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4)
是知道大禍已然臨頭。
大然真君伸指一彈,玄心扳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叮當一聲,落在了無方子面前。無方子手抖着,想去撿,卻又不敢。
大然真君道:“這一枚扳指奧妙在何處,就連我也參詳不透。但聽你之言,它功用當在以介子納須彌,這等移星換物的寶物,世間又有幾枚?”
此時此刻已無須多言,這一枚扳指,與那混沌鞭實是同一道理。
自來禍不單行。
還未等無方子想出一二補天之策,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驟的腳步聲,一個弟子匆匆跑進,向大然真君行了一禮,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大事不好!道德宗太廣道長率百名弟子圍了山門,稱一個弟子被我羅然門抓走,要我們立刻交人。掌門差我前來報訊,請您即刻去大殿商議!”
大然真君哼了一聲,緩緩起身,随那報訊弟子離去,将行到門口處時,他忽然回頭,向無方子冷笑道:“原來抓的是道德宗弟子,你還真是長進啊!”
無方子早已軟癱在地,哪還答得上話來?大然真君剛出殿門,又是一名弟子飛奔而至,人尚未至,就遙遙叫道:“大然真君,雲中居顧清拜山,要我們即刻放人!掌門請您即刻至大殿商議,不得有誤!”
大然真君聽了,即加快腳步,如飛而去。
一時間,殿中只剩無方子一人。他喃喃地道:“不行,不行!這樣下去一定會死的!我得逃,我得逃!”
他突然一躍而起,就向殿外沖去,堪到門口時,忽然回首一望,見仙劍赤瑩、混沌鞭以及玄心扳指都還在殿中。無方子略一猶豫,即一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返身回殿,要攜了三寶逃生。有此三寶在手,日後修道自然是事半而功倍,甚至開宗立派,也非奇想。
無方子戴上玄心扳指,抓起混沌鞭,手剛握住赤瑩劍鞘,赤瑩忽然一聲清鳴,自行離鞘而出,一劍沒入他的胸膛!
無方子倒吸一口氣,呼氣時吐出的卻是大蓬大蓬的血沫,中劍處炙熱難當,全身上下血液如沸。他低頭看着赤瑩的劍柄,顫抖的右手終于握上劍柄,卻再也無力将赤瑩拔出。
“這就是……墜凡塵的滋味啊……”無方子頹然倒地,雙目猶睜。
大然真君的身影悄然在殿中出現,看着無方子的屍身,長嘆一聲,道:“你随我多年,我本有心放你一條生路,奈何你貪念實在太重,唉!”
此時大然真君身後一衆弟子齊聲問道:“師父,現下當如何是好?”
大然真君木然道:“收拾好寶物,再割了無方子頭顱,然後一齊送到掌門處請罪吧!”
此時此刻,月已中天!
皓月當空,月華如水,映得下方萬裏山河凝霜。月下有一片萬丈大湖,湖面平滑如境。
嘩啦啦一聲響,湖邊林中一群宿鳥沖天而起,向西方如電飛去!
這些宿鳥藍喙劍尾,雙翼如刀,翼尖一點朱紅,名為緋羽,素以靈覺敏銳,掠飛如電聞名于世,得列奇鳥之林。
這一群緋羽不鳴不叫,只奮力振翼,拼了死力西飛,轉眼間就消失在夜幕之中。那千只被緋羽驚起的宿鳥,旋飛數周之後,未曾發現異樣,又紛紛回巢歇息去了。
月下廣湖,再次陷入寧靜。
一陣微風忽起,向湖邊吹來。這一陣風尚未吹到湖邊,風中即現出三個若有若無的黑影,修倏忽間越過了微風,已掠到湖心之上!
這是三名全身玄黑重铠的武士,三張各不相同的猙獰護面将他們的面容都掩于其下,背後玄色披風展得筆真,不見一絲波紋。
為首一名武士斜舉一柄巨斧,左右兩名武士則各倒拖一把偃月大關刀。無論巨斧關刀,皆色作玄黑,不映萬物,不反月華。
三名玄甲武士不在空中浮飛,而是掠地奔跑,玄鐵戰靴靴尖龍頭只在湖面輕點一記,三人已越過萬丈平湖!
他們雖不當空馭氣而飛,但去勢如風,速度又不知比馭氣快了幾許!
皓月之下,本是平滑如境的湖面上彈起了三滴晶瑩水珠,又徐徐落下,在湖面上激起三圈漣漪,一環套一環,緩緩向四周擴去。
夜涼似水。
沉睡的大地上,但見一群緋羽如電西飛,而它們身後,三道若有若如的身影如輕煙般迅速接近,轉眼間就追上了這群緋羽!
緋羽群預感大禍臨頭,陣陣悲鳴,轟然四散!
那三個身影卻未有分毫停留,翻越重重關山大澤,一路徑自西去。
緋羽在夜色下亂飛一氣之後,才相信已然逃過一劫,重新聚成一群,回湖邊舊巢去了。
夜幕依然低垂。
三武士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傲然峰下,并未稍有停留,即舉步登峰。
一,二,三!
那為首武士第三步起步時人尚在峰腰,落足時已然登上八百丈傲然峰。他徐徐擡頭,仰首,凝望着十丈外,山門牌樓上那龍飛鳳舞的三個镏金大字:羅然門!
嘶……
從那猙獰面具的縫隙處噴出了一團淡淡寒霧,斜指向天的玄黑巨斧緩緩落下,通的一聲,斧柄沒入地面。
百丈之內,石面皆碎。
※※※
羅然門山門內廣場上,兩派人馬正自對峙。一方是二百餘名羅然門弟子,另一方則是百餘名道德宗弟子。雖然道德宗弟子倉促聚集,其中雜有不少修為不高的支派弟子,但也有三十餘名莫幹峰本宗下山歷練的弟子,單是這些本宗弟子,即足可與二百羅然門弟子匹敵。是以道德宗弟子人數雖少,但絲毫不将二百羅然門衆看在眼裏,氣焰沖天,反将羅然門弟子壓得死死的。
此時道德宗暫時在此主持大局的太廣道長已被羅然門大羅與大然兩位真君請入主殿商議去了,同去的尚有雲中居顧清。
太廣道長剛率衆圍了羅然門山門,顧清忽飄然而至,張口就要羅然門放人。太廣道長雖素來目中無人,但也知顧清乃是雲中居年輕一代中最重要的人物,在很多場合,她的話可以說就代表了雲中居的意向。在放人一事上忽得如此強援,太廣道長自然樂得順水推舟,将顧清也拉入己方陣營。何況在莫幹峰上那數日,顧清與紀若塵關系有異,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就連紫陽真人曾向雲中居提親,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數。這太廣道長實是與太微、太隐兩位真人同一輩分之人,自然不會不知此事,就在這一節上,他也得對顧清另眼相看。
太廣真人與顧清自去羅然門主殿與大羅大然兩位真君商議放人之事,廣場中的道德宗弟子失了統領,可就不再那麽客氣。何況他們并不知道詳情,只知紀若塵被掠,以為道德宗顏面已然大失,言辭中當下就對羅然門弟子百般奚落,千般污蔑,萬方挖苦,極盡挑釁之能事,恨不得立刻打上一場,以洩心頭之憤。羅然門弟子本也是驕橫慣了的,此刻卻遇上了道德宗這更驕橫無道之主,受此莫大委屈,也只得忍氣吞聲,暗嘆倒黴。
雙方正自劍拔弩張之際,這三名玄甲武士悄然出現在山門處,一時間人人須發倒豎,毛骨悚然,心中寒意陡升,就如被九幽黃泉中的惡魔給盯上了一般,瞬間即四肢厥冷,遍體也涼了個通透。
铿锵铠甲摩擦聲中,為首那玄甲武士左手擡起,只向羅然門山門一指,那十丈石制牌樓頃刻間遍布龜裂,轟然倒塌!
羅然門弟子皆又驚又怒,紛紛喝道:“來者何人!膽敢毀我山門?”道德宗弟子見了,即知來者多半是友非敵,當下退向一邊,靜觀其變。
為首武者提起玄色巨斧,沉聲喝道:“交出青衣小姐,可赦爾等香煙不滅!”他聲音極是沙啞,又雜着重重金屬摩擦之音,聽來實不像是人聲。
羅然門衆人正憋了一肚子陰火,無處可洩。現下既有人主動上門,供其纾解,豈會有放過之理?當下有一人越衆而出,面透不豫,向三名玄甲武士戗指喝道:“何方狂徒,膽敢如此放肆……”
他話音未落,左首的玄铠武士忽踏前一步,手中偃月大關刀高高擎起,斷喝一聲,向着十餘丈外那羅然門徒閃電斬下!刀風過處,不見地裂,未聞氣鳴,也無慘叫,仿似這一刀不曾揮下一般。
那十餘丈外的羅然門徒才喝罵到一半,忽然沒了聲音。他呆立原地,闊嘴半張,依舊是一副怒罵之态。然而眉心處已現出一條血線,正順勢而下。血線過處,人也一分為二,這才緩緩倒下!
刀威之厲,禍及池魚!不止是他,連立于他身後的七位羅然門人也紛紛身現血線,分屍倒地,只一人要幸運些,不過是一條右臂離體而去。
一時間,廣場上鴉雀無聲。
玄甲武士這一刀之威,竟直達三十丈!
“啊呀!”斷臂者一聲遲來的慘叫撕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陣陣冰冷、陰寒的氣息從三名玄甲武士身上湧出,悄然蔓延至整座廣場。霎時間,廣場上金鐵交鳴聲不斷,羅然門弟子紛紛抖着手抽刀拔劍,亮出兵刃,就連道德宗也有十餘名弟子抵不住殺氣侵擾,不由自主地拔劍出鞘。一位年長的老道再三喝令,才令這些年輕弟子鎮定下來。他再一揮手,三十餘名本宗弟子立刻結成法陣,将支派弟子護在了身後。
一名羅然門年輕弟子驚吓過度,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狂呼亂號,揮舞着手中鋼劍,向三名玄甲武士沖來。
皓月之下,唯見淡淡黑氣一閃。
右首那玄铠武士剎那間已出現在那羅然門弟子身後,右手單持玄色關刀,斜指向天!
那羅然門弟子又跑出數步,這才頹然倒下,項中卻噴出一道血泉,一顆大好頭顱高飛數十丈,遠遠墜入無底深淵中去了。
廣場又是死寂一片,竟無人能看清那玄铠武士這一刀是如何斬下!
羅然門下一名老者也頗有豪勇,臨此危勢,仍越衆而出,朗聲道:“來者何人,何故傷我衆多弟子?即使興師問罪,也當說個清楚才是。”
右首玄铠武士緩緩落下偃月大關刀,冷道:“交出青衣小姐,可赦爾等香煙不滅!”他語聲與那為首武士如出一轍,同是沙啞中帶着大量金屬擦音,說的話也是一模一樣。
那老者實已拼卻了一死,當下又朗聲道:“我等并不知青衣小姐是誰。且容我先行禀告掌門,徹查全山,若有青衣小姐行蹤,再行告知,如何?”
這一番話實已等于讨饒,但無論是羅然門人還是道德弟子,均不覺得那老者有何可以譏嘲之處。
這三名玄铠甲士道行高深莫測,行事淩厲狠絕,出手不留餘地,就是将廣場上諸人屠盡,看來也非難事。
面對如此敵手還能侃侃而談,那老者實有大勇,絲毫不墜了羅然門聲威。
為首的玄铠武士忽緩緩提起玄色巨斧,淡淡地道:“不必多事,小姐就在此山。開路,上山!”
這最後一句乃是斷喝而出,朗朗晴夜下,猶如憑空炸響一聲驚雷!
另兩名玄铠武士偃月關刀一揚,也同時沉喝一聲!
三記驚雷在夜空中回蕩不絕,久久不散。三名玄铠甲士的身影卻漸漸地變得扭曲模糊起來,猶如身處水中。
嚓嚓嚓嚓!
寂靜到了極處的廣場上響起數十聲輕響,首尾相接,彼此相疊,數十聲有如一聲,轉瞬則逝,還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這數十聲輕響過後,那三個如夢魇般的玄色身影已在百丈外的峰頂大殿處現身,正邁着方步,緩步入殿。
嘩啦啦,一片兵器落地之聲,五十三名羅然門弟子目光呆滞,緩緩倒地。他們屍身一觸地面,即刻開裂,或枭首,或中分,或腰斬,全是一擊斃命!
血!
難以想象的鮮血汩汩而出,在青石地面上蔓延,迅速染出了一道寬三丈,長三十丈的猩紅大道,直通上山!
紅路中央,只立着那名老者,毫發無傷。
廣場上人人呆若木雞。
只有血,還在流着……
地牢之中,紀若塵忽然拍了拍青衣,道:“援兵已到,我們該出去了。”
說話間,他即長身而起,深吸一口氣,而後低喝一聲!剎那間紀若塵周身上下光芒不住閃動,變幻不定,間或響起一陣輕微的噼啪聲。不多時,三十六根禁锢他道行的銀針一一爆開,化成了團團靈氣。頃刻間,紀若塵道行盡複。
他略舒展了一下筋骨,即向青衣道:“走吧!”
青衣道行實在太過低微,根本沒有禁锢的必要,且羅然門弟子也無人願意當着紀若塵的面,動手給她施針,是以她倒是行動自如,不受禁锢之苦。紀若塵一說出去,她當即緩緩而起,盈盈跟在了紀若塵身後。
紀若塵既然道行已複,那這些鐵栅鏈鎖對他來說,就再不是滞礙阻塞了。他先是一掌拍散鐵栅上所有法陣機關,再生生拆下一根三尺鐵條握在手中,然後飛起一腳,踹倒了整面鐵栅!
他引着青衣,沿着昏暗陰濕的甬道向上行去。剛轉過一個彎,前方忽然人聲鼎沸,腳步紛雜,五名羅然門弟子急急然自轉角處沖出。他們乍見紀若塵與青衣居然已脫困而出,當下齊齊一怔。
就在他們一怔之際,紀若塵驟然起步,身形似鬼如魅,若游魚過隙,間不容發地自五名羅然門弟子中穿出,而後撲撲撲數記悶聲響起,五名羅然弟子搖晃數下,紛紛栽倒在地,兩眼翻白,就此暈去!
紀若塵雙手持棍,箭步向前,維持着這一姿勢久久不動。片刻之後,他才将目光從手中鐵棍上收回,轉而望了望狹小甬道中倒了一片的羅然弟子,然後又看了看手中鐵棍,如此反複,猶自不敢相信如此輕易就放翻了這許多的羅然弟子。
“公子。”背後傳來青衣一聲輕輕呼喚,才将紀若塵神思拉回。
紀若塵回頭一望,青衣竟盈盈向他行了一禮,道了聲:“多謝公子。”
紀若塵有些訝異地道:“這有什麽好謝的?你不是早就謝過了嗎?”
哪知青衣道:“公子适才所用兩種仙訣,有奪天地造化之功,絕非凡法,想必不到生死關頭,不肯輕易示人的。可公子卻不瞞着青衣,是以青衣相謝,是謝公子信任。”
紀若塵吃了一驚,倒未曾料想到這青衣修為極低,靈覺卻如此敏銳,竟能識得解離仙訣與衆不同。只不過适才亂棍打倒一幹羅然弟子,純是出自本能,又哪裏是什麽仙訣了?
他苦笑一下,道:“這也沒什麽好謝的。”
“叔叔說過,禮不可廢……”
紀若塵輕輕一嘆,一邊搜了羅然弟子身上可值一看的法寶,一邊道:“你叔叔一到,你就該随他回去了吧?既然相處時刻無幾,那就率性而為,還講究那麽多禮儀幹什麽?”
青衣依舊極守禮地道:“是,公子。”
紀若塵再度苦笑一下,不再言語,持鐵棍當先行去。他才走出兩步,身後一陣柔風傳來,青衣竟合身撲來,緊緊地擁住了他!
紀若塵當即僵住!
背後傳來的除了她的如蘭氣息、溫軟觸感,又有一片溫溫濕濕的感覺在逐漸擴散。
青衣箍着他的雙臂緊了又緊,直是運上了平生之力,還唯覺擁得不夠。她突然全身一顫,忍不住哭出聲來。但她剛哭了一聲,即咬死雙唇,将其餘悲聲生生咽下,偶爾實在壓不住,才會嗚咽數聲。然而她雙肩震顫得越來越是厲害,卻是無論如何也抑止不住的。
紀若塵手擡起又放下,幾經猶豫,終輕輕握住了青衣死死絞在一起的素手,柔聲道:“你且安心回去,以後總有相見之日啊!”
青衣不答,只是搖了搖頭,雙臂又緊了一分。
“你叔叔難道不會再讓你出來了嗎?”
青衣忽然收了悲聲,松開雙手。她雙手一開,紀若塵即如煙縱出,瞬間來到甬道轉角處,一棍無聲無息地擊下,一個羅然弟子正埋頭疾奔,頭剛探出轉角,後腦即挨了紀若塵一棍。這羅然弟子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就如伸頭給紀若塵敲一般,就是練也練不到這般巧法。
那弟子挨了這一棍,悶哼一聲,雙眼一翻,委頓于地。紀若塵将他拖過轉角,這才緩緩擡起頭來,望向青衣。
青衣早已胡亂拭去了淚水,又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雙唇,方望向紀若塵,笑了一笑。
她秀目紅腫,隐泛水光,鬓發散亂,幾縷青絲垂下,更增凄豔。唇上鮮血雖已擦去,但那數個鮮紅齒印,又如何擦得掉?
紀若塵輕嘆一聲,向她伸出左手。青衣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他忽然用力一拉,青衣一聲驚呼,已被他緊緊擁在了懷中!
青衣呆了一呆,雙臂一擡,也緊緊地擁住了他。
“為什麽?”紀若塵低聲問。
“公子,人妖畢竟殊途。叔叔擔心我的安危,今後……必不會放我到人間行走的。青衣以前說可以掩飾妖氣,其實是騙公子的。”
紀若塵雙臂緊了一緊,低聲道:“傻孩子,這我又怎會不知道?我宗後援一到,諒羅然門也沒有那膽子再為難我們,又何必叫你叔叔前來?”
“青衣……實不想公子為難。”
紀若塵一聲嘆息,不再多說什麽,只是攜着青衣的手,向外行去。轉過眼前的彎角,甬道就分出了三條岔路出來,看來羅然門多年經營,還是打下了不小的基業的。
紀若塵在岔路前略一駐足,即發覺左首邊的甬道中隐隐傳來腳步聲,于是攜着青衣沖入了右邊的甬道中。
此刻在羅然門大殿中,氛圍同樣凝重之極。
大羅真君與大然真君坐于大殿東首,身後立着十餘名最得力的弟子門人,看上去頗具聲威。其中三名弟子分捧錦盒,內中裝着赤瑩仙劍,混沌鞭與玄心扳指,另有一名弟子則端着一個黑邊紅底的托盤,盤中所盛正是無方子的人頭。
大羅真君方面大臉,身高體胖,體形比之大然真君還要大上一圈。與大然真君滿臉堆笑、全無氣節不同,大羅真君一臉威嚴,看上去頗有幾分掌門威嚴。
大殿西首處,太廣道長正襟危坐。他看上去五十餘歲年紀,吐氣如華,面容清隽,相貌氣度與他身份極是相合,只是他的目光偶爾間總會向那混沌鞭上掃上一眼,顯然定力還差了一分。
顧清依然是一身素衫,負手立于大殿窗邊,正自欣賞着傲然峰夜景。與以往身無長物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左手中多了一把古劍。
古劍青銅為鞘,劍鞘上既無圖飾,也無銘文,更不見分毫氣息透出劍鞘,根本辨不出鞘中究竟是何名劍。
大羅真君陰寒着臉,向太廣道人道:“道德宗雖然勢力雄強,但也不能如此不講道理。我羅然門已損了三名弟子,又奉上無方子的人頭、歸還了寶物,就因為交人慢了些,難道道德宗也要借此生事嗎?”
太廣道長哼了一聲,沉面不語。他揣摩宗內諸真人意思,顯然是不妨大打一場,甚至有就此将羅然門滅了之意。且景霄、太微兩位真人正在趕來此地的途中,此時距離二位真人動身已近一個時辰,随時都有可能到達,現又有雲中居顧清作為同盟,是以太廣道長底氣十足,步步進逼,定要尋些由頭出來,好激化事端,先打起來再說。
可沒想到大羅真君不光道行不低,處事也是滴水不漏。一上來不光盡還寶物,還備好了挑起事端的無方子人頭,可說給足了道德宗面子裏子,太廣道人就是再蠻橫無理,一時間也難找借口。
唯一可以做些文章的,就是大羅真君遣去地牢提紀若塵與青衣的弟子已走了三撥,卻仍未見有一人回報,更別說見到紀若塵本人了。
但大羅真君又派出了第四批三名弟子,讓太廣道長也不好發作,只有先等上一等再說。
大羅真君先用話将太廣道長扣死,又向顧清道:“顧仙子年紀輕輕,即有如此道行見識,大羅佩服之至。只是紀若塵乃是道德宗弟子,未知與雲中居有何幹系,要勞動顧仙子仙駕光臨,開口要人?”
顧清聞言轉身,道:“我也久聞羅然門大羅真君素來能言會道。但顧清此來非與大羅真君理論,只是來要人而已。若今日羅然門不能将若塵完好交出,那從此即是與我雲中居為敵,大羅真君三思吧。”
大羅真君重重一拍扶手,怒喝道:“顧仙子,你這也未免太強兇霸道了些!”
顧清淡然道:“今日就是強兇霸道了,你又能如何?”
※※※
大羅真君臉色忽青忽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要讓他當場翻臉與顧清動手,卻還真未必有那個膽量,就是他有這個膽,一旦動起手來,只會平白與了太廣道人口實。大羅真君心中早已千百遍的暗叫倒黴,天曉得雲中居怎會與道德宗聯起手來!若兩宗真的同心協力,就是青墟宮虛玄真人在此,也要退避三舍,暫避其鋒,何況他一個小小的大羅真君?
大羅真君乃是一派之尊,此情此景,無話也要找話說。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向顧清道:“顧仙子年紀如此之輕,恐怕代表雲中居說話有些不妥吧?若是天海老人在此還差不多!”
顧清望着大羅真君,忽然微微一笑,笑得大羅真君心下陣陣驚慌。
自見了顧清的那一刻起,他即處處落于下風,總覺一切都已盡在這年紀極輕的雲中居高弟掌握之中。
還未等大羅真君弄清楚顧清笑中含義,大殿中突然響起一聲冷笑,有人道了聲:“是誰在叫我啊?”
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太廣道長身旁的坐椅中已多了一個禿頭老者,不是天海卻又是誰?只是短短時間不見,他頭上那幾根稀疏毛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頂着一個锃亮光頭,倒也為大殿添了不少光輝。
顧清微笑道:“你還是來了。”
天海雙眼一瞪,向她怒道:“我不來怎麽辦?誰來給你鎮場子?我若不來,人家還不都把你當成了招搖撞騙之徒,這讓我雲中居臉面往哪擱?”
大羅真君臉色極是難看,天海老人威名遠播,他自然是認得的。天海這幾句明着是訓顧清,實則句句都在罵他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天海老人數落了一頓顧清,又盯着大羅真君,一字一句地道:“清兒所言即是我雲中居之意!你既然想要我再說一次,那我就重複一遍給你聽!今日若不将那該死的紀若塵完好無損的交出來,我立刻就掀了你這傲然峰!”
天海老人立威百年,說出的話豈同凡響?大羅真君與大然真君當即面色如土,太廣道長則是又喜又悔。喜的自是又得強援,悔得則是剛剛顧慮太多,事事講究以德服人,先要占個理字,結果無所作為。看這雲中居一老一少行事,那才叫霸氣威風,自己畏首畏尾的,哪有一點正道之首的風範?道德宗實力比之雲中居只強不弱,又是此樁風波正主,可現下氣焰風頭卻完全被雲中居壓了下去,他太廣道長辦事不力的印象,恐怕從此要深植諸位真人心中了。這又如何叫他不悔?
天海又轉向顧清,哼了一聲,道:“這回滿意了?你始終空着這把椅子,就是等我來呢吧?就你這點小小心思,還想瞞得我?”
顧清先是笑笑不答,忽然面色一肅,望向羅然門山門方向,雙眉微皺,嗆的一聲,古劍已然出鞘!
天海也收起了玩世不恭之色,面色凝重,吐出一口濁氣,悶聲喝道:“好兇辣狠絕的妖氣!”
大羅與大然真君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太廣道長也是一頭霧水,但他頗懂機變之道,見顧清古劍出鞘,也将佩劍提起,橫放膝上,以備萬一。
嘶……
殿門外似是有一頭洪荒巨獸呼了一口氣,大殿中剎那間寒氣彌散,冰寒徹骨,又有一股濃濃的血腥氣蔓延開來,中人欲嘔。好端端的一個富麗堂皇的羅然議事殿,轉眼間就成了人間修羅場。
嚓嚓數聲輕響過去,兩扇二丈殿門突然裂成了數十塊,轟然倒塌!
羅然議事殿這兩扇門以精鋼為芯,赤銅包皮,厚尺半,闊二丈三,高二丈,實是堅固之極,也奢靡之極,沒想到竟被來人揮手間就給碎了。大羅與大然兩位真君駭然之餘,也無比心痛。
三名玄铠武士步入了議事殿。深黑如墨的铠甲縫隙中不時透出數縷淡淡黑煙,将三人籠罩在煙霧之下。大殿中燈火雖明,他們卻仍如置身于夜色之中。
為首玄铠武士看了一眼羅然弟子手捧的混沌鞭,沉聲道:“小姐在此,奪人!”
大羅真君早憋了一肚子悶氣。道德宗人多勢衆,雲中居蠻橫無理,但總還肯坐下來論個理。可這三個目中無人的家夥毀門而入,徑要拿人!當下他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喝道:“爾等何人,敢來羅然大殿撒野?”
右首玄铠武士關刀一舉,斷喝一聲,偃月關刀遙遙向大羅真君橫斬而去,刀氣所及,連大然真君也波及在內。
這二位真君遠非尋常羅然弟子可比,當下急運真元,周身大放光華,皆浮空而起。大羅真君手中多了一把二尺短劍,晶瑩剔透,劍身上有點點星斑。大然真君胸腹間升起一塊龜紋古盾,盾中央镌一個先天八卦。
筝!
如一記最高亢的鳳鳴聲響過,大殿中瓷瓶玉盤紛紛炸碎,無一幸免,十餘名羅然弟子也搖搖晃晃,道行最低的兩人耳中标出兩條細細血線,緩緩倒地,竟生生被這金鐵交鳴之音給震死了!
鳳鳴聲一息,大羅大然二位真君即當空而墜,面色赤紅,如欲滴出血來。大然真君龜盾中心先天八卦圖忽然一亮,然後居中分開,裂成了上下兩半。大羅真君手中飛星古劍劍鋒上也多了一個小小缺口,劍身光芒暗淡已極,幾乎與凡劍無異。
大羅與大然跌坐椅中,神色驚駭欲絕,只死盯着自己身體,不敢稍動分毫。他們身上綢衫忽然橫裂開來,露出一身白白淨淨的肥肉。
白肉上忽現一道豔紅細線,妖異之極!
剎那間,殿中幾乎所有目光都已聚集在那兩根紅線上!
紅線徐徐向肉內沒去,白嫩得如新藕般的肌膚随之裂開,露出膚下嫩生生白中透紅,又滲着些油的新肉來。
好在兩根紅線随即消去,大羅真君最終傷深七分,大然真君則要重些,傷深寸半。這傷雖然不輕,可也不致命。兩位真君在生死渡口處打了個來回,此時方敢吐出了屏着的一口氣,一時間面如土色,汗下若雨。
天海老人雙眼微眯,沉聲道:“無盡海?”
“……洪荒衛!”那為首的玄铠武士應道。
嗵!
又是一聲悶響,為首玄铠武士巨斧斧柄重重頓在地上,剎那間方圓五丈內輔地青玉皆化為齑粉,五丈外的青玉卻安然無恙,于是持斧玄铠武士的腳下,就這樣出現了一個無法更加工整的圓。
這個圓甫一形成,大殿另一端即響起一聲悶雷,鋪地的十餘方青玉驟然炸飛上天,一個恰好立在那裏的羅然門弟子連哼都未來得及哼一聲,就随着青玉沖天而起,重重地撞在大殿橫梁上,只聽得一片骨裂聲,眼見得是不活了。
鋪地青玉飛起後,殿中地面又噴出大量泥沙碎石,現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坑下一聲女子驚呼,兩個纏在一起的身影沖天而起,正是紀若塵和青衣。看他們那略顯張皇無措的姿态,顯然不是自己願意跳出來的。
為首那玄铠武士一見青衣,披風下即刻湧出大團其濃如墨的黑霧,将他整個人都罩于其中。他橫端巨斧,雙膝一彎,大喝一聲,一躍而起,即向紀若塵與青衣沖去!
為首那玄铠武士殺氣沖天,氣勢如山,妖氣一出,殿中玉石俱碎,此時方才盡顯修為!他這一躍,殿中衆人只覺得耳中嗡的一聲,腦中陣陣眩暈,剎那間只覺不是那玄铠武士躍起,而是這整座大殿驟然沉了下去一般。
持斧玄铠武士動作看似呆澀遲緩、沉重如山,實際上卻是快到了極處,那些羅然弟子眼睛還盯着他立足處時,他已然出現在紀若塵身後,巨斧高擎,當頭斫下!
另兩名玄铠武士則各向前一步。他們步法如煙如幻,說不出的詭異,一步踏出,已到天海老人身前,偃月關刀帶出一片青濛濛光華,分從左右向天海斬去。
天海雙目深處亮起一點精芒,浮空而起,兩拳前各凝成一團耀眼之極的金色光球,而後吐氣開聲,一聲大喝,雙拳分別迎上左右偃月關刀!
嘤!
殿中響起一陣奇異的尖銳嘯聲,雖不響亮,但其利如針,讓人聽起來只覺得說不出的難過,就如有萬千利針透耳而入。
四名手捧寶物的羅然弟子皆不及擡手掩耳,臉色忽紅忽白,如是數次,終于七竅流出細細血線,晃了數晃,倒地身亡。自洪荒三衛一到,這議事大殿已成了鬼門絕域,稍立得久一些,往往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那些幸存的羅然弟子再也不敢多待,發一聲喊,一哄而散,各自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