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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君臣,實為摯友。但是無傷你長跪不起,是定要逼我出兵嗎?”

無傷依舊伏地道:“無傷不敢,但婉後已歸,此次若還要忍讓,怕會令我族十萬甲士寒心!”他語意未盡,似還有什麽沒說出來。

妖皇淡淡地道:“這一個忍字,我們已用了百年。百年之前,我族甲士不過萬,天下十八絕地,僅占了其中一處為安身立命之所。那時我忍,是因為文婉落在道德宗之手,且忌憚着洞玄真人道法通天。現在我還要忍,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就怕了紫微真人呢?”

無傷呆了一呆,沉聲道:“當年陛下與婉後率臣等一十八将,血戰七月,方斬盡陰魔,攻下冥山,其後再退八方之敵,奠定我族百年基業!若非婉後當年為救臣等舍身催運北帝聖術,也不會為洞玄老賊所擒。無傷之勇,與陛下與婉後相比實不值一提。縱那紫微飛升在際,陛下又何懼之有?”

妖皇嘆道:“當年之事,再也休提。無傷,我且問你,此次越界行事,是否我族所為?越界行事者可誅,是否明錄在三界之約上?”

妖皇每問一句,無傷都答了一句是。

妖皇默然片刻,方道:“既是如此,道德宗已占足了一個理字,我們以何理由出兵?”

無傷當即無言,片刻後方道:“但那道德宗無恥之尤,分明是要借此立威!越界行事的多了,為何偏在這時斬我鋒将?陛下,為十萬甲士歸心計,請允無傷獨上莫幹峰,好歹毀去一脈真人,讓他道德宗從此不敢橫行!”

妖皇搖了搖頭,道:“無傷,你身負重任,豈是道德宗區區一名真人比得了的?此議我絕對不準。”

冥殿中忽然一陣轟鳴,一名足足有三丈餘高的人首象身巨妖向前踏了一步,直震得整座冥殿都有些微的顫抖。那妖沉聲道:“陛下!道德宗素來氣量狹小,貪得無厭。依我看,他們以己之心度人,必是以為計喉與潮汐乃是去搶奪玄心寶戒,出手時應不知青衣小姐其實出于天刑山。但時間一久,道德宗必會知道。此次青衣從天刑山出走,我們的确是措手不及,防護有所不周,才使青衣小姐落于人手。小姐在我們的地界失了護送,若為道德宗送回的話,甚至于她若與同行的那個弟子生了情愫……”

妖皇淡淡地問:“那右相認為該當怎麽辦?”

“全力突襲搶人,若是搶不回來,也不妨……事後都推到道德宗身上就是。”右相沒有繼續深說下去。

妖皇轉身望向殿外鉛雲,片刻之後,方緩緩道:“如此一來,我們與道德宗又有何區別?我族若也像人族那樣自相殘殺,那又要何年何月,方能為天下之妖辟一片樂土?此事再也休提!”

“可是陛下!”右相又向前踏了一步。

妖皇擡起左手,止住了右相,淡淡地道:“右相也不必多慮。想天下之大,衆生蒼茫,別說紫微僅是飛升在際,他就是直接修成了金仙,也算不盡世間所有因果。無傷!”

無傷沉喝一聲:“臣在!”

“将這把死鐮送去無盡海,且通知他們青衣已落入道德宗之手。”

右相大吃一驚,失聲道:“小姐竟……竟與無盡海那人有關?”

妖皇淡然道:“所以說,我們只須看紫微此次如何作繭自縛即好。都散了吧!”

片刻之後,冥殿中已只餘妖皇。他又立了不知多久,才回到後殿,拾級而上,登上了殿頂天臺。

冥殿殿頂天臺方圓百丈,呈八角形,每角分刻八卦卦象,灌以紫金。整個天臺以黑玉為基,刻有山川大河,諸天星宿也一一對應,分別在天臺上嵌寶石以應之。

天臺正中央,則立着一株珊瑚雕成的九色蓮花,蓮心處非是花蓬,而是一顆血淋淋的心髒,正自緩緩跳動!

從此處望天,天就在觸手可及處。

那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漫天黑雲都以這一朵九色蓮花為心,旋動不休。雲心處有一處奇異的雲洞,從中透着如水般的慘碧光華,只是根本看不清那光華背後究竟是什麽。

風吹過。

這一陣風掠過了天臺上大地山河,于是這本是靜止的世界驟然活了過來,山在飛雪,大河揚濤,又可見西荒地裂,東海鯨飛!

他擡步,踏上了天臺,一時間落足處山崩地陷,不知毀了多少生靈。甚至于風中隐隐可以聽到億萬生靈的悲嚎!

他分毫不為所動,徑直來到九色蓮前,凝望着那跳動不休的心。

九色蓮忽然升起一團輕霧,霧中隐現一個女子身影。她想以手捧起他的臉,那雙并無實質的手卻在他身中穿過。

她幽幽嘆息一聲,道:“翼軒,我知道潮汐去了。這……都是定數,你也不必傷心了。”

翼軒仰首向天,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風翔雲動,連那漫天鉛雲,都給生生拉下了數分!

“是啊,都是定數……”翼軒緩緩閉上了兩眼,喃喃地道:“可是婉兒,前緣今世來生,這三生的定數中,我們也只有這一個孩子啊!”

一滴清淚自翼軒緊閉的雙目中流出,爬過他清隽的面容,徐徐飄落在黑玉地面上,摔成一朵小小水花……

這一滴淚,也将十丈內的玉臺擊碎。

文婉一聲嘆息,擁緊了翼軒,輕輕地道:“等我恢複了肉身,你也找到了繼位之人,我們就重回西玄山,将這三生定數,盡數棄在太上道德宮罷……且看那紫微老道,能不能超度得了我們……”

章十九 塵間多少事

一道紅光掠過,仙劍赤瑩回飛一周,格開了刺向青衣的三把長劍。赤瑩乃是紫微真人年輕時所掌仙兵,豈是凡品可比?且不說其它異能,僅是鋒銳一項,就已是匪夷所思。與三把長劍一觸,赤瑩即在其中兩把劍上留下數個缺口,還險些将一把劍質差些的給居中斬斷,這還是紀若塵道行實在太低,僅将赤瑩威力發揮了一二成所致。

但二人周圍寒光閃耀,銀華流動,刀槍劍戟、斧钺鈎叉紛紛攻來,又哪止七件八件?

眼見一杆赤金長槍有若毒龍般向青衣後心刺來,紀若塵瞳孔急縮,右手如電将青衣拉入自己懷中,左手即向長槍拍去!

只是左掌堪堪拍到赤金長槍的剎那,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猶豫,終于變拍為格,以前臂向上一格,将長槍蕩而向上,從青衣身側掠過。只是掌赤金長槍那胖子道行頗為精強,見狀大喝一聲,面上金光一閃,長槍槍鋒登時在紀若塵手臂上開了一道血口。

紀若塵只當那道傷不是添在自己身上,左手尾指無名指一收,剎那間握個法訣,一道藍電自食指上射出,擊在赤金長槍上。長槍瞬間布滿了細小的電火,那胖子被電火一激,動作當即一滞,但随即回複了行動力。

紀若塵臨戰經驗何等豐富,這等機會如何肯錯過了?那胖子眼前紅光一閃,随即大吼一聲,赤瑩已在他胸前劃破一道血口。他臉上随現恐懼之色,晃了幾晃,就如兩個此前被赤瑩所傷的同伴一樣,一頭栽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紀若塵攬着青衣,忽然旋了一圈,與她換了個方位,随即悶哼一聲,後背已被一把九環潑風刀狠狠砍中,深可見骨!紀若塵臉色一陣蒼白,左手淩空一抓,将赤瑩收在掌中,然後淩空蹈虛,帶着青衣閃電後退三步,在刀劍叢中硬穿而過,也不回頭,左手即是向後一揮!

撲的一聲輕響,赤瑩已在偷襲者頸中對穿而過,然而紀若塵身上又添三道傷痕。

來襲之人似是為紀若塵剛勇所懾,齊齊後退了一步。紀若塵臉上已無血色,身上諸多傷口都閃耀着淡淡金色光輝,顯是丹藥之力正助了收束傷口。但他身上傷口實在太多,激戰中又耗力過度,仙丹之力也不足以封住他身上諸多傷口,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在滲着血。雖然血流如絲,但傷處太多,此時他仍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來襲者足有十餘人,衣着整齊,看來屬于某個不算太小的門派。此時一個看上去二十出頭的青年越衆而出,挺劍喝道:“無恥小賊,竟敢接連害我師兄!今日你還想走得脫嗎?若你束手就縛,随我回山聽候發落,可免你當場一死!”

紀若塵淡然一笑,望向了那年輕人,道:“我早已說過,我乃是道德宗弟子,你等卻還要為難。羅然門近年來崛起江湖,聲威日盛是不假,但若說連道德宗都可以不放在眼裏,恐怕徒惹人笑。”

那年輕人不怒反笑,喝道:“真是笑話!你若是道德宗弟子,那我就是紫微真人了!你若真是道德宗弟子,怎會如此回護一個妖物?我看你不過是個招搖撞騙的好色之徒,看中了此妖美色,才假冒了道德宗弟子而已!廢話少說,快快束手就縛,我羅然門乃名門大派,回山後掌門自會給你一個公道!”

他話音未落,紀若塵背後一個着道裝的中年男子悄悄展開一張黃符,口中念念有詞,右手即向紀若塵一指。

黃符迅速燃盡,那道士二指上已亮起蒙蒙黃芒,須臾間明黃光芒暴漲,一縷真火如疾風驟雨般向紀若塵襲去,紀若塵卻恍如未覺!

青衣伏在紀若塵懷中,恰好看到了道士正要從後偷襲,那道士動作快極,她剛一察覺,真火已然攻至!青衣惶急之下,側頭一甩,滿頭青絲揮灑而下,然後抽出一根青絲,迎風一晃,青絲節節伸長變粗,每伸長一節,即會張開四瓣如鱗利刺。只在剎那,一根風情無限的青絲已化成了二丈長鞭!

青衣皓腕微微一抖,長鞭即如忽然有了生命,昂然而起,恰似一頭張牙舞爪的黑龍!長鞭上光華流動,瞬間游離出九顆青色雷球,排成筆直一線,迎向了道士指尖發出的一道三昧真火。

第一顆青雷已擋住真火去勢,第二顆青雷則将餘下真火炸得幹幹淨淨,接下七顆青雷前赴後繼,一一在那道士身上炸開。那道士哼都未哼一聲,仰天即倒,自此全無聲息,眼看着輪回去了。

青衣啊的一聲驚呼,臉上瞬間失了血色,臻首一埋,伏在紀若塵懷中,雙肩微微顫抖,再也不敢去看那道士死活。

場中一片死寂,靜寂中又有熊熊烈火焚燒!

羅然門一衆門徒并未向倒在地上的同門多看一眼,十餘雙眼睛盯着的,只是青衣手中那根兩丈長鞭!

那偷襲紀若塵的道人修為可不低,拿手的真火咒竟然在青雷前一觸即潰,全無抵抗之力,可見青雷之威。同是修道之人,羅然門衆徒早已看出青衣道行極微,能修成人形已是不可思議之事。再看她适才神色,又顯是一個從未殺過人的雛兒,發出這九顆威不可當的青雷,當全是那根長鞭之功。

如此論來,這一根長鞭,又要比紀若塵所用仙劍赤瑩好得多了。任何修道之士若得了這根雷鞭,其威其能,何止倍增?

青衣全不知世間人心險惡,如雪的右手輕輕顫着,纖指一松,竟然就将這一根萬衆矚目的雷鞭就此扔下,轉而緊緊抓住了紀若塵的衣裳,輕輕問道:“他……他死了沒有?”

雷鞭悄然落地,尺半長的鞭柄上盤繞着一條黑龍,望上去栩栩如生,似就要破空而去。鞭柄落于地面上,終于發出撲的一聲輕響。這微不足道的聲音,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恰如洪鐘巨鼓,其音之響,足以貫通天地!

此時此刻,那一根雷鞭,似已是無主之物,正等待着有德居之的正主出現。

幾個羅然門衆喉結上上下下,艱難地咽下口水,潤了潤幹得幾欲發火的喉嚨。然而心頭之火,仍催得他們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直到旁邊一道淩厲的目光傳來,他們才看到那年輕人一臉怒容,方自心中一驚,讪讪地又退了回去。

紀若塵暗嘆一聲,知青衣并未看到周圍衆人眼中的貪意,即使看到了也不會明白。她更不可能看得出剛剛那道士偷襲時,自己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機,于是拍了拍青衣的頭,安撫道:“放心,他死不了的。”

青衣當即大感心定,輕輕地點了點頭,但一雙手仍緊緊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有片刻放松了。

紀若塵左手一翻,手中已多了一顆暗紅色的丹丸,而後曲指一彈,嗒的一聲,那顆丹藥即落在道士的胸口,道:“只要魂魄不散,服此丹立即起死回生,不過道行受損是免不了的。”

羅然門衆人所有目光又都盯在了那顆暗紅丹丸上,耳中只聽到了“魂魄不散,起死回生”八字。此丹如真應了這八個字,那即是罕見的仙丹。如此靈物,又怎舍得給這垂死道人服下?

那年輕人面露猶豫,天人鬥争了許久,方始一咬牙,道:“給郝師兄服藥!”

丹一入喉,那道人果然有了呼吸,于是落在紀若塵身上的目光登時又熾熱了許多,簡直可以将他的衣衫也燃了。

紀若塵早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當下取出一枚寸許長的銅制煙火,只伸三指輕輕一捏,煙火已然啓動,衆人剛聽得咻的一聲,那枚小小煙火就已沖天而去,沒入雲中,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既未見煙花綻放,也不聞驚天雷鳴。這一枚救命的訊號煙火,就似半途壞了一般。

羅然門衆人見了,自然譏笑一番,那張狂輕浮的年輕人卻仰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紀若塵拍拍青衣,微笑道:“他已經活了過來,你無需擔心殺生了。”

青衣這才擡起頭來,喜道:“真的……啊!”她一擡頭,這才發現紀若塵前襟早已被血浸透,當下一聲驚呼!

紀若塵微笑道:“一點小傷而已,沒事的。只是我暫時護不了你了,你忍一點委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說罷,紀若塵環顧一周,冷笑一聲,道:“你羅然門如此興師動衆,為的不就是這把赤瑩?只要你們不為難青衣,赤瑩盡管拿去,我也可随你們去一次羅然門,交待一下這三條人命。”

那年輕人也收起了輕浮之色,鄭重道:“只要你随我們回山,我必不會為難她。只是你既然救得了郝師兄,為何不能再救我三位同門之命?若不出人命,萬事皆好商量。”

紀若塵淡淡地道:“赤瑩上塗的乃是墜凡塵。”

聽得墜凡塵三字,羅然門衆面色都大變,心下萬分慶幸适才未被赤瑩給刮到一點,頗有逃出生天的僥幸。

青衣有些茫然地看着紀若塵将赤瑩擲于地,任由羅然門衆與雷鞭一同取走,然後有兩名羅然門衆将紀若塵從她身邊拉開,用生絲與金線混絞的繩索将他雙手牢牢縛住。她又看着數名羅然門徒迫不及待地搜遍了紀若塵全身上下,連一塊普通玉佩都不放過。

青衣終于有些明白了。

她咬着下唇,忽然道:“公子!我……我叫叔叔來吧!”

紀若塵本閉上了雙眼,任那些羅然門衆施為,聞言張目,望了青衣一眼,微笑反問道:“你很為難嗎?”

青衣低下了頭,一時竟感有些無法回答。她不擅謊飾,如此一來,已表明了其實極是為難。

紀若塵又閉上雙眼,被幾名羅然門衆拉着向遠處的馬車行去。

此時一個胖大道人走到青衣面前,竟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啧啧贊道:“真是一個可人的小妖!我看人間絕色也不過如此吧?瞧這皮兒滑的,難怪那小子肯為你拼命,若是換了道爺我,說不定也願意還俗了……”

那胖大道人甫一動手,紀若塵即停了腳步,緩緩回頭,雙眼漠無表情地看着他。在紀若塵那無悲無喜的目光注視下,道人越來越是不自在,心頭寒意暗生,幾乎将手中都凍得冰了!一番色迷迷的話才說到一半,他聲音就小到了幾乎聽不見的地步,不光收回了撫摸青衣臉蛋的左手,連抓牢青衣雙腕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松開了。

“看什麽看!再看道爺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那胖大道人意識到了失态,不由得惱羞成怒,向紀若塵咆哮起來。

紀若塵淡淡地道了聲:“誰再敢動她一下,日後我必斷其雙手!”說罷即徑自向馬車行去,再不向這邊望上一眼。

那胖大道人呆若木雞,直到紀若塵行遠,這才跳腳罵道:“兇什麽兇!害我三位同門性命,道爺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幾天!”

狠話雖已放下,但他聲音卻是小得有些不自然,就連身邊人都未必聽得清楚,更不必說已然行遠的紀若塵了。不過胖大道人身旁的幾位同門都未有譏笑他之意,人人盯着紀若塵的背影,神色均不大自然。

片刻之後,一個年長些的人才向青衣道:“随我們走吧。”

青衣默然不語,随着他向馬車行去,幾個羅然門弟子随後跟來。這一次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沒有人再願意接近青衣一步。

咣當一聲,厚重的鐵栅門重重關上,随後嘩啦一聲,一條粗如兒臂的鐵鏈将牢門鎖起。

紀若塵雙手抱膝,靠坐在長滿了青苔的石壁上,怔怔地望着不住滴水的地牢牢頂,不知在想着些什麽。他想得如此出神,黑暗陰濕的地牢,撲面而來的惡臭,甚至于身邊的青衣,都未有引起他的注意。

這狹小牢房深處地底,初入時覺得悶熱,但待得久了,即會感覺到那浸骨陰寒。青衣花容慘淡,顯然有些受不住牢中陰寒,想要向紀若塵身邊靠去時,卻又有些畏縮,沒敢過去。

她咬着下唇,反複猶豫,終怯怯的叫了聲:“公子……”

紀若塵維持着原姿未動,只是嗯了一聲。

“公子系出名門正派,而青衣只是一介小妖,公子何以屢次相救,甚至不惜自陷絕地?公子那顆朱丹,本是救命用的,又何苦為不使我開了殺戒,就此用了?青衣……遲早是要殺人的。”

陰濕惡臭的地牢中,唯有青衣那婉轉的聲音回回蕩蕩,悠悠不絕,紀若塵卻默不作聲。這樣一個簡單問題,竟把紀若塵給問住了。

紀若塵就這樣靜靜坐着,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就當是上輩子欠你的吧。”

青衣聽了,也未作聲,只是怔怔地看着地牢一角。那裏有一汪積水,渾濁的水滴一滴一滴自石牢牢頂滴落,落入積水,砸出一朵朵泥花。她就這樣數着水滴,也不知數過了幾百滴,方幽幽地道:“對不起,青衣讓公子身處險地,以後……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紀若塵只嗯了一聲,仍自出神想着。

青衣輕輕嘆道:“公子無需煩惱,我已告訴了叔叔,他很快就會來的。只是青衣以後,可能……可能不能再相随公子左右了……”

紀若塵訝然望向青衣,她卻側過臉去,不願與他眼光對上。

紀若塵終嘆了一聲,道:“這又是何苦?我宗後援轉眼即到,羅然門從我們這裏拿去的東西,終會叫他們十倍百倍的吐出來。”

青衣垂着頭,幽幽地道:“那公子又在為何事為難?”

紀若塵也在望着那滴滴落下的渾濁水珠,片刻後方嘆道:“我在想,今後當如何自處。”

青衣聽了,只是緩緩低下頭去,不知道究竟明白他話中之意沒有。

地牢中陰寒愈來愈盛。

紀若塵終于不再抱膝枯坐,輕輕一攬青衣的肩,青衣當即馴順地偎在他懷中。

他看着的是漆黑的地牢牢頂,眼中所見,卻是一個灑然立于世間的身影。那一句“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會裝裝溫良娴淑”,言猶在耳。

青衣似有所感,不由自主地縮成一團,似是身上偎得熱了,心中卻冷了。

※※※

羅然門建于雲嶺之西,傲然峰上。一片開闊的地面上昂然聳峙着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群,殿群依照五行八卦方位,順着稍長的南北中線向左右展開,重樓疊翠,飛檐重霄,連楹接漢,巍峨之極,也奢華之極。

這些殿臺觀閣俱以金石作磚,白玉雕欄,琉璃作瓦,丹漆繪頂,翡翠作屏,無一處不是流金溢彩,炫若七寶樓臺,耀睛奪目,顯露出一派富貴之氣。

但羅然門宮群富貴是富貴了,大多數樓臺簇簇然的新,少了三分古意。再縱觀整個宮群,也略顯雜亂無章,雖也有依天時地氣布局,但遠不如太上道德宮那般奪天地造化之工,硬改天時、強轉地氣的大神通,就連九脈宮群也要比羅然宮群強出三籌。

若說太上道德宮乃是千載豪門,羅然宮即是當世的一個暴發戶。

羅然門本是一個碌碌無為的修道小派,百年前門中偶然收得了一對傑出弟子,将本門道法發揚光大,又發前人所未發,于是門中弟子修為大進。其後羅然門又仿道德宗之法廣開山門,收錄弟子只看天資,不問人品出身,自此聲勢日盛,稱霸五百裏。

羅然門行事素在正邪之間,近年來崛起得又快,行事難免霸氣十足,偶有不講道理、仗勢欺人之興,也實屬正常。

昔日一對傑出弟子,如今早成大器,一名為大羅真君,現今身為掌門,另一名為大然真君,是為監宗,對掌門有節制之權。

大然真君身長八尺,體形肥碩,生得濃眉大耳。此刻他正仰卧在一尊雲石刻成的躺椅上,任透過琉璃天頂而下的天光照在自己身上,雙眼微閉,深吸緩呼,口鼻間不住有缭繞雲氣進進出出。雲石臺座左首立着一株火紅的珊瑚樹,右首則是一座碧晶雕成的花架,盆中植一截三尺神機木,木上生着株扇面大小的紫芝。

良久,大然真君才微張又細又長的雙目,細聲細氣地道:“我看你喜中有憂,究竟什麽事啊?”

雲石臺座前跪着的正是率衆圍攻紀若塵與青衣的年輕人,聞言忙道:“弟子日夕想着師父的大事,今日見一浮滑少年攜一美豔小妖同行,于是自作主張上前盤問,并擒了他們回山,等候師父發落。此次湊巧得了幾件寶物,依弟子看,當對三日後的大事有一錘定音之效。”

大然真君顯然頗不以為然,道:“無方子,你何時才改得了這胡吹大氣的毛病?一錘定音?你大羅師伯是那麽容易定的嗎?是什麽東西啊?先呈上來看看吧!”

無方子忙道了聲是,将三件寶盒一一打開。他頗用心思,用的寶盒乃是海鲛絲織就,有隔絕寶氣之效,顯是想給大然真君一個驚喜。

大然真君本安坐如山,但寶盒一開,寶氣隐隐透出,與那尋常法寶迥然有異。他一雙細眼當即睜得老大,騰地坐起,一疊聲地叫道:“奇怪,奇怪!這陣寶氣當真奇怪得緊!是什麽東西,快快呈上!”

還未等無方子将寶物呈上,大然真君已等不及了,如一朵輕雲從雲石臺座上飄下,一屁股将無方子拱到一旁,奪過三個寶盒,一一觀瞧起來。

锵的一聲,仙劍赤瑩已出鞘三寸,濛濛的豔紅光華登時将大然真君的臉映得通紅。他屏住了呼吸,直至一盞熱茶時間過去,才重重吐了一口濁氣,道:“好,好劍!不比你師伯手裏的那把飛星差了!有此劍在手,我又何懼之有?”

大然真君拔劍出鞘,細細看着赤瑩幾若透明的劍身,又伸左手二指,就想去拭一下劍鋒。無方子見了慌忙叫道:“師父小心!劍鋒上塗了墜凡塵!”

大然真君手微微一顫,登時小心了許多。他又看了良久,才将赤瑩歸鞘,轉而提起了青衣那根二丈長鞭。

大然真君這一次渾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顫抖,臉幾乎貼上了長鞭,一寸一寸,細細地從鞭梢看到了鞭柄,不放過每一分細節。他閉目良久,右手忽然握住鞭柄,稍一運力,長鞭既緩緩浮起,一個又一個青色雷球從鞭身上浮出,發出噼啪聲響,在空中緩緩游走。當出到九顆青雷時,大然真君與無方子須發為雷威所引,皆無風自起。

大然真君手又是一抖,九顆青雷齊向長鞭聚來,一一沒入鞭內。

“混沌鞭!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是混沌鞭!這世上原來真的有混沌鞭?此鞭在手,別說大事可成,就是跻身天下名門,又有何難?又有何難!”

大然真君喃喃念了半天,方開了最後一個四方小錦盒,錦盒正中,正放置着那枚玄心寶戒。玄心戒不露寶光,不透華氣,大然真君反複看了半天,也沒能看出什麽來。大然真君見多識廣,知道此類寶物需特殊法訣才能開啓,于是向無方子問起這枚戒指運用之象。

無方子言道所擒那年輕人手中常會無中生有地現出咒符、丹藥等物,事後搜遍他全身上下,除了這枚戒指外,就只有一些銀兩,除此之外,再無其它藏物之處。

大然真君聽到“無中生有”四字,唇上兩縷細須立刻飄起。他一躍而起,飄回雲座,閉目凝思。

無方子剛叫了聲師父,大然真君既擡手止住了他,厲聲喝道:“別作聲!我要好好想想!”

大然真君這一想,足足想了一炷香的功夫,方道:“無方子,我們死了幾名弟子?”

無方子心中一跳,但也只能硬着頭皮答道:“死了三位師兄,另外郝有方師兄是被那年輕人給的丹藥救回的,不過道行已然大損。”

大然真君略點了點頭,就又閉目凝思去了。無方子從未見過師父會有如此凝重之态,當下跪于地上,動都不敢動一下,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禍是福。

太上道德宮上清殿中燈火煌煌,八脈真人再次齊聚,圍着一張玉臺團團而坐,正中一張坐椅空着,為虛席以待紫微真人之意。

紫陽真人居于正位稍偏處,輕撫長須,雙目似開微開,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名道人足踏煙雲,迅捷無倫地飄入殿中,躬身道:“諸位真人,太廣道長傳來急訊,我宗弟子一百一十五人已齊集傲然峰下,等候真人喻令。”

紫陽真人緩緩張目,環顧一周,目光所及處,諸脈真人皆點了點頭。紫陽真人于是道:“通知太廣,即刻上峰要人。”

那道人應聲去後,紫陽真人方道:“諸位真人,若塵此次為羅然門所掠,耽誤我們大計不少,各位真人有何建議?”

景霄真人接道:“若塵此行收得的那青衣小妖,看來來頭非小,應是出自天刑山一脈。如此看來,說不定能于我宗大計另有幫助,此節可以別議。那羅然門利欲熏心,膽大包天,竟敢掠我道德宗弟子,此次若不嚴懲,我宗威名何在?不過大羅真君與大然真君道行不淺,門下弟子也頗多有能之士,且如此一鬧,羅然門左近必然雲集居心叵測之輩。無論若塵青衣,均是損傷不得,是以為萬全計,光憑一個太廣尚不足以鎮住局勢,須另行派人主持大局。”

紫陽真人聞言即道:“景霄真人此言甚是!即是如此,不知景霄真人願不願意赴羅然門一行?”

景霄真人颔首道:“正有此意!”

紫陽真人沉吟一下,又道:“太微真人親制秘符咫尺天涯有縮地成寸之效,就請太微真人與景霄真人同去,那邊有太廣道長為二位真人标定方位,如此一個時辰之後,二位真人當可踏足傲然峰上,共持大局。”

當下太微真人也應了,二位真人不多作停留,立刻離座而起,就欲起行。

紫陽真人又叫住了兩位真人,淡淡地道:“若那羅然門還不肯放人,二位真人手下不必留情,順手滅了就是。”

距離黎明時分,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辰光。

無方子已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覺得雙膝已經麻木,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落在地。但大然真君沒有動,他也就不敢稍動。無方子本是大然真君愛徒,道行可是不淺,本來就是跪上月餘也不會感覺疲累,然而此刻氣氛凝重之極,他隐隐有大禍臨頭之感,心中戰栗,能支持着跪立不倒,已算不易。

那枚玄心戒指本在大然真君指間翻來翻去,滾動不休,此時突然一停!

大然真君終于張開了如縫般的雙眼,柔聲細氣地道:“你剛剛說,這混沌鞭是那豔麗小妖用的?”

無方子忙道:“是,她實是絕色。”

大然真君性本好色,此刻卻對這一問題全無興趣,又陰聲問道:“她年紀不大?”

“是。”

“道行也不深?”

無方子額頭冷汗滾滾而下,顫聲道:“修為極淺。”

大然真君細長的眼睛中目光銳利如針:“那麽,這麽一個年輕、絕色、修為極差的小妖,為何手中會有混沌鞭這足可為飛仙所用的仙兵呢?”

無方子牙關打戰,吃吃地道:“這……這……想必是她的長輩,或是師門……”

大然真君猛然暴喝一聲:“你終想起了她還有長輩、師門?!”

大然真君氣急敗壞,這一句罵得太急,接連猛咳一陣,才重以那陰陰柔柔的聲音道:“那你說說,她長輩師門又該是何等妖物,方能将混沌鞭與她護身玩啊?”

無方子腿一軟,當即坐倒在地,再也說不出話來。大然真君語氣越是柔緩,他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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