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5)
去了。
天海老人凝于空中不動,座下八仙椅卻無聲無息地爆成輕煙。兩名玄铠武士偃月關刀則顫動不已,騰騰騰連退七八步,每一步落下,丈內青玉盡碎。
兩名玄铠武士剛剛立穩腳步,天海老人卻已到了他們面前,雙手迎風一晃,已成丈許多的金色巨掌,然後向兩名玄铠武士輕輕一推!
玄铠武士只覺初時唯有一道輕風襲來,這一道輕風瞬間就化成了三道、五道、乃至無窮無盡,再柔的風彙得多了,也會變成狂風怒潮,何況這是天海老人以雲中秘法催運而出的罡風!這成千上萬道風流向各個不同,互相交織撞擊,去向瞬息萬變。別看這道道柔風均是含鋒不顯,不動殺意,但擋錯了其中任何一道,就會身不由己地被接踵而來的萬千罡風推送至千丈之外。
天海老人年輕時與人争雄,就是仗着這一法訣,向來不懼圍攻。
兩名玄铠武士低吼連連,手中偃月關刀嘯叫不已,化成一團黑氣,剎那之間,也不知斬出了幾千幾萬刀!
天海老人兩只巨掌瞬間裂成漫天碎金,這一擊竟然被破了!但天海老人身影早已消失。
為首玄铠武士巨斧向紀若塵與青衣之間斬下,斧正高擎之時,一把古劍忽如天外飛來,從旁擊至,劍尚在遠處,劍鋒上已生成一根若有若無的柔絲,輕輕纏繞在斧柄之上。
※※※
恰如情絲纏繞,巨斧雖有萬鈞之力,但在一縷柔絲的牽絆下,去勢竟也微顯滞澀。
平淡無華的古劍劍尖又是微微一顫,又是萬千柔絲散出,輕輕巧巧地纏繞在斧柄之上。這些柔絲纏得恰到好處,正是巨斧斧柄受不上力的一點,因此僅是微微一牽,巨斧去勢立偏。
那玄铠武士側首一看,見顧清正在數丈外馭劍飛來,手中古劍顫動不休,瞬息間即有萬千變化,每一下變化皆對準了玄铠武士身上甲葉間的縫隙,劍雖未到,意已先至,且她周身真元已聚至滿點,在那玄铠武士眼中,此時的顧清有如一輪初生朝陽,光耀萬裏!
若他一個應對不善,被顧清一劍擊實,那時她周身真元将盡在此劍傾出,縱是他道行通天,也必不好過。顧清這一劍,實已窮盡變化之能事。
這玄铠武士平生所見,道行比顧清高的人與妖也不知有多少,但卻未有一人能如顧清這樣傾全部真元于一擊之中,這一擊中了顧然是石破天驚,若是不中,她也将無力再戰。然而顧清可非是那全無策略的莽夫,此劍一出,想要不中,卻也是甚難。
玄铠武士身形突然在空中一凝,然後雙臂運力,大喝一聲,巨斧驟然下落,斧鋒只進一分即停!
這一斧之威,足以開山辟地,卻驟發而停,這玄铠武士一身道行,實可用深不可測四字形容。巨斧雖停,斧中所含如岳威勢卻轟然爆發,瞬間震斷斧上所纏萬千柔絲。
顧清面上血色盡去,一人一劍就此凝在空中。她這萬千變化的一劍,竟發不出去!
玄铠武士巨斧一頓,反以斧柄後挫,斧柄處黑光乍現,凝成一個猙獰獸首,向空無一人的殿心沖去。獸首剛一成形,天海老人即如鬼魅般在他身後一丈處出現,一拳揮出,其威已使萬物無聲!
拳斧一觸,即輕飄飄的分開,獸首幻象均消而無蹤,殿中依是萬籁俱寂,不聞分毫之音,實不知是世間本寂,還是大音希聲。
天海老人本無跡可尋的身法忽呆滞如石,沉甸甸地墜到地上,還連退三步,面色殷紅如血。玄铠武士仍在空中,只是披風炸成萬千碎絲,背後黑甲盡碎,二尺斧柄已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又嘶吼一聲,巨斧一提,竟還能一斧向紀若塵斬去!只是斬到中途,巨斧忽然掉了個頭,刃鋒向後,斧背朝前,這其疾如電,其重逾山的一斧,剎那間已變得柔若春水。這一斧眼看着就要落在紀若塵的後腦上,将他輕輕拍暈。玄铠武士的左手同時探出,已抓向青衣肩頭。
此時此刻,顧清已不及援手。天海老人則又已被兩名關刀鐵衛合圍,一時間無法脫身。
就在這因果已定的瞬間,紀若塵忽然一低頭,玄色巨斧擦着他的頭皮掠過,只震碎了他束發的絲縧。
無盡海、洪荒衛這必中的一斧,居然讓他給躲了過去!
不只是如此,紀若塵攬着青衣腰身的左手順勢發力,帶得青衣也橫移一尺。玄铠武士的巨掌貼着她的青衫掠過,又抓了一個空!
彈指一揮雖短,達者已足以移山河、定乾坤,庸人卻還不及思索究竟發生何事。
洪荒衛與天海老人、顧清已是連番激戰,形勢幾度易轉,但實際上不過是電光石火般的一瞬,大羅與大然兩位真君呆坐椅中,只一雙眼轉來轉去。他們此刻仍不敢稍動,生恐體內洪荒衛餘勁未消,唯怕離座而起,身軀就會中分兩半。而那一衆羅然弟子,不過剛逃出數步,全然不知身後早已戰得滄海桑田。
紀若塵與青衣被那持斧武士自土中震出,一路翻滾着向上,此時此刻不過剛剛在空中穩住了身形而已。青衣道行極低,偏又感覺敏銳,早被轉了個七葷八素,渾不知身在何處,自不必說她。紀若塵道行雖遠較青衣為高,但在洪荒衛與天海老人眼中,那高也是極為有限,就是在場的這些羅然門弟子,道行也皆壓過了他去。
總而言之,紀若塵即屬于那理所當然應被無視的一類。
他這一避一讓,除了快些之外,實則沒什麽奇處。但動作渾然天成,時機恰到好處,這才是真真正正、實實在在的出人意料。那玄铠武士做夢也未想到自己這一擊一抓會失手,是以所有後招皆是用來對付天海老人的,此刻都落到了空處,不由得身形一滞。
但他随即運力,強行收住巨斧去勢,将巨斧如風車般轉了一圈,又以斧柄插入紀若塵與青衣之間,微微運力一震,終将二人分開,然後一把抓過了青衣。
紀若塵道行畢竟低微之極,那洪荒衛稍一留意,他即再也取不得巧,被斧柄上無可匹敵的大力震得向後飛出,眼睜睜地看着青衣落入人手。
此即他左手忽然傳來一陣溫潤滑膩的觸感,原已被顧清握住。她掌心中随即透入一道熾熱光流,将紀若塵體內縱橫不休的斧氣一一化去。紀若塵也自悄然運轉解離仙訣,搬運數次,方将洪荒衛那狠厲強絕的妖氣盡數消了。
顧清一抓住紀若塵,拖着他向大殿一側倒飛而回。而那玄铠武士似也不願與她糾纏,反手将青衣擲向殿中空處,而後又如雷般怒喝一聲,巨斧帶着攝人心魂的厲嘯,如濤如潮般斬向天海!
這為首玄铠甲士一回戰圈,局勢登時逆轉!
三名玄铠甲士只攻不守,每一記斬擊皆如山之重,威勢無倫,直欲斬盡殺絕,不留分毫活路。這一場惡戰短兵相接,每一剎那都有以十以百計,毫無花巧、但憑真元修為硬拼的攻防。三名洪荒衛以極詭異步法,運極深厚真元,出極狠辣招式,殺得天海老人一時間唯有招架之功,未有還手之力。
這樣的惡戰中,既無發動道法的閑暇,也無念誦真言的餘地!
此時顧清拉着紀若塵剛剛落地,眼見天海老人處境堪危,古劍再提,就欲再入戰圈。但她古劍尚未齊肩,眼前忽然一花,一名洪荒衛忽舍了戰圈,踏着如煙如火步伐,斜拖偃月關刀,瞬間就出現在顧清眼前,一刀向她攔腰掃來!
這一刀雖然狠極,卻留有餘力,也不難閃躲。但只要顧清一閃,背後的紀若塵就完全露了出來,看來他的真實目标乃是紀若塵。
顧清纖纖五指驟緊,清喝一聲,完全舍了自身防護,古劍劍尖帶起一溜淡青色真火,一劍向那洪荒衛面具眉心處刺去!
那名洪荒衛暴喝一聲,其聲如雷,向顧清迎面沖來,剎那間激得她青絲飛揚,古劍去勢立緩一分。得此空當,他已自顧清身邊閃過,手中偃月關刀反轉刃鋒,如電般紀若塵當頭敲下。
紀若塵寧定看着襲來的偃月關刀,雙手揚起,竟欲以空手夾住那玄色偃月關刀!
那名洪荒衛大吃一驚,以紀若塵這點微末道行,竟也想以一雙肉掌斷他的關刀?就是讓他拍上了關刀,也絕無可能稍阻關刀去勢半分。但那洪荒衛顯然深通搏兔也當用全力之訓,當下運起全身真元,關刀去勢驟快數倍,完全不與紀若塵雙掌碰觸,力道卻還是輕柔綿軟,剛足以将紀若塵拍暈。
紀若塵空運起了解離仙訣,手上動作卻遠遠跟不上偃月關刀,只能眼睜睜地看關刀當頭敲來。
只是他面前飄揚的幾根散亂長發忽然斷了!
紀若塵只覺得眼前一亮,緊接着視線內就是無窮無盡的光海,再也看不清殿中任何景物!
大殿中突然現出一道光柱,下入地底,上透殿頂,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其長幾許!
這一道光柱幾乎是貼着紀若塵鼻尖穿入地面的,那洪荒衛關刀收勢不住,一刀斬在光柱上。光柱剎那間幻化出黃綠藍赤褐五色,深依五行相克之道。那洪荒衛只覺關刀上傳來一道淩厲無倫的大力,猝不及防之下,當即被擊得向後飛出!
光柱随即消去,現出當中一柄松紋古劍,正插在紀若塵身前。
殿中忽然響起一聲清朗長笑,一人道:“想劫若塵為質?想得倒好!”
殿頂早已破了一個大洞,一人自洞中飄然而下,道不盡的灑脫出塵,正是道德宗景霄真人到了!
景霄真人長笑未已,人在空中已是一個轉折,似緩實快,淩空向倒飛而出的洪荒衛追去。他右手一招,松紋古劍一聲龍吟,自行躍入手心,一劍向那洪荒衛咽喉封去。那洪荒衛尚未回力,眼見得已無封擋之力。
景霄真人果不負一脈真人之名,揮灑自如,動如行雲流水,談笑間已将置那洪荒衛于死地!
另一名洪荒衛見了,也舍下天海老人,偃月關刀斜揮而上,斬向景霄真人腰際,若景霄真人不回劍自保,這一刀即要将他腰斬!哪知景霄真人身周忽然現出四張金底紅邊的符咒,四符一出,那洪荒衛即動彈不得,偃月關刀再也無法寸進!
持斧洪荒衛忽然躍起一丈,巨斧虛空緩揮一周,那四張咒符即刻消逝無蹤。
但他此舉豈能沒有代價?背心早被天海老人虛按一拳,一時間碎甲紛飛,玄铠後部徹底毀壞,露出了背心處虬結的肌肉以及縱橫交錯、不知有多少道的傷疤!
符咒一消,那把偃月關刀已如出閘猛龍,轟然擊出!景霄真人無奈回劍一擊,一聲金鐵之音後,那洪荒衛已被硬生生地壓落于地。
殿頂破洞中,太微真人須發飛揚,徐徐降下。他四符被消解于無形之中,面有怒色,左手劍指一領,自右至左一劃,九張各不相同的咒符一字排開,繞身緩緩轉動。
大殿中忽陷一片死寂之中,唯見九張咒符同時亮起,燃燒!
鳳舞九天!
夜幕之下,宏偉之極的羅然議事大殿本是巍巍如山。但在剎那絕對死寂之中,大殿中驟然亮起無法形容的強光,一道粗大之極的光柱穿出殿頂破洞,沛然而起,直沖天際!強光如浪,自羅然大殿每一道門戶,每一扇雕窗中湧出!
強光中,兩個胖胖身影如飛而出,瞬間越過數十丈距離,方敢停下,正是大羅與大然兩位真君。此時議事殿中已完全化作人間煉獄,稍多待一會,即會有性命之憂,是以二位真君再也顧不得顏面,飛奔出殿,遠離這是非之地。
兩位真君稍得喘息之機,即互望一眼,均又是惱怒,又是慚愧。這羅然議事殿乃是羅然門最重要之所,花費了二位真君無數心血建成,此刻道德宗、雲中居與無盡海反客為主,在此處大打出手,他們身為地主,卻連觀戰的資格也沒有,如何不怒?如何不羞?
羅然大殿中強光忽斂,靜了一靜,然後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炸雷響起,呼的一聲,整個殿頂竟沖天而起,轉眼間即消失在茫茫夜天之中,直把兩位真君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此時才隐隐覺得自己剛才舉動頗有急斷之智,也不能說是如何羞恥。
聲聲炸雷之中,一物忽然從羅然大殿中飛出,當頭向兩位真君砸下。兩位真君大吃一驚,此刻大殿中飛出之物,他們又哪敢去接?當下分向兩邊閃開,任那物重重落地。
撲通一聲,塵埃四起,那物忽然一聲痛呼,又把他們吓了一跳。兩位真君忙細細看去,見那哪是什麽物事,而是道德宗太廣道長。他此時躺在地上,哼哼叽叽,連爬都爬不起來。兩位真君奪路而逃時,太廣道長自恃道行,留于殿內未出,最終也沒比兩位真君多待了多久。
兩位真君相視一笑,心中登時平了。
此時羅然大殿中忽然亮起一片淡淡黃光,其柔如水,光輝所到處卻是威能消石毀玉,好端端一個羅然大殿,被這黃光一浸,轉眼間即消得幹幹淨淨,只留下九根宏偉銅柱屹立不倒。九柱徑一丈,以赤銅澆鑄而成,上刻無數真言法咒,如今能歷經諸劫而不毀,可見羅然道法也非無一可取之處。
兩位真君見了如此威勢,膽戰心驚,又悄悄向後退去。
此時羅然殿內,修羅場中,忽然響起一個柔柔的女子聲音:“你們再不住手,我即自決于此!”
剎那間光消雷隐,巽風四散,大殿重見皓月。
青衣立于殿心,雙目含淚,一雙素手間牽一根青絲,正橫在自己喉前。三名洪荒衛成品字形分立她周圍,三衛盡管披風盡消,铠甲破碎,足下三灘碧血正逐漸擴大,但那舍我其誰的氣概,依然如故!
三衛之前,天海老人居中立着,景霄與太微兩位真人分立左右,也在望着青衣,面色複雜。
為首的洪荒衛重重踏前一步,巨斧當胸一橫,沉聲道:“你們速送青衣小姐回去,我在此斷後!”
雖直面正道三位名滿天下的宗師,這全身铠甲盡碎的武士卻橫斧傲立,竟是要将三人盡數擋下!
另兩名洪荒衛也不遲疑,分抓青衣左右雙臂,斷了她手中青絲,就欲攜她離去。
青衣急叫道:“若塵公子一直是救我的,他不是惡人!你們別打,別再打了!我随你們去見叔叔就是!”
青衣的話雖然語無倫次,但場內皆是有大智慧之士,一聽之下即明白了大半。兩名洪荒衛一怔,聽得青衣願随他們回去,即将她緩緩放下。
當下天海、景霄與太微真人将紀若塵叫來一問,三言兩語間即明白了事情經過,均覺這一場激戰實是有些莫明其妙。好在三方鬥得雖兇,但洪荒衛對紀若塵未動殺機,天海與景霄、太微兩位真人手下也留有一分餘地,終沒釀成大禍。
三人盤問紀若塵時,那持斧洪荒衛在一旁也聽了個明白,當下緩緩向後退去,沉聲道:“即是如此,我等即護送青衣小姐回去了。他日有緣,當再行讨教!”
青衣深望紀若塵一眼,又看了看顧清,似是明白了些什麽,神色忽然一黯,轉身默默随着三名洪荒衛離去。
其實不論是天海老人還是景霄、太微兩位真人,暗中均十分忌憚無盡海,不願事态發展至不可收拾之局,此時皆默不作聲,暗許了那三名洪荒衛回去。
顧清一直在看着青衣,此時忽然上前一步,向洪荒衛道:“請三位留步。”
持斧洪荒衛緩緩轉身,再次立上險位要地,将同伴們擋在身後。
顧清行到天海老人身邊,在他耳邊低語數句。結果不光天海面色大變,連一旁豎着耳朵旁聽的道德宗兩位真人也面色古怪,皺眉思索起來。
“不行!”天海老人斷喝。
哪知顧清面色一沉,冷道:“此地是我說了算吧?”
不知為何,天海老人竟不反駁她這句,只是搖頭不住道:“不行!絕對不行!真是豈有此理?”
顧清哦了一聲,向天海微笑道:“那麽,天海師……”她這一個師字拖得頗長。
“住了!”天海老人暴喝一聲,打斷了顧清的話,忙向景霄與太微兩位真人望了一眼,頗有張皇之意。
見兩位真人均是一頭霧水,天海老人方恨恨地道:“好好!你厲害!反正此事是你的決定,回山後掌教怪罪下來,與我無關!”
顧清淡笑道:“一切自有我來擔當。”
天海老人哼了一聲,向那持斧洪荒衛道:“請三位告知你家主人,青衣小姐以後若再在人間界行走,我雲中居将負責維護安全,若有人敢為難于她,即是與我雲中居為敵!”
青衣以手掩口,一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名洪荒衛也大吃一驚,面面相觑。
天海老人怒氣猶自未平,哪知景霄真人與太微真人互望一下後,景霄真人也向那為首洪荒衛一拱手,竟道:“煩請回複你家主人,若青衣小姐在人間行走,我道德宗也願盡綿薄之力!”
天海大吃一驚,看看顧清,再看看道德宗兩位真人,實不知是他們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那三名洪荒衛顯然也是一頭霧水,比之天海好不到哪裏去,但此刻護送青衣回去乃是第一要務,于是持斧洪荒衛向諸人微施一禮,即率衆離開,轉瞬間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中諸人皆明白,他這一禮,是謝諸人對青衣的回護之諾。
洪荒衛與青衣一走,天海老人也随即離去,景霄和太微兩位真人則去處理羅然門餘衆,一時間,九根銅柱當中只留下了紀若塵與顧清。
看着淡淡定定的顧清,紀若塵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這一晚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他腦海中已然是一片糊塗,片刻後方稍理出一個頭緒,先是問道:“你怎會在這裏?”
顧清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掌心中有一顆紫金小鈴,道:“你求救煙火一出,此鈴即會鳴響,并标示出煙火的方位地點。嗯,這是紫陽真人贈我的。”
看着立在面前的顧清,紀若塵心越跳越快,竟有些不敢直視她的傾世容顏,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問:“那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顧清似笑非笑地看着紀若塵,直把他看得左顧右盼,不敢與她視線相接,方道:“當然是……洛陽。”
章二十 豈必消無蹤
洛陽。
洛陽乃天下名都,南望龍門,北依邙山,東逾瀍水,西至澗河,洛水橫貫其間,向為東西交通要沖,素有“河山控戴,形勝甲天下”之譽,歷來為兵家必争之地。因适逢盛世,既無人禍,亦無天災,又得地利之便,其富庶與繁華,不下于帝都長安。
整個洛陽城被洛水一分為二,洛水西北方乃皇城宮城所在,殿宇樓閣星羅棋布,王侯府第鱗次栉比,皆是金碧輝煌,氣派非凡。餘下即是官吏私宅和百姓居所,設三市百坊,布局狀若棋盤。即使是一般市井之家,也是雕梁畫棟、黛瓦粉牆,其富庶程度,可見一斑。
城中有三市,洛河北有北市,河南有南市,另在西南角還設有西市。俱是店肆林立,酒旗招展,熱鬧非凡。南來北往之客,多喜停留于此。
當紀若塵終立在洛陽城前時,仍有些不敢相信這一路的旅程會是如此輕松。
羅然門之後,再無險阻,紀若塵一路游山玩水,輕車直行,不半月即到了洛陽。這一路上游山玩水,欣賞沿途風土人情,又有顧清同車相伴,無論是溫山軟水,還是荒山野嶺,在紀若塵眼中皆成了說不出的美景。
不知是羅然門一役震懾了暗中觊觎的宵小,還是因有顧清相伴随行,這一路走得平平安安,順暢無比,就是七絕嶺與葭陰關這兩大群妖聚積之所,也是驅車直過。
洛陽城西門十裏處,早停了一輛四乘馬車及三十名披堅執铖的甲士,一個三十左右的文士正立在官道旁,翹首向官道盡頭張望着。他生得長眉細目,白白淨淨,五縷細須随風拂動,很有些儒意仙風。此時已是四月初,河南道一帶剛入暑季,正午時分的太陽直射在這全無遮擋之處的官道上,蒸得那些高大肥壯的戰馬都無精打采。然那文士神态從容,雖在烈日下曝曬多時,也不見他流一滴汗出來。
遙見載着紀若塵的馬車自官道盡頭現身,那文士面露笑容,折扇一合,迎上前去。馬車一停,紀若塵即下了車,與文士見過了禮。将到洛陽之時,顧清即說師門有事要先行處理,自行離去,是以此刻車中僅紀若塵一人。
那文士先是向紀若塵一禮到底,然後方含笑道:“在下徐澤楷,現在洛陽王帳前作個幕僚,見過紀師叔。師叔遠來辛苦,請先到寒舍歇息,明日再去與李王爺相見。”
紀若塵知徐澤楷雖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但實際上早已年過五旬,十五年前就已奉命下山,而自己真實年紀不過二十,徐澤楷論年紀實則當自己父親都有富餘,此刻卻态度恭謹,口稱師叔,聽起來實在是有些別扭。
紀若塵當即拱手道:“澤楷兄實在是太客氣了,我年紀尚幼,今後這師叔二字還是免了吧。”
徐澤楷搖頭道:“我宗三千年傳承,諸事有序,不可逾越,此事萬萬不可。且師叔要在塵間行走,這身份輩份還是相當有用的,師叔日後便知。”
紀若塵再三推辭了幾回,都拗不過徐澤楷,只得随着他登上了持铖甲士護衛的那輛華麗馬車。這輛四乘馬車可比紀若塵來時那輛馬車華貴得多,車廂內镏金為紋,紅綿作墊,踏腳處是黃銅镂空花格,內置香爐,縷縷輕煙,袅袅而上。
紀若塵剛在車廂軟榻上坐下,即覺得一股脂粉俗豔之氣撲面而來。車中刻下雖只他與徐澤楷二人,但顯然廂中曾有過不少香豔之事。紀若塵久居太上道德宮,這多年來聞的是仙煙,見的是玉臺,把玩之物哪一件不是靈氣充溢之物?是以此刻被俗香一沖,當即有些無法消受,眉頭略皺。
徐澤楷見了,頗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師叔,你久居世外,不食人間煙火,此刻想必覺得這塵俗繁華實是俗不可耐。不過這俗世繁華也有俗世繁華的好處,而且師叔此行修的就是俗務,這一關無論如何是要過的。”
紀若塵點了點頭,心下忽然一驚。他又哪裏是什麽久居世外,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了?
就在五年之前,他還不過是個塞外客棧中跑堂打雜的小厮,每日裏營營役役,只為求一頓溫飽。這洛陽王府的馬車,出塵處當然不及太上道德宮仙家氣象,可是富麗精細處實也不惶多讓,若在五年之前,這可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生活。僅僅五年之別,就已看不上這塵世繁華了?
回想山上五年,自推知谪仙一事後,哪一天他不是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時日夕用功,還唯恐不夠勤力,只覺得飲茶喝水都是在空耗光陰。只是歲考連戰連捷,漸漸激起了他少年的争雄之心,見了顧清之後,他更是恍然惚然,幾不知此身是在何鄉。下山後屢遇強敵,卻又能化險為夷,特別是諸派皆對道德宗三字敬畏有加,紀若塵隐隐地就有了些自高自大之心,哪還有當初那謹小慎微的心态?
其實他心中明白,如今一切浮華,甚至于顧清對他的另眼相看,細細想來,恐怕都有七八分是因這谪仙二字。或許唯有青衣是不因谪仙二字而來,但她也是大有來歷之人,又出現得過于巧了,因此紀若塵于她來意也未有十分把握。
人心如海,他年方二十,哪能就探得到底,尋得到邊?
也即是說,真相大白的一日,他就将被打回原形,萬劫而不複。
這一日,遲早會來。
“師叔,您有何不适嗎?”
徐澤楷的一聲問,将紀若塵驚醒過來。車廂頂有一面銀鏡,紀若塵微一擡頭,即看到自己面色蒼白,隐隐有冷汗滲出,也難怪徐澤楷會有如此一問。
他勉強笑笑,道:“你多慮了,我只是想起路上荒廢了許多光陰,誤了功課,是以心中不安。”
徐澤楷當即恍然,笑道:“久聞師叔勤勉之名,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不過以澤楷愚見,修修俗務,無論于個人藝業還是我宗基業均大有好處。師叔天資舉世無匹,日後乃是我宗中興之望,這一門功課不可或缺。”
若是片刻之前聽得天資舉世無匹幾字,紀若塵定是嘴上推辭,心中暗喜。可是此刻聽來,險些再出一身冷汗。
兩人一路談談說說,轉眼間就入了洛陽城。洛陽城門處立着拒馬尖木,二十軍卒披甲持刀,正在盤查出城入城的百姓。此時正是高峰,無論城內城外,都排了不短的隊伍。
車隊為首兩名甲士一聲吆喝,三十鐵騎速度分毫不減,擁着馬車沖進城去,驚得那些立在路中央的百姓紛紛走避。守城軍卒本是一臉跋扈,此時見了馬車上的洛陽王徽記,慌忙跪倒一地。直至馬車行遠,方敢起身。
紀若塵在馬車中早看到了一切,默然不語。幼年流浪之時,這些披甲持銳的軍卒于他來說就是如妖如魔,避之唯恐不及。此刻卻受了一地軍卒跪拜,人生如夢,原是不虛。
不一刻馬車已停到了徐澤楷府上。
這間府第高牆深院,灰牆碧瓦,兩扇黑漆大門上鑲着顆顆碗口大小的銅釘。門口兩座石獅,四株古木,顯得氣勢堂堂。此時大門緊閉,旁邊只開着一扇角門,幾個肥壯家丁搬了條木凳坐在角門旁,頗有氣焰。
僅從這一座府第即可看出,徐澤楷在洛陽王駕前地位不低。
入府之後,徐澤楷即将紀若塵引至密室之中,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房門。徐澤楷府內雖是雕梁畫棟,頗為富麗,但僅在正堂幾間房間中設了簡單法陣,功用無非是夏日送涼,遇冬取暖而已,與尋常富貴人家無異,實與他道德宗出身不甚相符。
然而此間密室大為不同。
室中陳設簡單,以碧玉為輝,立着一排書架,當中一張小幾,兩把椅子。
紀若塵甫一入室,即發覺靈氣有異,或明或暗、縱橫交錯的靈力足有數十道之多,除了六個隔絕窺視探測的法陣外,還有五個或對內、或向外的攻敵法陣。
徐澤楷似是沒有看到紀若塵面色有異,向其中一把椅子一讓,道:“師叔請坐。”
然而紀若塵皺緊眉頭,卻是不坐。
那張椅面上看似平淡無奇的木紋裏,實則隐藏着一個極為精巧的法陣。法陣靈氣掩飾得幾近完美,若不是剛剛恰好靈氣波動了一下,就連紀若塵也不會察覺到這張椅上還有着這樣一個法陣。
紀若塵雖知徐澤楷乃是同宗門人、紫陽真人指定的接引之人,萬不會加害自己,可是他實是不願就此坐在一個用途不明的法陣上。
徐澤楷見了紀若塵的猶豫,就已明白是怎麽回事,當下微笑道:“師叔果然了得,單是這靈覺一項,即是當世罕見!師叔請放心,椅上法陣乃是針對外敵而設,只有先行啓動過,再有外人坐上,方會引發陣中所含真火。但凡身懷三清真訣之人,都不會引動法陣的。”
當下徐澤楷端過紀若塵那張椅子,自己坐了上去。紀若塵也不好再推辭,只得坐上了另一張。不過這張椅子雖也無異樣,但他知道上面也定是有個同樣法陣的,因此雖是勉強坐下,但渾身都不自在。
兩人好不容易坐定,紀若塵将紫陽真人的信交給了徐澤楷。徐澤楷展信,連看三遍,方才将信紙一撕,當中又落下一片薄如蟬翼的紙片來,遞了給紀若塵,微笑道:“這是紫陽師祖與您的密信。”
紀若塵接過秘信,指尖一彈,已有兩粒血星飛入眼中,于是那張看似空無一物的薄紙上逐漸顯出數行字跡。此乃道德宗秘法,非受信人不能讀信上內容。
信上确為紫陽真人手跡,只是不知道為何不直接告訴紀若塵,而反要徐澤楷轉交。紀若塵先将疑惑存下,展信細觀。
“洛陽此行,無須顧忌,也勿有是非之心,萬事當依澤楷安排而行。遇事而不能決時,須執虎狼之心,行仁義之事,謹記。”
紀若塵重讀一遍,将每一字都記在心底,然後方才将信一揉,一道真火将其燒得幹幹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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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時分,紀若塵即随着徐澤楷向洛陽王府行去。洛陽王李安今日将在聽松樓擺宴,款待紀若塵。這位洛陽王與當今天子一樣喜好修道,聞聽道德宗又有高弟來到洛陽,當即喜不自勝,早早就定了今日的宴席。
宴席本排在中午,但徐澤楷言稱李王爺生性近道,王府中供養着許多有德有道之士,很是值得一見。紀若塵本以為李安同尋常官宦貴胄之家一樣,養的都是些小門小派的無名之士,但徐澤楷既說值得一見,那這些人定非等閑之輩。只是修道之士求的是長生飛仙,而非俗世富貴,既然道行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