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6)
,不去游歷修仙,何以會屈就于這王府之中?
洛陽王府坐落于天子行宮之側,占據了整座坊間,殿宇巍峨,重樓疊翠,其泱泱氣度不言自顯。府內一應宮苑臺閣,俱是朱漆金釘門,翡翠琉璃瓦,白玉作階,以金為牆,富麗堂皇處僅比天子行宮略差一線而已。
馬車從王府西門而入,緩緩停在了荟苑之中。此苑由四座獨立院落及一座臨水樓臺組成,乃是洛陽王用來暫安天下有道之士的場所。
徐澤楷引着紀若塵直入樓臺二樓。這二樓全部打通成一間大廳,通透敞亮。大廳各處錯落有致地放置了一些奇花異草,增了幾分雅致,确是個賞景聽松品茶飲酒的好所在。此時廳中已然坐了三人,其中兩個中年道士臨窗而坐,另一邊則坐着個長髯老者。
徐澤楷入廳後先向三人一禮,那三人當即起身回禮,顯然對他相當看重。紀若塵看那老者面目慈祥,有三分敦厚,三分清靈,靈氣聚而不散,即知老者修為不淺。而那兩個中年道士更是了得,真元滿而将溢,一眼望去,就如腹內有一片洋洋光海般。紀若塵知三人修為均要較自己高上太多,都相當于三清真訣中上清之境,當下肅然起敬。
徐澤楷先向那老者一指,含笑道:“這位是碧波洞宗然宗長老,宗長老的碧水玄冰咒乃是當世一絕,我是非常佩服的。”
那老者聽了,笑得極是歡暢,當即拱手道:“好說,好說!一點雕蟲小技,哪裏入得澤楷先生法眼?”
徐澤楷又向兩位道士一指,道:“這兩位是來自七聖山的龍象天君與白虎天君。兩位天君道行是極強的,諸法皆通,可就說不出究竟哪一項才是他們的絕藝了。”
龍象天君生得極是黑壯高大,面相奇異,雖未知是否真有龍象之力,倒是頗有幾分龍象之相。而那白虎天君比之龍象天君矮不了多少,卻是精瘦如柴,只一雙細長眼睛精光四射。
兩位天君顯是極傲慢的,此刻上下打量了紀若塵一番,見他年紀輕輕,道行又淺,除了左手上一枚用途不明的扳指外,周身上下再無一件像樣法寶,當下都将他當作了徐澤楷的子侄後輩,此來想求個晉身之階而已。
不等徐澤楷介紹,龍象天君即一屁股坐回椅中,大手一揮,大大咧咧地道:“澤楷先生為人是沒得說的,你放心,這孩子既然是你引見來的,日後我等自會照應着。”
徐澤楷笑容不改,先謝過了龍象天君的美意。那白虎天君四下張望一回,見再無旁人進來,當即問道:“澤楷先生,今日李王爺專門設宴相待的是哪位貴賓,怎麽還沒到來?”
還未等徐澤楷回答,衣袖就被紀若塵一拉。紀若塵貼近了他,運起真元,以極低的聲音問道:“這七聖山,不是邪宗嗎?”
徐澤楷微微側頭,笑意不變,同樣低聲回道:“現下大家同殿為臣,所以不分正邪……”
紀若塵驀地想起紫陽真人信中所言“勿存是非之心”,當下點了點頭,默然不語。那白虎天君目光炯炯地盯着這邊,忽地冷笑一聲,道:“小家夥,現下大家同為李王爺辦事,共事一主,何來正邪之分。”
紀若塵面色如常,心下卻大驚,暗忖自己以本宗秘法耳語,別派之人若是道行沒到八脈真人那一步,休想聽了去。可這白虎天君怎麽看也不像能與本宗真人比肩的樣子,他究竟有何秘法,能将自己的話給聽了去?
徐澤楷微微一笑,道:“白虎天君乃是有大智慧之人,通曉天下之事,知大體,通形勢,明時務。以天君的眼光,看破我們心中所想,并不如何為難。”
紀若塵知徐澤楷言下之意自是說白虎天君純是猜測而來,并非真的聽得到他們說話,當即釋然。只是白虎天君光憑一點蛛絲馬跡就能猜得如此之精準,的确是有幾分本領。
白虎天君對徐澤楷這幾句話顯然相當受用,當下笑得一雙長眼全然成了一道細縫,連帶着對紀若塵的印象也好了起來。他也大手一揮,對紀若塵笑道:“你運氣不錯,能有澤楷先生這麽個長輩。今後有什麽事盡管開口啊,我兄弟兩個還是能辦點事的。啊,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着?”
徐澤楷聽了,當即向旁一步,将紀若塵讓了出來,含笑道:“這位是我道德宗紀若塵紀師叔,大家今後多親近親近。”
“師叔!?”龍象天君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師叔?!”白虎天君一聲呻吟,跌坐椅中。
“正是。紀師叔目前暫列紫陽真人門牆。”徐澤楷含笑道。
白虎真君突地精神一振,身形一彈,瞬間已到了紀若塵面前,笑得真摯燦爛,拉起了紀若塵的手,親熱之極地道:“我說紀小兄年紀輕輕怎麽就有如此修為呢!看您周身上下沒有一件法寶,原來心境修為已到了直指本心、不假外物的境界啊!做兄弟的虛長幾十歲,心境修為卻還遠未到這個境界,慚愧,慚愧!日後大家多親近!多親近!有什麽事盡管開口,我兄弟兩個還是能辦點事的!!”
紀若塵感受着手上傳來的偌大力道,臉上陣青陣白,現下他終于明白了徐澤楷剛剛為何反複強調白虎天君“知大體,通形勢,明時務”了。這等翻手雨覆手雲的見風使舵之功,确非常人可比。
他這邊廂還未反應過來,龍象天君忽然一躍而起,剎那間也到了他的身邊。別看龍象天君身形高大健碩,這一躍輕如煙,迅如風,直是念動即到,令人嘆服。龍象天君大聲道:“你既然是澤楷先生的師叔,那麽雲風仙長定是認得的了?”
紀若塵一頭霧水,道:“你是說雲風師兄?那是常見面的啊!”
啪!
龍象天君雙掌一合,将紀若塵的左手拍在其中,緊緊握住,然後大嘴一咧,黑臉上當即綻開一朵如龍似象的笑容,連聲道:“紀小兄,日後若回山時,務要替我多多問候雲風仙長!雖然已是十年不見,可是雲風仙長當年的教誨我還謹記在心,只恨正邪有別,不能上西玄山拜會他老人家一下。”
紀若塵只有連連點頭,哪裏說得出話來?如此看來,這龍象天君也是“知大體,通形勢,明時務”之人,并不比那白虎天君差了。
只是,紀若塵心中微覺疑惑,素來只見雲風道長庸庸碌碌,光顧着忙些雜事俗務,并無任何出奇之處。怎麽在這龍象天君口中,卻是如此敬重?
當下廳中的氣氛又自不同,龍象與白虎兩位天君搬了自己椅子,一左一右坐到了紀若塵身邊,胡侃猛吹起來。他們喧賓奪主,倒把徐澤楷晾在了一邊。
好不容易等到洛陽王賜宴時刻,紀若塵才算擺脫了這尴尬時刻。
聽松樓上早已排開宴席。此席雖說是家宴,但席上所列仍是山珍飛鳥,游魚鳌龜,無所不包。單是那十六圍碟所盛,就已極盡工巧之能事。這一席所費之資,足當尋常百姓一歲用途而有餘。
當紀若塵等人入席時,洛陽王李安已坐于主位,等候着衆賓到來。當時達官顯貴宴賓,要在衆賓到齊後主人才會入席,李安貴為封疆之王,有帶甲任官之權,論起權勢當朝已無幾人在其之上,卻首先入席,虛位以待,可見對衆賓禮遇之隆,也顯其氣度與衆不同。
行前徐澤楷早一一向紀若塵交待過禮儀規程。雖然修道之士不拘俗禮,但基本之儀仍不可廢。
宴只有一席,賓客共有九人,皆是形象各異,道行深厚之輩,看來李安于識人上确有獨到之處。席中唯有一個女子,紀若塵倒曾有過一面之緣,即是當日塞外奪人那一役曾經出現的景輿仙子。事隔多年,景輿樣貌反而更顯年輕,只是紀若塵已自一瘦弱少年長大成人,氣度風采全然不同,看上去景輿倒沒有認出他來。
待賓客坐定之後,李安高舉金樽,離席而起,朗聲道:“常言道仙凡有別,想我李安本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得諸仙擡愛相助,不知是幾世方能修來的福份。若無諸仙鼎力相助,我李安焉能有今日?諸仙皆是餐風飲露之士,這一席俗酒本難入口,奈何府中粗陋,倉促間沒什麽準備,還請諸仙海涵。”
說罷,李安即向諸賓施了一禮。諸賓都紛紛還禮道:“王爺客氣!”
李安實已有四十二歲,但保養得極好,望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颀長,面貌清隽,一雙鳳目頗為狹長,望而知有貴氣。論起輩份,李安乃是當朝天子親侄,自幼便受寵愛。他以皇親貴胄之尊,卻又如此謙沖淡和,也難怪能夠延攬得這許多道中之人為自己臂助。
李安待諸賓靜了一靜,又道:“今日這一席,一來是為答謝諸仙多日來相助之情,這二來,則是為道德宗紀若塵紀少仙接風洗塵,紀少仙年紀輕輕即能有如此之位,就是他日位列仙班,那也是指日可期。本王何幸,能結識得如此人物!”
紀若塵正自暗中觀察着席中賓客及李安,此刻聽得李安點到了自己的名字,當即起身謙謝。他本就生得英俊,山中五年,授業解惑的均是修道界泰山北鬥之類的人物,又見多了尋常修道人畢生也難得一見的法寶,更是身懷仙訣,不知不覺間,氣度已自不同。
衆賓早已看出他未佩法寶,也就更是欽佩。這人心說來也是奇怪,紀若塵未報身份之前,在衆人眼中,身無法寶自是寒酸之相。待知了他的身份輩份,不佩法寶立成了修心有道之兆。
接下來,則是酒宴歌舞,賓主盡歡。
徐澤楷本就隐為諸賓之首,紀若塵既然是他師叔,當然更居上座,因此與徐澤楷分坐李安左右。白虎龍象二天君道行深厚,本應第次坐之,但他們兩個同時坐到了紀若塵的一邊。那白虎天君時時與紀若塵低語自不必說,龍象天君也總是扭過巨大身軀,尋着些話題與紀若塵搭讪。
衆賓皆知七聖山二位天君乃是出了名的見風使舵之徒,此刻見他們如此賣力地向紀若塵示好,心中不免又将紀若塵看高了一線。洛陽王李安見了,也是若有所思,開始着意結納起來。
紀若塵五年隐忍,性子上早已不喜張揚,像今日這樣成為宴上主賓,實是令他渾身不自在。好在座上大多是修道之人,就連李安也是自幼修煉,小有一點道行,因而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轉到了修仙訪道上來,這多少讓他自然了些。
紀若塵身懷解離仙訣,對一切靈力寶氣均是洞若觀火,是以他雖然于各宗各派的道法都不了解,但談論時對各家所長所短均有論述,見解往往一針見血,直指本源。在座諸賓皆大為驚異,漸漸收起小觑之心。
紀若塵慣于察言觀色,幾句之後即知衆人反應不對,于是再也不提自己見解,有人問起修道上的問題,只推說自己年輕道淺,沒什麽見識。他這一謙虛,衆人反而更是肅然起敬,心道他如此年輕就能拜在紫陽真人門下,果然能常人所不能,古來又道名師出高徒,紫陽真人代掌道德宗門戶,所選的徒弟自然也是了不起的。
這一席酒,直從午後吃到日暮,方才散了。李安酒意上湧,腳步已有些虛浮,不得不回後宮休息。臨散席前,他堅持要紀若塵暫住荟苑,那裏最好的一間院落還空着,等日後再慢慢為紀若塵選擇寓所居處。二位天君也在一邊大為附和,紀若塵卻之不過,只得應了。
荟苑中一應仆從侍女都已俱全,紀若塵又無行李,直接就搬了進去。龍象白虎二位天君又搬了幾壇私藏好酒,硬要與紀若塵把酒夜談,直鬧到天明才肯歸去。
兩位天君私藏好酒與凡酒大不相同,酒勁極烈,餘韻無窮。三人喝了一晚,也都有了醺醺之意。
兩位天君搖晃着回房之時,洛陽城城門剛開。
蒙蒙晨光中,只見遠處官道上如飛馳來一輛輕車。拉車的四駕駿馬膘肥體壯,雄俊異常,趕車的車夫威嚴自生,馬車又是華貴之極,守門的軍卒還未看清車身上的标記屬于當朝哪位王爺,馬車已穿門而過,直入城去了。
那些守門的軍卒剛剛不敢攔,現下自也不敢追,只能在心中暗叫聲倒黴。
馬車車窗上的錦簾忽然拉起,露出了一張既冰且媚,堪堪令人窒息的容顏。她緩緩掃過街兩旁的民宅酒樓,怔怔地想:“這裏就是洛陽了嗎?果然繁華呢!可是……現下已經到了洛陽,我又該幹些什麽?”
洛陽城上,黃星藍立在雲中,看着那一輛馬車筆直向着洛陽王府而去。此時一個中年道士穿雲而出,立在了她的身邊,道:“夫人,我已知會了徐澤楷,他現下正在洛陽王府外候着呢!”
黃星藍點了點頭,又哼了一聲,看上去仍有些怒意未休,道:“這個若塵啊,真當此行是來游山玩水的嗎?也不緊着些趕路,害得殷殷繞着洛陽城足足轉了半個月!趙師弟,你說殷殷會不會看出我們的布置來啊?”
那姓趙道人沉吟一下,方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殷殷小姐這個……不熟地勢,想必是看不出來馬車其實一直在繞着洛陽兜圈子。”
黃星藍點了點頭,也覺得他說得有理,當下放下心來。
※※※
“小姐,洛陽到了,請下車。”
車窗的錦簾又掀了起來,張殷殷怔怔地看着不遠處磚紅色的高牆,巍峨的牌樓,紅漆鑲銅的大門,以及門口四個衣甲華麗鮮明的武士,渾然不知所以。
她看了半天,方自問道:“到了?”
“到了。”
“可是……”張殷殷再向車窗外望了一會兒,根本認不出眼前是什麽地方。其實這本是她生平頭一次到洛陽,馬車停在任何地方她都不會認得。張殷殷面上難色越來越濃,一雙手緊緊抓着車門,咬着下唇,磨磨蹭蹭的,說什麽也不肯下車,實在躲不過去,只得反問道:“你知道我要到什麽地方?”
車夫笑道:“當然知道,這裏就是了。”
張殷殷大吃一驚,道:“怎麽可能,連我……連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你又怎麽會知道?”她下山前一心只記得奔洛陽尋那紀若塵去,這一刻真到了洛陽,才發現自己的舉動有多輕率。且不說她根本就不知道現下紀若塵是否在這洛陽城內,即使他在洛陽城內的什麽地方,偌大個東都,幾十萬戶人家,讓她上哪兒找人去?是以一進洛陽城,她就已然犯難,既然一時半會兒不知上哪兒,那還不如賴車裏的好。
她雖然身懷天狐秘術,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可畢竟是第一次下山,孤身立在這麽大的一個陌生都市中,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那車夫微笑道:“小姐路上曾經跟我說過要尋一個道德宗弟子,哪,您看,車邊站着一位先生,看上去像是有道之士的樣子,小姐要找誰,不妨過去問問。”
張殷殷奇道:“我跟你說過?我怎麽不記得了?”
“小姐肯定說過。”那車夫颔首道。
事已至此,張殷殷似乎已找不到什麽賴在車上不下來的借口。她秘術一成,即刻氣勢洶洶地要上洛陽找紀若塵,此刻真的到了洛陽,那一顆心卻瘋了一樣地跳起來,只覺得哪怕在這車上多待上一刻,也是好的。
她正猶豫間,哪知徐澤楷已來到車邊,含笑一禮,道:“請問小姐有什麽吩咐?”
張殷殷正自心慌意亂,完全沒注意到徐澤楷已到了車窗前,此時聽得他的聲音,驟然一驚,擡頭望去。
兩人目光一接,張殷殷雙眼中忽然湧上一陣淡淡彩光,瞳色幻變,既幽且深,徐澤楷登時只覺得口幹舌燥,面紅耳赤,周身氣血翻湧不定,正是道心定力将消之象。他大吃一驚,連忙閉緊雙眼,退向一邊,叫道:“小姐手下留情!”
張殷殷啊了一聲,這才省覺自己不經意間又用上了蘇姀所授秘術。不過她秘術初成,發時動念即行,收時可不大容易。當下張殷殷默誦心訣,徐徐收了秘術,方向徐澤楷問道:“你是道德宗弟子?”
徐澤楷此時已恢複如常,微笑道:“我姓徐,名澤楷,乃是太常宮紫陽真人再傳弟子。看小姐傾世之姿,莫非是殷殷小姐?”
“你也認得我?”張殷殷雖然被他誇獎得心中有些歡喜,但她畢竟聰明,已隐隐嗅出了些陰謀的味道。
徐澤楷面色不改,道:“宗內弟子又有哪個不知殷殷小姐呢?就是若塵師叔,這幾天也經常提到小姐的名字。”
張殷殷本已漸漸平靜下來的心驟然亂了,她低呼一聲,道:“紀若塵?他提到我了?都說了些什麽?他人在哪裏?”
這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倒有些讓徐澤楷不好回答,他略一推敲,即向不遠處的洛陽王府一指,道:“若塵師叔正在裏面歇息。”
吱呀一聲,馬車車門已開,張殷殷帶着一道寒氣從車廂內飄下,立在了徐澤楷面前。她一出馬車,才真如離了父母呵護的孩子,頃刻間收拾起紛亂的心情,寧定下來,斜瞄了一眼徐澤楷,冷冷地道:“帶我去見他。”
張殷殷心情一寧,立刻又恢複了既冰且傲的樣子,周身隐隐透出寒意。徐澤楷立時全身一震,接連後退數步,才垂首行禮,道:“殷殷小姐請随我來。”
說罷,徐澤楷即當先向洛陽王府行去,這一路上,他只覺得背心處的寒意越來越盛,心中的血卻是不住變熱,滿腦子裏皆是她的一颦一笑。徐澤楷心下大驚,知道道心已有所動搖,當下駭然加快了腳步,非但不敢再回頭看她一眼,連接近她一點都不敢。他暗中想着:“殷殷小姐習的是何秘法,怎地這般厲害?!”
守府的武士早得了徐澤楷吩咐,自不會攔阻張殷殷。實際上四名武士立在當場,盯着張殷殷,其實早已看得呆了,一顆心幾乎就要跳出腔外,就是沒得吩咐,他們又哪會去攔阻?
徐澤楷一路疾行,幾乎是逃一樣地引着張殷殷來到荟苑紀若塵的居處,方自垂首道:“若塵師叔就在裏面,我先回避了,以後殷殷小姐有事,盡管吩咐。”他仍是不敢看張殷殷,甚至于不敢接近她,急急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荟苑。
張殷殷飄到院門前,輕卷羅袖,慢擡皓腕,正欲推門之際,旁邊院落中突然傳出一聲暴喝:“呔!大膽妖孽,瞧你道行也不甚高,光天化日之下,衆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在洛陽王府中晃來晃去,真當天下無人嗎?且讓你嘗嘗俺龍象天君的霹靂伏魔手段!”
旁邊院落院門大開,龍象天君挪動着巨大身軀,擠出了院門,叉腰一立,一雙琥珀色的奇形大眼向張殷殷怒瞪過來。張殷殷面若寒霜,迎着龍象天君的目光,冷冷地瞪了回去。
龍象天君與張殷殷目光一接,如雷般的聲音立刻弱了三分,氣焰也直降一半。但他道行高深,七聖山道法又另走別徑,對張殷殷秘術抗力要較道德宗弟子強得多。是以他催動真元,出玄田,入紫府,剎那間連轉三輪,體內重新大放光華,眼中兇光再現,大踏步向張殷殷行來。
眼見得他龍象天君就要大展神威,施法收妖!
誰知龍象天君一大步跨出,腳尖竟又落回了原處,這如風如火的一步居然沒能前進得一寸!
龍象天君背後忽然探出一張長臉,原來是白虎天君。他剛剛一把抓住龍象天君的腰帶,将龍象天君硬生生從半空扯了回來,再向張殷殷凝視了一眼,一雙精光四射的細眼驟然張得老大。
張殷殷黛眉微皺,一雙如雪素手緩緩提起,裙擺微微飄揚,周身不住透出冰寒氣息,轉眼間,她即已擺出一個姿勢,氣勢滿蓄,眼看着就要動手。
白虎天君本在呆呆看着,此刻見了她這一姿勢,立刻渾身一顫,臉上瞬間堆滿笑容,連連地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們認錯人了!紀若塵就在那院子裏,您請便,請便!”
張殷殷愕然間,白虎天君又在龍象天君耳邊低吼一聲:“笑!”
龍象天君幾乎是本能反應,咧開大嘴,沖着張殷殷吼吼地笑了兩聲。他不笑還好,這一笑,恰如龍象合鳴,張殷殷臉色一白,立刻退了一步。
白虎天君忙向張殷殷行了一禮,飛也似地将龍象天君拖回了院落,啪的一聲,将院門緊緊關起。只是院內兩位天君的話音還可以隐約聽到。
“幹嘛阻我伏妖!”龍象天君咆哮道。
“她可不是妖!”
“胡說!就算她不是妖,也必與妖脫不了幹系。那一身狐氣掩飾得雖好,可休想瞞得我的耳目去!你就是恁地膽小,所以道行總也過不了那一關。”
白虎天君冷笑道:“若沒有我,你道行再高,又活得到今天嗎?那女孩兒身上是有狐氣不假,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觀她身上之氣,那青中可是透着紫金!這豈是普通的狐氣?那是天狐之氣!”
“天狐?”龍象天君倒吸一口冷氣。
“你想想看,有史所載以來,一共出過幾頭天狐?哪一頭不是當世罕見的大魔頭?那是我們七聖山這種小門派招惹得起的嗎?而且看她剛剛準備施術的姿勢,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人!”
“誰?”龍象天君聲音都有些顫了。
白虎天君吸了一口氣,以極低的聲音道:“蘇姀。”
“蘇姀!!……唔唔唔!”龍象天君一聲大吼,聲如龍吟,又似百頭巨象齊鳴,其音直沖雲霄!只是他一聲喊剛剛到一半,巨大的聲浪突然自中而斷,只餘下低低的唔呀之聲。
吱呀一聲,另一座院落的院門忽然打開,那碧波洞的宗然宗長老探出頭來,剛向張殷殷看了一眼,就聽到了龍象天君的叫聲。他從容敦厚的笑容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一道輕煙般縮回院中,啪的一聲大響,院門已緊緊關上!
這邊院落之中,白虎天君豎着耳朵聽了半天,方松開了捂住龍象天君大嘴的手。白虎天君這一抓也是大有學問,拇指扣死龍象天君顴骨,四指勾住他下颌,如此以鎖骨之術,方才按得牢實他那張大嘴。
白虎天君恨恨地向龍象天君看了一眼,怒道:“早晚被你害死!”
龍象天君大嘴一得自由,立刻道:“你快去看看那女孩住在哪裏!”
白虎天君大吃一驚,聲音都顫了,道:“你還想去伏妖?”
龍象天君哼了一聲,雙眼一瞪,道:“伏什麽妖?我是想着咱們還有幾壇好酒,外面是不大容易弄得到的,待晚上夜深人靜時給她送去,再好生賠罪!”
龍象與白虎二位天君私藏好酒乃是專為修道人所備,與尋常烈酒自是大不相同。世俗美酒入得修道人之腹,用不了片刻功夫,即會被真元化得幹幹淨淨。是以道行越深,反而越是難過酒瘾。因此在修道之士眼中,那真元消不去、化不盡的,方為好酒。
昨晚紀若塵與龍象白虎二位天君飲了一夜,聽了無數修道界的奇聞逸事,直到一夜過去,二位天君攜來的兩壇好酒壇底朝天,方才散了。
紀若塵數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那些酒既香且暖,在腹中盤旋不去,就如存了一盤溫水一般,久久不散,讓人昏沉沉、懶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他也試着運過真元,但這酒卻分毫不肯如他的意。若要用解離訣消了,他還真有三分舍不得。
這麽一猶豫的功夫,酒意早已上湧,紀若塵往床上一倒,就此昏昏睡去。
這一睡又深又香,紀若塵只覺得數年以來,還從未有如此放松地睡上一覺的時候。
正沉眠中,他的心忽然大跳一下,似乎本該是空無一人的房間中突然多了什麽出來。
紀若塵剎那間出了一身細汗,驚醒過來。這一醒,他立刻感覺到床邊的确多了一道氣息,淡青中閃爍着紫金光,變幻無方,完全捉摸不透究竟是人,是妖,抑或是其它的什麽。
紀若塵知已命懸人手,當下心中懊悔無地。他不敢稍動,只緩緩睜開了雙眼。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只手。
這只手羅袖半挽,露出了一截如脂似玉的小臂,渾圓潤澤,如出塘新藕;肌膚若霜雪般白,又透着潤潤柔意,幾若透明。纖纖五指張開,長長的尾指微微翹起,恰如一株幽蘭。五片柔白中透着淡粉的指甲,則似那蘭瓣上的露珠。
這只手就這樣凝在他眼前,掌心中托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上升騰着幾縷熱氣。那碗其薄若紙,瓷質晶瑩如玉,顯是只極上品的碗。
可是和那托碗的玉手一比,這價值百金的碗,立刻就成了土甕瓦罐。
※※※
紀若塵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一只托碗的手,依舊傲然挺立在那裏,白得耀眼生花。
紀若塵吸一口氣,就此屏住,目光終于自那纖手一寸一寸地上移,看過她的肘,她的臂,她的肩,然後在那高高揚起的下颌及半點櫻唇上停留半晌,方才繼續向上,迎上一只斜睨向下,冰、媚、傲中又帶着一線殺機的眸。
一對上那變幻不定、深邃若海的眼眸,紀若塵心神一漾,驟然間發覺自己似已溺斃在那淵深之海,完全不能呼吸!房中靜寂之極,時間也似凝止于此。唯有他那一顆心,仍在撲通撲通地跳着,并且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滿室皆聞!
她唇角上悄然多了一點笑意,那笑,居高臨下,有些傲慢,有些自信,還有些自得,卻又讓人看不出真實含義。
“若是再不起來,這碗粥可就涼了。”
她的聲音柔柔膩膩,說不出的甜美迷人。只是不知為何,紀若塵卻從中品味出一絲殺意,就如一泓帶冰的水,令人見而生寒。其實,無論她說碗中盛的是稀有珍藥,又或是絕世奇毒,紀若塵都不會吃驚,可是她端來的,難道只是一碗粥嗎?!
她似冰,她如火,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和一碗平平無奇的粥聯系起來。
紀若塵慢慢擡身坐起,一雙眼始終沒有離開她的眸。那變幻莫測的眼中多了一點得意的笑,旋又被迷離的色彩給淹了下去。
那一只凝于空中的纖手慢慢地動了,延着一道柔美的弧線,徐徐收了回去,如一朵夜蘭,合攏了帶露的花瓣。
而那只瓷碗,尚在空中凝定了片刻,方才緩緩下落。紀若塵慌忙接住。碗上仍帶着她的餘香,一觸到她的手,紀若塵登時全身一震。
瓷碗細膩柔滑,卻又冰涼無比。
她收手,起立,轉身,款款飄行到室內桌旁,又徐徐坐下,以手支颌,就此柔柔地、定定地望着他。
她這一動一靜,一頓一挫,看似簡簡單單的起行坐定,實則暗合天韻,雅致天然,紀若塵就似是聽到了一首樂府新詩。
桌上早擺了四色菜碟,內有精美細菜,清淡爽口,正宜解酒。
紀若塵瞄見了那一桌菜,才省覺自己已端着粥碗呆坐了半天。他宿醉剛起,腹中正在饑餓,當下三口兩口即将碗中清粥喝了個幹幹淨淨,但一雙眼卻仍緊盯着她,顯然是食而不知其味。紀若塵随手将粥碗放到一邊,下了床,也在桌邊摸索個位子坐下,随手拿起筷子,就要去夾菜,可是連下三筷,卻都落在了碟外,那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已是顯而易見。
只因他一雙眼,始終未曾離開過她的臉。
她雙唇微開,那殷紅唇中淡淡吹出一縷寒氣,飄蕩着,撲落在了紀若塵的臉上。
啪的一聲,那一雙木筷掉在了桌上。
她凝望着紀若塵,師父的話一句一句又在心底緩緩流過:“這天下男子啊,骨頭都是酥的。一見妖嬈之姿,定會生不軌之心。你若待他稍稍與衆不同,他就會以為你已對他另眼相看,青眼有加,妄自生出那非份之念。你須做的,即是先與他行得近些,待他心生绮念時再行離去。任他百般糾纏,也不去理會。俗語有雲,妻不若妾,妾不若偷,偷不若偷不着。這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人心不足,天下皆是一般。”
還記得,她當時曾問:“如此說來,豈非讓他一世都得不到,就是贏得徹底了?”
蘇姀幽幽嘆息一聲,道:“輸贏豈是這麽好論定的?你贏了他一次,卻要輸卻一生與他。你若是輸了,心有不甘,怕也要付了此生與他。”
“這麽說來,豈不是怎樣都是輸?”
“從你定要贏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然輸了。”
“這……怎麽會這樣?”
蘇姀嘆道:“天下女子,若有了三分姿色,即是不幸之始。若如你這般有了傾世之姿,不論是誰,怕都要在情這一字前輸得幹幹淨淨。”
她當時搖了搖頭,道:“我對這些情啊愛的才無興趣!我只是要幹淨利落地勝他一次就行。”
蘇姀微笑着搖了搖頭,輕輕撫了撫她的秀發,道:“你随我習藝已是一年有餘。等你見到他後,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