲霧山麓一處緩坡上也被穿雲而下的陽光照得暖意融融。

在一處高坡上,悄悄爬出了一只灰背兔子,它立起身子,警惕地四下張望了半天,這才安心埋頭吃草,但兩只長耳依然高高豎起。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輕響,兔子立刻立起身來,然後閃電般向不遠處的洞口逃去。它速度可比一般的兔子快得太多,堪堪鑽進地洞時,一道陰風恰好自洞口掠過。兔子逃出生天,又哪敢停留,轉眼間就消失在地洞深處。

高坡上現出一頭黑色巨豹,背有金色雲紋,看來也非凡種。它極不甘心地在洞口嗅了半天,這才咆哮了兩聲,從鼻中噴出兩道淡淡青氣。

此時高坡突然輕輕顫抖起來,緊接着地面越動越是厲害,遠處樹林中林木喀喇喀喇不住倒下,似有一個龐然巨獸正向這邊沖來!

黑豹尾巴立刻緊緊地夾在股間,掉頭就想逃,此時林間猛然響起一起咆哮,聲音似龍似象,威勢無倫!

黑豹一陣顫抖,當場軟癱在地,竟連逃都逃不了!

樹林邊緣數棵小樹齊齊倒下,沖出一頭高達丈半的巨獸,通體玄黑,鬃毛如鋼,背後一排血紅長鬃挺立,有如戰旗。原來是一頭妖豬。

妖豬瞪着兩只豆大的血紅小眼睛,挺起三尺獠牙,奮起四蹄,驚天動地般向黑豹奔來!

黑豹掙紮着站起,才逃了數步出去,就又一頭栽倒在地。

巨豬妖威沖天,直踏得土石紛飛,吼聲如雷,一路直沖上高坡。它剛上坡頭,兩只小眼突然瞪得滾圓,四蹄一定,拼命想要剎住自己的沖勢。但它身軀龐大,沖得快極,哪裏是說停就能停的?

轟轟隆隆聲中,妖豬又向前沖了十丈,這才生生剎住了去勢。那一道高坡上,早已被它四蹄犁出一道深溝來!

妖豬對近在咫尺的黑豹視而不見,盤緊了徑粗尺餘的豬尾,一雙小眼死死地盯着遠方那雲霧籠罩的土丘。

眼見土丘上雲霧翻湧,妖豬一聲不吭,突然掉頭就向來處的樹林逃去,速度比來時猶快了幾分。那頭黑豹也翻身而起,全然忘記了剛剛逃過一劫,竟緊随着巨豬逃走。

土丘上雲霧忽然一開,現出一個亭亭身影,她在丘頂略一駐足,即若一朵彩雲般冉冉向高坡上飄來。

等她立在高坡上時,但見坡頂一片狼藉,四野寂然,了無生氣,不見飛禽,也無走獸,甚至連蟲鳴都不聞一聲,天地間只餘風聲樹聲。

剛剛還熱鬧無比的高坡,剎那間竟成了人間絕地。

那女孩櫻唇微張,一臉愕然,環顧數周,才算死了心,氣得輕輕一頓足,愠道:“明明看到一頭大豬的,怎麽又不見了?唉,三天沒吃東西了,以後還是順着官道走吧。可是……官道在哪?”

這一片絕谷死地忽然有了生氣,僅僅是因為她在這裏的緣故。她一颦一笑,一舉一動,甚至于發怒嗔罵,都變幻莫測,縱是最細微的轉折處,也足令人回味無窮。

這餓了三天的女孩,正是張殷殷。

高坡另一端有數塊排成一排的巨石,石後有十餘個小妖,正擠成一團,瑟瑟發抖。這些小妖青膚獠牙,身穿獸皮,手持粗陋兵器,看來乃是妖族中墊底的雜兵。

在這些妖兵眼中,張殷殷的雪膚冰肌,傾世容姿,此刻就是天地間最可怕之物。

一只小妖一邊瑟瑟抖着,一邊拼命往一只體格明顯健壯得多的妖兵身下擠,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隊長,那女人……那女人連無傷大人的愛豬都敢吃!我活了五十年,只聽說過妖吃人,還從沒見過人吃妖哪!”

那隊長胸前挂着一片銅片,手持乃是鐵棒,這身裝束可要比同侪高得太多了。他雖然抖得不比旁人輕,但至少能不墜威風,當下一把将那小妖推開,壓低了聲音罵道:“這麽膽小,就知你沒有前途!擠什麽擠?把大人我擠得高了,讓她看到了怎麽辦?!”

那小妖賠笑道:“隊長,這個女人非同尋常,咱們……就讓她過去了吧?”

隊長雙眼一瞪,喝道:“胡說!若問都不問就讓她去,日後無傷大人追查起來,全隊都要煉妖油!再說無傷大人勇冠當世,我等身為座前妖的,哪個沒幾分英雄氣概?這女人雖然可怕,但我等堂堂五尺之妖,何懼之有?天下大事,大不過一死,我們當然要攔下她好好盤問一番!”

那小妖忙道:“隊長!我可只有四尺!”

隊長怒道:“四尺五尺,不都是妖?”

小妖又問了一句追悔莫及的話:“那誰去攔她?”

隊長眼睛一瞪,道:“當然是你!”

這邊石後叽叽喳喳,那邊張殷殷早已不耐煩了。她緩緩轉過身來,鳳眼中帶着煞氣,冷喝道:“商量完了沒有?”

那隊長全身一抖,立刻回道:“這就完了,這就完了!”

話一出口,他即發覺早已威風掃地,羞惱之下,一把将那四尺妖拎了過來,喝道:“去攔住她!”

“死也不去!”四尺妖拼命掙紮。

那隊長不愧長了一尺,力大無窮,早強提着它來到石邊,低罵一聲“想得倒好,給我出去吧你!”,然後就飛起一腳,将它踹了出去。

張殷殷高高仰着頭,冷眼看着面前站都要站不穩的四尺妖。只可惜這些人形小妖怎麽看怎麽不像很美味的樣子,張殷殷雖已餓了三日,但仍是極挑剔的,依然寧缺毋濫。

那四尺妖被張殷殷鳳目一掃,渾身一顫,啪的一聲,手中木叉已掉在地上。他腦中已是一片空白,能掙紮着把攔路辭說出來已很不錯了:“呔!聖雲山乃我妖族聚居之所,閑人誤入,格殺勿論!我等乃妖皇殿前無傷大将軍大人手下,在此駐守,來人姓甚名誰,來自何方,此來何事,統統如實報來!若有欺瞞,定斬不饒!”

但在張殷殷威壓之下,四尺妖越說聲音越小,那一套說辭漸漸地就走了樣:“聖女若不想說,我等當然不會強求,剛才得罪之處,您大人大量,必不會放在心上。從此向東五十裏就是官道,聖女一路走好……若需我等相送,盡管吩咐!”

隊長萬沒想到四尺妖竟說出如此沒威風的一番話,只氣得咒罵一聲,道:“沒膽的東西,墜了我妖族的威風!就知你沒有前途!”

可是要他親自出去重振群妖之威,那是打死也不幹。

張殷殷見這四尺小妖如此恭順,倒不好意思為難它了,當下道:“你說向東五十裏就是官道?”

“正是!正是!”四尺妖拼命點頭。

此時高坡上忽起一陣陰風,天色驟然暗了下來,遠處湧起一團黑霧,翻翻滾滾,轉眼就到了眼前。黑霧中铿锵不斷,霧中踏出一個丈二妖怪,一身銅铠光輝明亮,手提三丈鎦金铛,相貌堂堂,氣勢如虹,與那四尺妖實是天地之別。在他身後,霧中又踏出三百全副武裝的妖兵,個個神完氣足,甲鮮刀亮,為那妖将更增氣勢。

那妖将行到張殷殷面前,一腳将四尺妖踢開,怒哼一聲,上上下下地向張殷殷打量起來。

“啊哈!我就說過他沒前途!”躲在石後的隊長叫了起來,身邊小妖們則連聲附和。

張殷殷黛眉一皺,臉上悄然凝霜。她脾氣本就不好,又餓了數日,此時被那妖将如此一瞪,登時就要翻臉。

妖将臉色猛然一變,将鎦金铛往身邊岩石上一插,抱拳躬身道:“觀小姐身上之氣,與我族實有莫大淵源,不知小姐可否賜告大名,來此何事?”

妖将前倨後恭,倒弄得張殷殷不大好發作。她當下冷道:“我姓張,與你妖族沒什麽淵源。只是行前師父說過,路過妖族地界時,若有什麽事,盡管找文婉或是翼軒就好。”

妖将大吃一驚,連聲音都有些顫了,又問道:“未知小姐師父是誰?”

張殷殷冷道:“師父姓蘇。”

铿锵聲中,那妖将猛然跪下,高聲道:“末将無傷大将軍帳前狁都,參見小姐!”

他這一跪,身後數百妖兵也齊齊跪下,同聲道:“參見小姐!”

一時間高坡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妖兵妖将。張殷殷倒沒料到竟會有如此局面,當下也頗吃了一驚。

狁都又問道:“未知小姐仙駕光臨,有何吩咐?”

張殷殷道:“我要去洛陽,在此只是路過而已。”

狁都聽了忙道:“從此地向東五十裏即是官道,小姐順着官道行走,自會到東都洛陽。”

張殷殷點了點頭,看了那狁都一眼,忽然道:“嗯,這個……你們這裏有吃的嗎?”

這一問居然把狁都給難住了。他支吾半天方道:“小姐,這個……聖雲山向來不備人族之食。妖族所食之物,這個……必不入小姐法眼。”

張殷殷皺了皺眉,道:“剛剛那頭豬烤着應該不錯。”

狁都一驚,忙道:“小姐,那是無傷大人坐騎之一,吃不得啊!就是小姐實在想吃,末将也不是它對手。何況它見了小姐鳳威,此刻想必已遁到百裏之外,又哪裏追得上?”

張殷殷哼了一聲,惱道:“這就是妖族的待客之道嗎,連點吃的都沒有?回頭我自會去問問師父的。哼,我現下還要趕路,今後有緣再見吧!”

話音剛落,張殷殷衣裙飄飄,向坡下奔去。

“小姐留步!”狁都高叫一聲!

“何事?”

“小姐,這個……洛陽在那邊。”

張殷殷一言不發,當下掉了個頭,若一朵彩雲,向着狁都所指的方向匆匆遠去。這一次倒全沒了來時的滔天氣焰。

直到張殷殷去遠,狁都才敢站起身來,擦去了頭上冷汗,暗叫了一聲好險。他忽然向四尺妖看了一眼,點頭道:“嗯,你剛才對答很是得體,不錯,有前途!從現在起,你就是巡兵隊長了!”

五十裏常人要走一天,于修道人來說,不過是須臾間事。沒過多久,張殷殷立于官道上,茫然四顧,又不知該向左向右了。

“輕車直行洛陽,只需紋銀一兩!”一聲吆喝忽然遠遠傳來。

張殷殷眼睛一亮,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一株古樹下正停着一輛四駕馬車,車旁并系四匹健馬,馬兒神駿無匹,通體雪白,周身不見一絲雜毛。車身用上等雕花檀木所制,描金繪彩,絲綢繞身。車頂則以白錦覆之,四角還綴以流蘇,看上去精美秀致,華麗無比。

張殷殷身形一動,轉眼間已出現在馬車前,向那車夫問道:“此車能到洛陽?”

那車夫已到中年,衣衫一塵不染,生得很有幾分青山碧水之意。不待車夫作答,張殷殷皓手一伸,掀開車簾,見得車廂內美輪美奂,布置用色極合她心意,簡直就似是為她量身而造的一樣,當下心中極是歡喜。

張殷殷纖指一彈,一顆珍珠已到了那車夫的手中,道:“這車我雇了,去洛陽!”

車夫接過珍珠,并無驚喜之色,只是微笑道:“請小姐登車。”

一聲清脆鞭響,馬車沿着官道迅速遠去。

天空忽生一團祥霧,黃星藍從霧中現出了身形,她望着馬車消失的方向,一臉心疼之色,一疊聲地吩咐道:“去前方十裏處蓋個小客棧,再燒八色菜式,快,一定要在馬車到前準備好!殷殷愛吃什麽,我可都吩咐過了,你們哪個若是出了錯,回山後門規處置!”

她身後八名道士齊聲應了,紛紛運起法寶,當下空中寶光四溢,早已去得遠了。

※※※

張殷殷向着洛陽絕塵而去時,紀若塵與青衣剛出利州城。他們匆匆離去,并未察覺昨夜在鸾山發生的數場大戰,但有人覺察到了。

午後時分,一個胖胖的中年員外在數個家丁的簇擁下,登上了鸾山之頂,看上去似是前來游山的富家員外。

此時春寒仍重,但那員外因為體胖的原因,雖身着綢衫,但一張白白淨淨的臉上仍然不住地冒着汗。旁邊一位精瘦家丁遞上一條雪白汗巾,接過員外手中已濕透的汗巾,收了起來。

“這就是鸾山了嗎?”員外四下張望着。

他身旁一個腐儒模樣的文人折扇一合,指點道:“這裏即是鸾山了。據利州城志所載,此山高百丈,清而不險,有水三道,曾有青鸾過而栖息,故名鸾山。您看,那邊就是利州城了。鸾山頗得靈氣,為東西要沖,我們所立之處,就是一處地眼。”

員外點了點頭,贊道:“這裏景致倒是不錯。”

其實鸾山頂上土石開裂,草焦樹枯,全然一副劫後餘生之景,哪有半分美景可言?那員外再四下望望,向着一處一指,又道:“那邊也有點意思,我們過去瞧瞧。”

于是幾名家丁奴仆忙挑起食盒行李,簇擁着員外向所指處走去。一行人走了一炷香功夫,才走到員外指處。那裏本是一座天然石臺,但現在龜裂處處,早已碎得不成樣子。

石臺正中有一塊完整石面,上面有一大片焦痕,看上去似是一個正張開雙臂的巨妖。在焦痕之後立着一尊較小的深灰色沙雕,她體形如人般大小,身後拖着一根長尾。雕像看上去一臉驚愕,似是看到了什麽極恐怖之事,然後就此定格。

那員外本是走馬觀花的看來看去,在這尊沙雕前卻駐足了足有半盞茶時分,然後忽然向旁邊一指,道:“那根鐵杆子很有些份量,來人哪,把它給我起出來,扛回去打幾口鐵鍋!”

幾個家丁轟然應了,向員外所指處奔去,一個個紮衣挽袖,摩拳擦掌,數只大手就向露出地面三尺的一根黑沉沉的、碗口粗細的鐵杆抓去。

這截鐵杆入地頗深,但那幾個家丁力氣卻也不小,一番吐氣開聲,竟生生将那鐵杆從石縫裏拔了出來。鐵杆一頭接着一個長足有四尺的巨大刃鋒,原來是一把極為猛惡的死鐮。看上去這把死鐮極為沉重,四名家丁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将它擡到了員外面前。

那員外面有喜色,摸着死鐮,笑道:“這麽大一塊鐵,倒當真可以打幾口大鍋!小的們,給俺擡回去!”

家丁們轟然應了,跟随着員外高一腳低一腳地下山去了。那酸儒文士跟在員外身邊,數次回望沙雕,頗有戀戀不舍之意。

撲通一聲,他忽然雙膝跪地,道:“無傷大人!我們難道就任他們在這裏承受風吹雨淋嗎?”

文士聲有哭音,他此言一出,原本喜氣洋洋的隊伍立刻靜了下來,家丁們目光紛紛移向一邊,既不去看沙雕,也不願看到手中擡着的死鐮。

那員外也停下了腳步,看了那文士一眼,淡淡地道:“我族生于天地之間,迎風披雨,亘古如此,何苦之有?道德宗分毫不掩痕跡,那是立威來着。即是如此,我們不若讓計喉與潮汐這樣立着,反讓他們知我族氣概!壬珩,你還是太沉不住氣了。”

壬珩猶跪不起,叫道:“可是……”

員外不再理他,擦了一把汗,高聲道:“小的們,回府!”

家丁們霎時間都變得喜氣洋洋,高聲唱了喏,擁着員外下山而去。

方今天下,有三處至陰至險之地,一為天刑山,一為冥山,一為無盡海。

天刑山上承天殇,下通黃泉,天地相沖,千年一傾,乃至兇之地。冥山地處極北,乃至陰至寒之地,此地無一分陽氣,風過而萬物成灰,休說常人難住,就是那些修為稍差些的妖也無法在此處多待。

冥山雖不廣大,但高千丈,筆直通天,險到了極處,終年鉛雲遮天,如在黑夜之中,全然不見天日。反而是山腳處才能見到一點天光。

冥山之頂,以黑矅岩砌着一座巍巍宮殿。此殿外牆高十丈,上下九重,層疊而上,氣勢沖天,一如這寒極險極的冥峰。

冥山絕崖邊,有一座石臺延伸出來,石臺另一端則是一道萬級長階,筆直向上,直通冥殿最上一重。

冥殿最上一重是一座大殿,殿中一石一柱,皆以黑石所造,整個大殿森寒肅殺,有無窮威嚴。

大殿盡頭有一座高臺,臺上置一張石椅,椅後是七面黑玉屏風,上或雕神獸、或飾兇物,窮其、火凰、狴犴、饕餮,各不相同。石椅背高八尺,橫寬一丈,通體玄黑。椅中坐着一個面目清秀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多歲,以手支颌,一雙鳳目微閉,似正在假寐。

大殿正中,正跪着那白白胖胖的員外,那一身綢袍與冥殿氛圍實是格格不入。在他面前一丈處,正放着那把死鐮。

冥殿中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就如殿兩側立着的數十形态衣飾各異的妖族全是沒有生命的雕塑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那石椅中的男子方嘆了口氣,并未張目,只是道:“無傷,起來吧。”他聲音中帶着一種奇異的金石之音,說不出的悅耳動聽,自有一種攝人心魄之力。

但無傷仍跪在地上,沒有分毫起身之意,沉聲道:“陛下若不準我出戰,我是不會起身的!”

那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冥殿中登時響起一陣奇異的呼嘯聲,有若數頭巨龍在同時吸氣一般。他這一口氣吸得極長,直吸了整整一刻,還未停歇,就似他胸中能容得下雄山大川一般。

他吐出了一小團白霧,雙目終于張開。

這一雙眼,深邃、淵深,映得出世間萬物,照得透萬千人心。目開的剎那,整個冥殿都亮了一亮,似掠過了一道電光。

他雙眼徐徐自殿中群妖臉上掃過,在無傷身上定了一定,最後落在了那把死鐮上。這一次他凝視良久,方才收回目光,長身而起,緩緩步到大殿門口處,望着天空中那幾乎觸手可及的黑雲,默然不語。

無比沉郁的鉛雲正圍繞着冥峰緩緩旋動着。這幅景象看得稍久,即會令人感到頭暈眼花,分不清是天轉,地轉,還是自己在轉。

他以與天上積雲同樣的節拍轉過身來,環視着殿中群妖,緩緩道:“我雖居皇位,但在這冥殿之中,例來沒有跪拜先例,諸事也皆是商量而決,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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