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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認不出你來,那即是你贏了一場。若他認得出你,可就是先輸一陣了。去吧!”

她滿腹疑惑地離了鎮心殿,回想起來,自己與他已有相當一段時候未見,可這點時光,就能讓紀若塵認不出自己嗎?

待回到房中攬鏡自照時,她盯着銅鏡中那集了冰傲媚于一身的女孩足足有一刻時光,才敢相信,那真的就是自己。

一年多的時光,蛹早已化蝶。

她收回了遐思,重新望向了坐在面前的紀若塵。他的手舉在空中,依然維持着持筷夾菜的姿勢,可是筷子早掉落在桌上,他卻猶自不知,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看個不休。

她幽幽嘆息一聲,眼前他這醜态百出的樣子,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嗎?

她這一嘆,登時将紀若塵飄散在外的魂魄給拉了回來。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

她輕輕地睨了他一眼,眼波中又湧上蒙蒙的雲彩,問道:“我……我……我什麽?”

看來他是認不得她了。這将勝的一刻,她心中有七分歡喜,又有三分失落。因為她也不知,此刻的她與二年前的她,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紀若塵經過一番掙紮,終于張開了口,想要說些什麽。看來被她的絕世容姿所攝,他連說話都十分的吃力。就在她等着聽他究竟要說些什麽,或是如何開始與自己搭讪時,忽聽得院外遙遙傳來一聲龍吟般的大吼!

“兀那妖怪!瞧你道行也不甚高,光天化日之下,衆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在洛陽王府中晃來晃去,轉了三圈也不走,真當天下無人嗎?且讓你嘗嘗俺龍象天君的霹靂伏魔手段!”

這一聲大喝突兀傳來,紀若塵顯然大吃一驚,當場眼神就恢複了清明。

眼看着大事将成,多年心願就要一載得償之際,卻突然被這一聲大喝給攪了好事,她如何能不怒發如狂?絕美小臉上那淡淡的,隐隐的,勾魂奪魄的笑容瞬間被無盡寒霜取代。

紀若塵長身而起,失聲道:“真是糟糕!他們的靈覺怎麽會如此敏銳,這都能察覺得到?”

她尚不明所以之時,紀若塵已迅疾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拉到身後,緊盯着房門,沉聲道:“殷殷,不要怕,就算他們看破你身上的妖氣,也輪不到他七聖山來管我們道德宗的閑事!一會兒你只管待在房中,我自會與他們理論去!”

張殷殷啊的一聲驚呼,以手掩口,睜大了一雙妙目,不能置信地看着紀若塵。那“殷殷”二字雖輕,于她實如晴天霹靂一般響亮。

紀若塵倒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握住她的手緊了一緊,示意安慰。與此同時,他左手食中二指間悄然多了一枚報訊用的銅制煙火,這才大步向院外走去。

白虎與龍象二位天君人品雖然不怎麽樣,可道行十分深厚,縱是徐澤楷也有所不及。徐澤楷所長的只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珑而已。至于紀若塵自己,那更是無法與兩位天君相較,道行上差距太大,他就是想拼命也無從拼起。

适才紀若塵反反複複看了不知多少遍,方才敢斷定殷殷身上那撲朔迷離的氣息其實是一道極為玄妙高明的妖氣。沒想到他這邊才看出來,那邊龍象天君竟然已經叫破此事!要知人妖殊途,并不僅是一句空話而已。妖以人為食,人誅妖積德,雙方見了面,往往就是生死相争之局。

紀若塵雖然嘴上說道德宗之事不容他人置喙,可是他還從未依靠過道德宗的勢力強壓旁門別派,也不知道德宗這名號究竟有多管用,是以心中實在沒底。何況張殷殷的确身懷妖氣,就算二位天君硬要拿妖,動起手來,理虧的也是己方,與道德宗時時處處要先以德服人的宗旨不符。

萬般無奈之際,紀若塵只得備好了報訊煙火,以防一旦形勢不妙,好立刻報訊救人。張殷殷可是景霄真人愛女,宗內斷然不會不管此事的。

他這番考量,不能說是多慮。東都洛陽乃國之重地,也是天下修道之士聚集之所。在妖族眼中,洛陽就是那天下險地。一只妖若在洛陽招搖過市,引出幾十上百的有道之士來那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雖然張殷殷并不是妖,但身上妖氣已足為确鑿之據,那時只靠一個徐澤楷,怕是大事要糟。

紀若塵在院門前略一駐足,暗中運起真元,這才推開院門,大步走入荟苑之中。他才一入院,當場怔住!

荟院正中,龍象天君左手叉腰,右手戗指向前,周身祥雲缭繞,端的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他怒目圓張,真元充聚,眼看着就要使出雷霆手段伏妖,只不過不是向着張殷殷來的,那兩只銅鈴般大眼瞪着的,另有一妖。

那小妖青衣飄飄,青絲如瀑,臉色早已被龍象天君吓得慘白,一雙皓腕素手雖然抓着天下異寶混沌鞭,卻在瑟瑟發着抖。

看她如水般柔,似柳樣弱,不是青衣小妖,卻又是誰?

紀若塵當下心中更驚,眼見龍象天君真元初動,大嘴已開,就不知接下來那張巨口中吐出的是真言法咒,還是叱喝責罵。

紀若塵大驚,待要高叫一聲使不得,已然來不及了。

“使不得!”

荟苑中乍然響起一聲大喊,似平地生雷。叫聲中蘊無盡之力,含無形之威,顯然這聲大吼是被人含着真元噴出來的。

紀若塵只覺得頭中微微一陣眩暈,青衣則是全身一顫,手中混沌鞭差點就掉落在地。龍象天君道行遠勝,但這一吼乃正對着他噴出的,因此他動作也是一滞。

院中突然亮起一道電光,衆人眼前一花之際,白虎天君已出現在龍象天君身後,雙手一合,從後捂住了龍象天君的大嘴,将那些不知是真言還是責罵的東西統統堵在了他的喉嚨裏。

白虎天君一邊向青衣賠着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将龍象天君先扳倒在地,再強行向院中拖去。他額上全是冷汗,顯得極是緊張,只顧着笑,連話都說不出一句來。那龍象天君兀自在拼力掙紮,嘴裏含含糊糊地道:“妖!……她裝得雖好……本天君眼力可……不差!”

眨眼功夫,白虎天君已将龍象拖回院中,咣當一聲關上了院門,然後才聽到院中隐隐傳來的低吼:“妖什麽妖!她怎會是妖?”

“為何不是?”龍象天君也壓低了聲音,不滿地回道。

“她手中拿的可是洪荒異寶混沌鞭!怎會是妖?”白虎天君氣急敗壞地道。

“混沌鞭?!”龍象天君那一個混字叫得極響,後面兩字則急轉直下,硬是将音量給壓了下去,看來自制功夫功夫有所長進:“混沌鞭,那不是出自無盡海嗎?我明白了,她不是妖!”

龍象天君的聲音已有些發顫,但最後四字還是努力提高了音量,務求讓青衣聽見,以表心意。

白虎天君恨恨地道:“你眼力的确不錯,可惜每次都差了那麽一點,早晚被你害死!”

※※※

眼見得這一場風波在兩位“知大體,通形勢,明時務”的天君面前消弭于無形,紀若塵總算松了一口氣,可是他的心依舊懸在最高處。張殷殷只是有妖氣,可青衣是真正的妖啊!上一次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她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而且還進了洛陽!

“青衣,你怎麽到洛陽來了?”紀若塵幾步奔到青衣之前,急切地問。

青衣盈盈向紀若塵施了一禮,柔柔地道:“公子別來無恙。”

紀若塵實是哭笑不得,急道:“現在可不是多禮的時候,先進來再說!”說罷,他一把抓起青衣,将她向自己院中拉去。

果然青衣一邊跟着他跑,一邊啰啰嗦嗦地道:“叔叔說過,禮不可廢。不過他又說過,要做一個真正的妖,須放眼天下,讀百卷天書,觀萬裏玄荒,如此胸中方有泱泱大氣。現在既然有人肯負責我的安全,他就放我出來了。”

紀若塵已奔進了院子,掩上院門,一邊向荟苑中觀望,看有沒有驚動太多的人,一邊向青衣問道:“這一路可是天高水遠,你是怎麽跑到洛陽來的?”

青衣道:“有人送我進洛陽的。”

“誰啊?”紀若塵見荟苑中沒什麽動靜,這才放心地轉過身來,結果猛然呆住。

那一丈外負手而立,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不是顧清,卻又是誰?

紀若塵心中本是一陣狂喜,正待迎上前去。然而荟苑內溫度驟降,剎那間已寒徹骨髓!

紀若塵右手間紅光一現,赤瑩已握在手中。可他的身子卻不若赤瑩這麽聽使喚了。他本想轉身,察看寒意之源,然則後背之上若負着塊萬鈞巨石一般,回轉得極其艱難!

這陣寒意非是落雪凝冰的寒,而是源自于一道殺氣,無可匹敵的殺氣!

紀若塵直用盡了平生之力,方才轉了過來!荟苑大門處若幽靈般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玄铠持斧的武士,那猙獰的面具邊緣,正自向外散着淡淡的寒霧。

無盡海,洪荒衛!

他橫持巨斧,屹立于荟苑大門處,冷冷地望着紀若塵。那柄巨斧斧尖處,忽然緩緩滴下了一滴紅得已有些發黑的鮮血!

得得得得!碧波洞宗然長老那間院落緊閉的院門突然抖了起來。

那持斧铠士忽然嘶的一聲,噴出了一口白霧,手中巨斧緩緩揚起,沙啞着嗓子道:“聽夠了沒有?”

宗然院落中傳出一聲低呼,随後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直向房內奔去,剛奔到一半,忽聽得撲通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接下來,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聲音直通正屋,然後以房門重重關上而結束!

持斧洪荒衛哼了一聲,落斧,舉步,瞬間已立在紀若塵面前。

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方知他身形高大之極,紀若塵已算是高的,可是此刻額頭才将将到這玄铠武士的胸口。

那洪荒衛低下頭來,仔細打量了一番紀若塵,直看得他臉色發白,才徐徐道:“小姐此行走得急,忘記了東西。”

他攤開了被玄色甲胄覆蓋得嚴嚴實實的巨掌,掌心中放着一塊翡翠簡。他本欲将這一塊翡翠簡交給青衣,但一轉念間已改了主意,轉而遞給了紀若塵,道:“今後務必要讓小姐每日依訣修煉,不可荒廢,切記。”

紀若塵看了一眼青衣,猶豫着接過了翡翠簡。青衣一見此簡,臉色早就變得十分難看,小嘴翹得老高。

玄铠武士見紀若塵接了翠簡,當即轉身,即要離去。将到院門時,他忽然停了腳步,道:“主人雖然沒說,但你如能自行領悟簡上內容,練練也無妨。還有,躲在你屋中的小家夥所修之術于她本性不合,不過她脾性倒很合我胃口。若她日後真的一心向妖,不妨到無盡海一行。”

紀若塵茫然應了,顧清卻忽然問道:“敢問先生如何進的洛陽?”

那洪荒衛低沉地道:“殺進來的。”

“那要如何出去?”

“再殺出去。”

顧清黛眉微皺,道:“先生殺孽太重,于青衣人間行走不利。”

洪荒衛一怔,旋即道:“那斷了他們雙手雙足就好!”

顧清嘆道:“那還不若直接殺了呢!先生拍暈他們即可。”

直到那洪荒衛的身影完全在荟苑中消失,紀若塵仍是向着荟苑大門,不願轉回身來。就連顧清喚他,他都只是嗯了一聲,硬是不願轉回身來。

身後顧清忽然輕輕一笑,紀若塵立刻全身一僵。偏那青衣還在這個時候問道:“公子有何為難之事嗎?”

有何為難?

他實在是說不上來有何為難,只知道此刻形勢頭痛之極,早已遠遠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力。

洛陽王李安與他的這間院落十分奢華,卧房外廳非常寬大,就是容十餘人在此飲宴也無問題。可是此刻廳中雖僅有四人,不知為何,紀若塵卻已覺得房中全無立錐之地,只想尋個借口離廳而去。

張殷殷坐于桌旁,左肘輕輕壓着花桌,右手置于腿上,腰挺背直,坐姿完美無瑕。她的小臉微微揚起,一雙魅殺的鳳目緩緩在顧清、青衣、紀若塵身上掃過,然後在紀若塵臉上淡淡地盯了一眼。紀若塵只覺得被她盯着的地方陣陣刺痛,就似真的被針戳到了一般。

青衣有些茫然地看着張殷殷,渾然不知所以。顧清則看了看桌上的四色素菜,又看了看內間,再看看張殷殷與紀若塵,然後微微一笑。

張殷殷緩緩吸了口氣,高高的胸徐起緩伏,臉上寒霜慢慢化去,浮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然後道:“若塵,她們又是誰呢?這麽好的人品,為何不替我引見一下?”

她知道第一陣已折得幹幹淨淨,此時終于斷了速勝之心,定下久戰之志。

顧清淡定地看了張殷殷一眼,張殷殷只覺得剎那間似乎全身上下都已被她看穿,面上淺笑立刻滞了一滞。

顧清見了,只是微微一笑,轉向紀若塵道:“若塵兄,借一步說話。”

說罷,顧清就如在自家一般,當先行到紀若塵的卧房中,等他進來。

眼見得張殷殷的目光瞬間變得其利如刀,紀若塵唯有苦笑,他權衡再三,唯有硬着頭皮,頂着那如刀目光,也走入了卧房之中。

卧房門并沒有關,張殷殷甚至可以看得到顧清與紀若塵相對而立,但無論她如何豎起耳朵,都聽不到他們說的究竟是什麽。

顧清望了望紀若塵,輕嘆一聲,道:“別時容易相見難,若塵兄,本以為能在洛陽陪你數日,只是現下俗務纏身,我反複思量,覺得還是早些處理掉的好。”

紀若塵大感愕然,道:“你這就要走了?”

顧清微笑道:“我是不得不走。若塵兄,我走後有兩件事你需要切記,其一是要注意洛陽王李安這人,你刻下修的既然是俗務,此事我就不多說了,若塵兄且自行留心吧。其二呢,就是外間那只和你淵源很深的小狐貍……”

“這個……”紀若塵開始出虛汗,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哪知顧清笑道:“她顯是不肯服輸的,你要做的就是不論什麽都要贏她,當然了,間中也不妨偶爾小輸一次。”

紀若塵當即一愕,萬萬想不到顧清竟會如此交待,一時間實不知該說什麽好。

看到顧清與紀若塵從卧房中出來,張殷殷心中怒意再也不可抑止,長身而起,盈盈地攔住了顧清的去路,雙眼眯成兩彎新月,換上誘惑卻又充滿了危險的笑,柔柔地道:“凡事皆有個規矩。這位姐姐人品當世罕見,可是卻在男子房中穿堂入室,如在自家一般,這……可有些不妥吧?”

顧清望着那張殷殷那雙妩媚中透着冰寒的鳳眼,忽然伸手撫了下她那張吹彈得破,瑩潤得近乎透明的小臉,笑道:“就你這只未成氣候的小狐貍,也要學人家搶男人嗎?”

音猶在耳,顧清已與張殷殷擦身而過,早去得遠了。

張殷殷立在原地,目瞪口呆,一張俏臉布滿驚愕,似是猶自不敢相信。

顧清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清晰,脈絡分明,且又渾然天成,無半分破綻可尋,張殷殷遍思平生所學,竟無一法可以稍加抵擋,于是只有呆立原地,任由顧清施為!

待得張殷殷終于回過神來,不由得驚叫一聲,随即緊捂着剛被撫過的半邊玉面,滿臉俱是羞憤之色,旋風般轉過身來,叫了一聲:“誰要搶男人了!”這才發現廳中已是空空蕩蕩,顧清早不知去到多遠之外了。

她再次回頭,見紀若塵面容有些古怪,但還勉強算得上是平靜。可是青衣的定力就差得多了,她斜斜地看着牆角,左手虛掩着口,雙肩不住抖動,顯是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張殷殷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自己二載辛苦,好不容易術成下山,怎會是如此亂七八糟的一個開局?

“鎮定,鎮定……”張殷殷胸脯不住起伏,深吸緩吐,滿面的潮紅才慢慢退去。

但她一看紀若塵,登時滿腔無名火起,又有說不出的委屈,于是再也按捺不住,學着顧清的樣子,惡狠狠地道:“若塵兄,借一步說話!”

只是她這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充滿了殺氣,哪有半分顧清淡泊從容的味道?

洛陽王府內殺氣彌漫,直沖雲霄。以致整個河南道雖是一片豔陽高照,但風中始終彌散着揮之不去的緊張氣息。這淡淡的味道凡俗人等是分辨不出的,但有些道行之人自會覺察到氛圍不對。

一時之間,洛陽府方圓五百裏內,再也難見妖族行走,處處皆是喬裝改扮的修道之士。

洛陽北一百裏處,坐落着一個小鎮。小鎮雖然不大,但因地處要沖,為南來北往之客首先落腳打尖之處,倒也頗見繁華,茶坊酒肆林立,客棧鱗次栉比。

當此時節,中原大地幹熱而無雨。毒辣的太陽每日裏高懸空中,曬得整片大地了無生氣。偶爾興起一陣風,非但懊熱不減,反弄得處處塵土飛揚,黃雲慘霧一片。

如此一個酷熱難當的午後,北方官道盡頭漸漸出現了一個小道士的身影。他生得眉清目秀,有空靈出塵之意,一雙劍眉微向上挑,隐隐透着一線殺機。他一身青布道袍,兩手空空,既無包袱,也未負劍,安步當車,悠然向洛陽行去,正是青墟宮吟風。

他雖自風沙中來,周身卻是片塵不染。

一般修道人行路皆輔以道法,似緩而實快,道行有成之士趕路絕不亞于良馬疾奔。吟風倒是一點都不急,完全以常人之速行走,從遙遙望見那一面高高飄揚的招客旗,到他坐在了茶樓之中,足足過去了整整一個時辰。

距離小鎮又足有百裏的一座小山頂上,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正端坐在一株古松之下,雙目似閉非閉,氣定神閑。

在老道士周圍,散散落落地立着十一名道士。與尋常道士的淡青色袍服不同,這十一名道士道袍皆是青黑色,面色肅穆,隐隐布着些煞氣。他們袍袖一角處皆繡着一朵暗金色火紋,形似金烏。

松林中忽然拂起一陣微風,一個同樣裝束的道士已立在了老道士面前,半跪于地,沉聲道:“虛罔長老,吟風一個時辰行十裏路,刻下已在洛驿鎮打尖喝茶。”

老道士雙眉不擡,只淡淡地吩咐了一聲:“再探。”

那道士應了一聲,身影徐徐自原地消失。

虛罔一雙白眉緩緩垂下,又似是神游去了。旁邊一個中年道士實在有些忍不住,道:“長老,這幾個月來吟風就只是忽快忽慢,忽南忽北地游蕩,什麽都不見他做,現在連十裏路他都要走一個時辰。我們無極殿多少要務在身,可不是就這樣一直跟着他吧?”

虛罔似是睡着了,好半天才慢慢地道:“現下跟着吟風,就是我青墟第一要務。吟風看似亂走,實則是應着上天時節,順着地脈靈氣一路行來。現在眼看着到了洛陽,當中可是大有玄機。洛陽近日來陰雲彙聚,紫氣沖天,主有妖物或是異寶現世。吟風這一時候到了洛陽,想必與此事有關。道雲,你修為還遠遠不夠啊!”

道雲心中一驚,忙道:“多謝長老指點。”

虛罔點了點頭,又自神游去了。

洛陽城上仍是豔陽高照,然而城周十裏處陰雲已開始聚集,遙遙望去,頗顯詭異。吟風坐在桌旁,靜靜地看着天上風翔雲動。他叫了一桌的酒菜,卻滴水粒米未曾沾唇,每一道菜上來時,均只是淡淡看過一眼,仿佛這樣就算是吃過了。

這茶樓雖小,也還擺得開七八張桌子。此時店中坐了五六個客人,都無心吃喝,從吟風入店時起,就一直盯着他看個不休。

吟風看了片刻的雲,随手丢了一小錠銀子在桌上,長身而起,就向茶樓外行去。

“朋友請留步!”吟風身後傳來一聲呼喝。

吟風似是早就知道有這麽一聲,立定腳步,淡然站着。呼啦一聲,店中的五六個客人都站了起來,将他圍在了當中。其中一名長者盯着他看了半天,方道:“小兄弟也是修道中人,準備向哪個方向啊?”

吟風淡淡地道:“洛陽。”

那老者面色一變,道:“洛陽将有大事發生。小兄弟出身何門何派,到洛陽所為何事,一一如實道來!不然的話,就請三日後再來洛陽吧!”

吟風冷冷一笑,根本未有回答之意,舉步就向店外行去。

嗆的一聲,右首一名精壯漢子取出一面銅鏡,向着吟風一照,見鏡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吟風的身影,當下冷笑一聲,道:“你還是老老實實答話的好,不然的話我寶鏡一催,攝出你一二魂魄來,可休要怪我無情!”

吟風本已走出一步,聽了此言,當下又立定,淡道:“想攔我入洛陽?都活得不耐煩了嗎?”

他此言一出,小小茶樓中寶光閃耀,圍着的六人紛紛取出法寶,大聲叱罵吟風無禮。

吟風充耳不聞,又向茶樓外行去。

不知是誰率先發動的法寶,剎那間六道光華匹練般向吟風擊來!金、紅、青、白、蘭、紫六色光芒騰舞空中,上下翻卷,如咆哮巨龍般挾萬千之氣,劈頭蓋臉朝吟風轟去。光影晃動間,咤喝一聲緊似一聲,不絕于耳。霎時,茶樓中光芒大盛,咤聲四起。

眼見得六道光華堪堪要擊中吟風之際,六人忽然覺得天地間驟然一暗!充盈于耳的風聲、馬聲、呼喝聲、法寶飛旋的尖嘯聲,都驟然寂了下去。

奇怪的是,在一片死寂的世界裏,每個人都聽到了一個淡淡定定的聲音。

“破。”

破音一出,大千世界即恢複了原狀。只是剎那間光斂去,聲寂然,諸般玄妙法門都若那失了源頭的水,悄然間,崩解消散。

諸人驚駭已到了極處,尚未明白發生了何事,就見兩行清淚忽然自吟風臉上流下,然而他似是全然不知,只是負手離去,轉瞬間就消失在了茫茫風沙之中。

然後六人方聽到了他最後的一句話。

“皆殺。”

章二十一 摧葉折枝滌舊穢

洛陽午後。

一輪驕陽端端正正地懸在空中,盡情将火一樣的陽光傾瀉在洛陽城上,分毫沒有挪動一下位置的意思。如此酷熱時分,偏偏還一絲風都沒有,于是整個洛陽都似被烤得生出青煙,連穿城而過的洛水都變得溫溫熱熱,河中不時有尺許長的大魚耐不住熱,奮力從水中躍出,細碎的鱗片反射着直射而下的陽光,閃閃爍爍,如無數碎金。

這些魚兒以為水上是極樂世界,沒想到遇上的全是燃燒的陽光,如此躍得幾回,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慢慢地浮上水面。

這個時候,洛水兩岸的百姓大多躲在家裏躲避陽光,只有洛水上幾只小舟的船夫看到了數尾浮上的大魚,一時間喜不自勝,慌忙撈起。這幾個船夫正忙碌間,忽然一條船上突然響起了一個童音:“爹!你看,好多好多的魚啊!”

幾個埋頭撈魚的船夫愕然擡頭,這才駭然發現整條洛水原已浮滿了魚,好好一道碧波,不知浮了多少死魚,如今一片慘白!

剎那間,洛水上一片寂靜。風吹過時,那當中透着的,都是死的氣息。

撲通數聲,船夫手中的死魚紛紛掉落水中,這些船夫紛紛跪下,顫抖着求神念佛,祈求這百年不遇的禍事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就在他們埋首禱告時,一條接一條的魚仍在不斷地翻上來。

此時在洛陽城樓一角,兩個巡值士卒有氣無力地站在城頭,汗水不住從額上流下,怎樣用力的擦都沒有用。那年輕些的士卒忍不住罵道:“這賊老天,下這樣大的火,還讓不讓人活了。老張,你好歹在這洛陽城頭也站了十五年了,可曾見過這樣見鬼的天氣沒有?”

那老張有氣無力地道:“天威難測,你這樣詛天,就不怕将來無後嗎?”

那年輕士卒啐了一口,道:“你可是向來尊神尊仙尊佛尊天的,可活了四十六歲還沒讨到老婆,給你生兩個披麻戴孝的人。這老天敬來又有何用?”

老張嘆了一口氣,背更加駝了一些,似是不堪盔甲的重負,嘆道:“咱們都是窮苦人,能當個守城卒子,有得吃,有得住,已不知是幾世的福分了,這還不要謝老天嗎?”

那年輕人聽了,似也有些感同身受,沉默了片刻,終又忍不住烈日曝曬,罵道:“這賊老天,明明十裏外就是黑雲,可偏不肯飄到洛陽來!這不是老天搗鬼又是什麽?”

他正罵得起勁,忽聽得旁邊嗆啷一聲響,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轉頭一看,見原來是老張的長矛落在地上,于是心頭火起,剛想叫罵幾聲,又見老張雙膝一軟,竟然跪倒在地,哆嗦着磕下頭去。他心中大奇,這一次眯起了眼睛,以手擋住了陽光,再向城外看去時,禁不住全身一顫,長矛也失手落地!

遙遙望去,天空中風湧雲動,無數黑雲從四面八方向洛陽蜂擁而至,但一到離城十裏處,即似是遇到了無形的疆界,止步不前,只是越積越高,轉眼間雲層已厚至百丈,還在不住向上延伸。

洛陽城烈日炎炎,如墜火中,城外卻是鉛雲壓城,陰風陣陣,黑漆漆的一片,已如子夜。

十裏一線之隔,竟已是天淵之別!

南城一處數戶人家聚居的雜亂院落中,一個光着脊背的老人正伏在井邊,不住地抖動着井繩,旁邊立着兩個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手捧木盆,正眼巴巴地看着井口。

老人汗如雨下,每一次抖動井繩,都聽得井底傳來咣當咣當的聲音。其實這口井早已幹了一天了。

老人認命地嘆了口氣,又晃動了一下井繩,若是還打不上水來,就要到洛水去背水了。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井底突然傳來嘩啦啦一片水聲。他當即喜出望外,用盡全身力氣,将水桶提了上來。

繩上傳來的重量幾乎是平時的一倍,可是桶越重,老人就越是歡喜,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方将一桶水提了上來。兩個小男孩早就跑了過來,高高舉起了木盆。

老人滿面歡喜,提着水桶,就向木盆中倒去。

第一道水流剛從桶中流出時,那老人當即呆住,雙手一顫,木桶咣當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流了一地的,不是水,而是血,粘稠、暗紅的血!

哇的一聲,兩個濺了一身鮮血的小男孩捧着暗紅的木盆,仰天大哭起來。

洛陽王府中,李安将絹書覆在臉上,片刻之後才慢慢下移,露出了一雙細長丹鳳目,眼中冷光四射,全是殺機。

在他案前階下,正跪着一員武将,不住地磕着頭,記記有聲。

殿中還有十餘位大小官員,依文武分成兩列,各站一邊,此刻皆噤若寒蟬,不敢稍出大氣。

李安又将絹書打開,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合成一卷,啪的一聲扣在桌上,然後道:“你既然說洛陽異兆頻現,人心浮動,百姓絡繹出城而逃,那為何不先安撫民心,卻花了偌大心思寫了這篇折子送上來?你是不是覺得一個時辰出不了什麽大事啊?”

那武将顫聲道:“秉王爺,調兵鎮亂,小将可沒這個權柄。”

李安用力一拍幾案,喝道:“鎮鎮鎮,孤王讓你安撫百姓,你就知調兵去鎮!讓你這麽一鎮,本來沒亂的也就亂了!你就不懂帶幾個親兵,四處巡視安撫?”

那武将吓得更加厲害了,一個勁地道:“王爺息怒,小将本以為愚民暴亂,怕不服教化,所以才來請示王爺。”

啪!那一卷絹書從案頭飛下,重重地砸在他的腦袋上。絹書以紅木為軸,以赤銅鑲兩端,十分沉重,李安又是含怒擲出,力道極為沉重。那武将臉上立刻就流下血來,他卻不敢伸手去擦。

“如此膽小,居然還占着城守高位,若非是看在先兄份上,早把你充軍三千裏!”李安雖在震怒之中,但說話的音量不過是稍稍高了一些而已。不過這些随行的官員可都知道王爺素來喜怒不形于色,像今日這樣已經是氣到了極處。

李安略一沉吟,道:“傳我之令,洛陽九門緊閉,所有百姓皆不得出戶上街,聚衆私議,有違令者主犯充軍,九族勞役三年!孫老将軍,令你營中輕騎每百騎為一隊,分出九門,有此前逃出洛陽的百姓,一律令其回城,不從者就地誅殺。”

“這個……得令!”那老将軍倒吸一口冷氣,但見李安正在怒中,也就不敢多言,領命去了。

李安緩緩閉上雙眼,輕輕地揉着自己的太陽xue,似是陷入了沉思。殿前文武都噤若寒蟬,不敢稍出一口大氣。

片刻之後,李安才張開雙目,道:“洛水浮魚,枯井湧血,古木嬰啼,雌雞司晨,鉛雲圍城,諸位說說,還有什麽更吉的征兆沒有啊?”

這一次殿前文官個個面色如土,面面相觑,哪敢作聲?

就在一月之前,洛陽城中夜時分一道黃光直沖天際,隐隐有龍吟之音,一時滿城皆驚。

第二日李安召集文臣武将及供養的修道之士升殿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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