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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8)

事時,來自南山寺的方雲法師稱此乃黃龍之氣。他又道洛陽地處中原,乃地脈彙集之所,此時諸龍聚首,方有黃龍之氣沖天而升,乃大吉之兆,主出聖主,并将有奇珍現世。

方雲對風水堪輿上獨有成就,他既然如此一說,其他修道之士也即紛紛附和。徐澤楷地位超然,只與李安談修論道,素不參與軍國大事,而龍象白虎二位天君當時初到洛陽,方為李安所攬,是以當日殿中獨缺了三人。

黃龍之氣現身洛陽,李安府上一時間熱鬧非常,每到夜深人靜,即會有那持掌重權的官員夜拜王府,道這天大吉兆既然出在洛陽,當然要應在李王爺身上。他們也是藉此一表忠心。

李安則是又憂又喜。雖則那方雲後來也有說吉禍相生,如此吉兆也有可能是主妖魔出世。既算是神物現世,洛陽也必生動蕩,須以防萬一。只是那時人人歌功頌德,李安一時高興,也就沒把方雲的話放在心上。

當時又有心腹幕僚言道黃龍現身洛陽,已是滿城皆知,必不能瞞得過朝廷。與其引來明皇猜忌,不若主動上書呈報此事,只說南山寺方雲大師言道此兆主有神物出世。這一來安朝廷的心,二來一旦有了差錯,正好盡數推到南山寺頭上去。如南山寺這等世外修道大派,就是當朝明皇也拿他們沒有太多的辦法。

李安聽後深以為然,于是修折一封,遣快馬直赴長安,奏報此事,請朝廷別派能臣前來洛陽主持大局,以防神物落不不軌之徒手中。

就在朝廷使臣将至洛陽之時,洛陽卻突遭大變,亂世劫兆一一出現,一個比一個兇厲。李安也是自幼修道,雖然道行尚淺,但也知這些兇兆任哪一個都不吉之至,何況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如此局面,洛陽若出的是神物而非妖孽,那才是真的有鬼。

不過事已至此,他倒頗希望再出幾個兇兆,好收物極必反之效。

“事已至此,諸位可有何建議嗎?”李安問道。

不出他所料,殿中一片死寂。

李安搖了搖頭,嘆一口氣,長身而起,回後殿去了,途中吩咐從人速請道德宗兩位仙長到景陽殿中議事。

此時本應是黃昏時分,可是如火烈日依舊高懸在洛陽上方,動都不動一下,仍有如正午一般。城中如下了火,眼看着一株株古樹剛發不久的綠葉就枯黃了下去,又有幾株數百年的古樹樹身上出現數張嬰兒面孔,每一個均是雙眼緊閉,兩道血線從眼中流下,大哭不休。哭聲遠達百丈。

洛水早已停止了流動,河上浮着滿滿一層死魚,白花花的一片,幾乎看不到一點水面。魚屍已開始腐爛,洛水兩岸惡臭撲鼻,中人欲嘔。

城中條條大街均是空空蕩蕩,偶爾會有一隊隊的巡城鐵騎铿锵而過。李安之命已傳遍全城,百姓有擅出家門者,充軍勞役,是以雖然人心惶惶,但戶戶均門戶緊閉,生怕未逢天災,先遇人禍。

洛陽十裏之外,暗無天日,這等黃昏時分本來應尚有天光,可是此刻因鉛雲逼城,幾乎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一片黑暗中,風也漸漸大了起來。風呼嘯而過,其聲頗顯凄厲,若是仔細聽去,似可隐隐聽到無數冤魂的悲號。

洛陽三十裏外,漸漸現出一支蜿蜒若長龍般的騎隊。前導五百鐵騎,人人皆持鐵槍,披深紅甲,舉紅色軍旗。中軍一千騎,黑甲鑲金邊,背心處貼一朵赤金牡丹,持長铖,铖柄上綁明黃旗。殿軍一千騎,被淡青甲,飾紅紋,持盾扶弓,馬側挂斬馬長刀。

騎隊正中和後隊分別行着十幾輛馬車,奢華不一,大小不等。中軍一輛十六匹駿馬拖動的巨大馬車極為醒目,車頂為雲蓋,琉金披蘇,深紅梨木為壁,金箔貼花,駕車的乃是兩個白衣男子,生得極是端莊秀麗,直是把大多數世間所謂美人給比了下去。他們皓腕纖纖,然而卻十分有力,又深通駕車之道,手腕微微一抖,黑縧長鞭已筆直地伸了出去,将十六匹烈馬駕馭得服服帖帖。

車隊中另有一車頗為引人注目,此車方方正正,較那十六乘車駕還要寬上少許,車身半黑半白,遙遙望去四面似都有一個巨大的陰陽魚。車廂底座八角,分指八方方位,車頂為紫金華蓋,四角分踞一頭奇獸,車頂正中為一座七層玲珑寶塔,周圈護欄上插三十六支天罡旗。此車就似一座法壇,乃是由兩頭巨大青牛拉動,車身雖大雖重,但兩頭青牛力大無窮,輕輕松松地行在隊伍之中,絲毫不見吃力,顯然是兩頭異獸。

這巨龍一般的騎隊行進在黑暗之中,既未挑燈,也不舉火,緩緩向洛陽行去。行到此時,遠方已可見一道巨大黃中透紅的光柱,将洛陽城籠于其中,光柱中紅蓮游動,就似是不住有火降到了洛陽。

一位周身散着殺氣的紅甲騎士從隊首如飛奔來,然後在十六乘馬車旁驟然定住,戰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原地轉了個圈,與馬車同向而行。他騎術可非是一般的精湛。

那騎士在馬上躬身,沉聲道:“秉相國,此刻離洛陽已不到三十裏,但仍不見李王爺前來迎接的人。末将已遣飛騎前往洛陽報訊。只是此際天現異相,洛陽蓮火隐隐,恐非吉兆。為相國安危計,是否就在此地紮營,等候李王爺的軍馬來接?”

刷的一聲,檀木描金車窗打開,現出一張十分英俊儒雅的面孔來。他肌膚如玉,鼻若懸膽,留着三縷長須,若笑起來,似還有三分妩媚,然而一雙星眸森森冷冷,偶有殺氣閃過,給這張過于清秀的面孔平添幾分威嚴。他向洛陽遙遙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關上了車窗,淡淡地道:“此兆果然不吉。但洛陽乃天下重地,本相為國分憂,就這麽一點天地異變,又何懼之有?吩咐下去,不必等李王爺迎接了,直行洛陽。”

那騎将領命,剛要離去,馬車內又道:“等一下,我們舟車勞頓,已行了一天。你去問問高公公,看他怎麽說。”

騎将撥轉馬頭,片刻間就已奔到後隊的一輛八乘之車旁,将剛剛的話轉述了一遍。

馬車中旋即響起了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咱家既不懂軍國大事,也不明天時地理,一切均依着楊相吩咐即是。”

※※※

此時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從洛陽王府中急駛而出,向南城奔去。馬車內徐澤楷與紀若塵相對而坐,二人皆一臉肅穆,眉頭緊蹙,沉默不語。馬車內彌漫着一股壓抑的寂靜。

車窗是開着的,一株古樹忽然進入了紀若塵的視線,樹身上生出一張嬰兒面孔,正自號啕大哭。它與紀若塵目光一觸,忽然止了悲聲,張開雙眼,嘻嘻地沖着紀若塵笑了起來。只是它一雙眼中根本沒有瞳仁,竟是一對血肉模糊的空瞳!

紀若塵一張俊臉,波瀾不興,一徑漠無表情地直直與那嬰孩對視,直至古木從車窗中消失,方才收回了目光。

馬車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嬰孩臨死前的凄厲慘叫,古木樹身上的嬰孩面孔似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拼命地掙紮起來,過不片刻,它竟生生從樹上掙脫出來,帶着條條血絲筋肉,掉落在地。那些血肉一觸到陽光,當場嗤嗤地冒出青煙,惡臭四溢,轉眼間即炙成了一團焦炭。而那古樹樹身上卻留下了一個大血洞,時不時向外噴出一道血線。

馬車車廂內,徐澤楷贊嘆不已地道:“紀師叔定力當真了得!這凩嬰乃是秉黃泉穢氣而生,雖不如何厲害,卻是十分麻煩,若要滅它當真需要不少道力。師叔本心分毫不動,令它穢氣無處着落,反噬自身。這份破敵于無形中的功夫,實在令澤楷佩服!”

紀若塵轉過頭來,面上絲毫看不到半分得色。他凝望着徐澤楷,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方道:“澤楷先生,你這門贊嘆功夫化敵于無形之中,也厲害得很啊!”

徐澤楷呵呵一笑,道:“師叔見笑了。奉承阿谀乃是俗務中必修之學,任你如何大德飽學之士,奉承聽得多了,慢慢地也就會信以為真。是以這吹拍之學實與修道一樣,要旨都在一個恒字上。師叔身份尊崇,日後承受的阿谀奉承必不會少,澤楷此時不過是先行為師叔演示一下而已。”

紀若塵思索片刻,方道:“多謝指點。”

此時馬車在洛水邊一株枯樹前停下,徐澤楷走下馬車,繞着古樹仔細摸索察看,片刻之後方才一臉無奈地回到車中,頹然坐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紀若塵看了一眼那株枯樹,也是雙眉緊皺,面色凝重。

馬車複又起行,徐澤楷沉默半晌,終于道:“師叔,太乙五行遁中的水遁業已失效,我看唯一餘下的火遁也沒有多大希望了。如今洛陽圍城已成,內外氣息隔絕,整個東都已經成了一塊死地。若火遁也失了效力,澤楷就沒什麽辦法将訊息傳回宗內了。這數日當中,恐怕我們唯有靠一己之力自保了。”

紀若塵皺眉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平白無故的洛陽竟然變成了這樣一處絕地?”

徐澤楷字斟句酌地道:“月餘前,洛陽黃龍之氣直沖霄漢,主聖人神物将于此處出世。當時我潛心推算,明晚八方氣脈彙聚,就該是萬獸來朝,聖人神物現世之時。萬沒想到這幾日洛陽氣脈驟轉,亂世劫兆頻現。今日晨起時圍城已畢,黃泉穢氣甫現即延至全城,東都驟成絕地。凡此種種,當主一黯淵之魔将于明日現世,為禍人間。不過澤楷風水相術不精,也不知推得準不準。”

紀若塵默然不語,回想過往所閱之典籍,于天下妖邪所載甚多至詳,然而于黃泉之所卻語焉不詳。只說邪魔均出自九地之下,廣成子所遺三清真訣中有異物志一篇,将九地之魔分為三品,依下上有別,分別以黯淵、黃泉、九幽名之,言到黯淵之魔禍亂一國,黃泉之魔作亂天下,生靈塗炭。而若是九幽之魔出世,則将是山崩海嘯,天雨赤炎,地湧血漿。

未過多時,馬車又停在一座小廟之前。徐澤楷下車入廟,剛一進門,即見神像前那一株明黃大燭早已熄滅多時,當下一怔。他呆立片刻,這才苦笑一下,頹喪地搖搖頭,轉身上車,吩咐回洛王府。

馬車緩緩起行。

徐澤楷默然片刻,方苦笑一聲,向紀若塵道:“師叔,為今之計,我等唯有死守洛王府,等待邪魔出世了。師叔且去王府,澤楷先回府一趟,待取了法寶,就過荟苑來布置。”

紀若塵點了點頭,陷入沉思之中。過了片刻,他忽然問道:“我看李王爺雙手染血,眉心色作青黑,背後又似有一幽魂跟随,朝夕不離,此乃至陰至兇之相,說不定與此次大變有關。我們在洛王府死守,會不會反而是自投羅網?”

徐澤楷大吃一驚,盯了紀若塵良久,方才嘆息一聲,道:“師叔還不知其中原委。李王爺命宮三大兇星齊聚,殺氣騰騰,乃有此大兇之相。又去歲之冬,時任洛陽王的李充忽然染病辭世,李王爺乃是李充之弟,素得明皇喜愛,遂襲了王位。不過既然師叔問起,澤楷也不敢隐瞞。其實李充非是病死,而是當日他偶感風寒,李王爺即夜入王府,一番激戰之後,李充所養七大方士盡皆戰死,他本人則被李王爺親手灌下一壺冰梭露,五髒化雪,當場身亡。李王爺奏報說李充因風寒而忙,他又素得明皇喜歡,由此才奪了王位。”

一時間,紀若塵仿佛看到了那一個風雪之夜,兄弟相殘之景。他默然片刻,方問道:“澤楷先生,那麽此事你都是知道的了?”

徐澤楷道:“那一晚,有三位異域方士死于我手。若非有那擁立之功,也不會得李王爺如此看重。”

紀若塵向徐澤楷望了一眼,見他面色笑容分毫不變,當下暗嘆一聲,又道:“這麽說來,王爺背後幽魂該是李充冤魂不散所致。你為何不消了它?”

徐澤楷道:“李王爺實是頗有智勇之人。他知道亡兄陰靈糾纏不退,卻不讓我等施法,言道李充活着時都不能拿他怎樣,死後還能作亂不成?就讓他陰靈一直跟着自己,不得安寧也好。實際上李王爺命宮兇星彙聚,原也不怕陰魂糾纏。”

紀若塵沉默之際,徐澤楷又嘆道:“真沒想到師叔生具慧眼,竟能看透世人身宮命相!難怪九位真人均對師叔青眼有加!”

紀若塵默然不答,只是凝望着自己的一雙手。在他注視之下,車廂中忽然暗了下來,只有他那雙纖長有力的手亮起一團柔和的瑩光。在那晶瑩的肌膚中,忽然泛起一點朱紅,随後這點朱紅越來越顯得粘稠,逐漸滲出肌膚,正是一點鮮血!

滴血旋又化開,順着手背四下蔓延,又有更多的血從肌膚下滲了出來,轉眼之間,紀若塵雙手之上已全是淋漓的鮮血。

紀若塵暗嘆一聲,收回了目光,一雙手又恢複了原狀。

就在此時,他心中忽然一動,猛然叫道:“停車!”一道真元自然噴薄而出,身軀驟然變得有千鈞之重。拉車的兩匹馬一陣長嘶,人立而起,鐵蹄在地上空踏數下,卻不能帶動車身一步。

紀若塵拉開車窗,向外望去。馬車恰好停在一個丁字路口處,車窗正對着的乃是一個寬大幽深的巷口,巷中青石鋪地,氣度不凡。一眼望去,若長的巷子只有寥寥數戶人家,顯是個富貴之地。

紀若塵眉頭略皺,向徐澤楷道:“這裏是何地?”

徐澤楷看了一眼即道:“這是銅川巷,乃是貴胄所居之地。”

紀若塵猶豫片刻,方道:“進去看看吧。”

馬車随即轉向,駛入巷中。

馬車當中,紀若塵雙目緊閉,臉色越來越是蒼白。他突然雙目一開,叫道:“停車!”

這一次車夫早有準備,本就駛得不快,聞言立刻收缰,馬車當即停了下來。

紀若塵再次打開車窗向外望去,見馬車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一座大宅門口。此宅大門比尋常大宅寬了足有一丈,朱漆塗門,黃銅作釘,門上兩枚面盆大小的銜環麒麟頭,門前臺階兩邊各蹲一座青玉紫紋虎,顯非尋常人家。

“這是何處?”紀若塵問道。

徐澤楷向外看了一眼,即笑道:“師叔眼中果無凡人。這洛府上出了兩位當朝貴妃,細推起來,當朝楊相其實也是出自洛府。因此聖眷之隆,實已是當世一等一的世家。銅川巷這一邊本有三戶人家,現下另兩家早把宅地讓與了洛家,如此方有今日之氣象。師叔慧眼無雙,莫不是看出了什麽來?”

此時兩輛馬車在府門處一停,早引起了四名守衛的注意。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咳嗽一聲,迎了上來,拱手道:“是王府哪位先生的車駕?”

這管家雖是下人,但底氣十足,面對帶着洛陽王府标記的馬車都不卑不亢,可見這洛府的權勢。

徐澤楷問道:“師叔,您要拜訪一下洛府嗎?現在洛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幾位少爺小姐在。”

紀若塵當即搖了搖頭。

徐澤楷探頭出車,笑道:“李大管家別來無恙?我今日只是路過,順便和李大管家打個招呼。”

那李管家一見是徐澤楷,登時滿面堆笑,拱手道:“原來是澤楷先生!當日多虧澤楷先生施援,小女頑疾才得以痊愈,此事還未謝過先生!要不要到府中坐坐?”

徐澤楷笑道:“今日王府還有傳召,改天吧!”

那李管家道:“是了,這幾日洛陽異變連連,已經驚擾了老夫人。此時王府原需先生施展仙法,以定大局。只是先生忙過之後,還煩請到府上一行。老夫人總說在府中看見些孤魂野鬼四處游蕩,到時還請先生給化解化解。”

徐澤楷滿口答應了,方才驅車而去。

紀若塵端坐車中,面色蒼白之極,額頭上全是細細的冷汗,有如虛脫一般。直到馬車行出了銅川巷,他感覺到略微好過一些,才虛弱地問道:“澤楷先生,你道行将入上清之境,這洛家居然要你去做些驅鬼除穢的小事,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徐澤楷笑道:“師叔,這就是修道與俗務的區別了。在我們看來,這些驅鬼除邪無非是舉手之勞而已,更多時候根本無邪無鬼,求法者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可是在這洛家眼中,老夫人的心安就是天大的事。我不過是舉手之勞,卻送個天大人情與了洛家,又何氣之有?不過師叔自打洛府門前轉一圈之後,看上去十分不舒服,有何需要澤楷效勞之處嗎?”

紀若塵虛弱地笑笑,道:“我還好,不必擔心。不過洛陽大變,洛府好像沒受多少影響,這又是怎麽回事?”

徐澤楷道:“黃泉穢氣特性是侵染萬物,特別是有吞食天地靈氣之效。刻下洛陽穢氣彌漫,一切死物皆有魔化之意,但這些小魔小怪只會向着修道人來,普通百姓無甚靈氣,也就不受侵擾。”

馬車不一會已行到洛陽王府,徐澤楷也不客套,直接回自家收拾準備去了。紀若塵亦知形勢緊迫,要早行布置,是以直奔居處而去。

※※※

紀若塵剛一踏進荟苑,就聽得一陣豪放大笑從自家院落中傳來:“兩位小姐盡管放心!管他明天出世的是不是黯淵之魔,護得……護得兩位小姐一時周全,我兄弟倆還是有……有這個本事的!”

這陣大笑直上雲霄,帶着奇異的嘯音,一聽就知是龍象天君的聲音。只是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斷斷續續,像是喝醉了一般。

此時又傳來一聲隐隐的輕笑,有人道:“黯淵之魔?那又是……又是什麽?”

這聲音又柔又媚,有勾魂奪魄之意,正是張殷殷的聲音。只是她的聲音也是飄飄蕩蕩的,雖然如此魅力更生,但聽上去也似喝得半醉一般。

接下來白虎天君道:“據廣成子所傳《異物志》記載,九地黃泉之魔次第分為三品,自上而下,分是九幽、黃泉、黯淵之魔。看洛陽這等異象,出的該是黯淵之魔,現世之期當在明晚子時。”

“異物志?”張殷殷奇道:“那不是我宗三清真訣中的一篇嗎?你們怎麽會知道?”

白虎天君道:“三清真訣中的修煉訣竅我等自然是不知的,不過包括《異物志》在內的十二散篇非關乎修道飛仙,而只是先仙廣成子關于神州九國,四生六方,天下異物的論述。這些貴宗真人每十年一次的講道中均屢有提及。我兄弟費盡心血收集貴宗真人講道內容,多年來方才知道了這麽一點內容。”

張殷殷笑道:“你們倒真是有心。”

白虎天君似是感覺到她話裏有話,慌忙賠笑道:“要想出人頭地,當然得多下些苦功了。”

張殷殷道:“真是難得!來,再喝……咦,龍象天君呢?難道這就倒了?看來他酒量遠不及你呢!”

白虎天君大喜,先謝過張殷殷誇獎,然後似乎很是找尋了一番,方道:“他在桌子下面!待我拉他起來,小姐邀杯,他竟敢不喝嗎!?”

接下來是陣陣挪動桌椅之聲,緊接着轟隆一聲大響,就此寂靜下來,那白虎天君也沒了聲息。

紀若塵吃了一驚,慌忙沖進房間,登時呆住。

偌大的一個前廳酒氣沖天,四下裏零零落落的全是酒壇,怕不有二十壇之多。看那壇上泥封字樣,可不都是龍象白虎二天君的私藏美酒?這酒紀若塵是試過味道的,當時三人小酌淺飲,一晚功夫不過喝下了三壇,結果紀若塵就昏睡了大半日。此刻見了二十多個空壇,紀若塵一時無語。

原本整潔寬敞的前廳如今也是狼藉一片,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此時已被擺至廳正中,桌上還放着一壇沒開封的酒。龍象天君平躺于地,大半個身子露在桌外,頭倒還在桌下,刻下鼾聲如雷,顯已醉得不省人事。白虎天君抱着他的一根龍足象腿,也栽倒在地,動都不動,不過那睡相可就文雅多了。

張殷殷水袖挽起,雲鬓蓬松,雙頰飛紅,一雙秋水中光彩漣漣,整個人說不出的妩媚清麗,紀若塵只看了一眼,那一顆心就跳得快了起來。

她手中端着一只青花大碗,滿滿地盛了一碗的酒,睜着一雙妙目四下張望,顯然在找人拼酒。那只海碗之大,讓紀若塵望而心驚,不由自主地悄悄退了一步,生怕進入她的視線。

張殷殷茫然看了半天,也沒找到白虎龍象二天君在哪裏,氣得一拍桌子,恨恨地道:“這兩個沒用的東西,一說到喝酒,就全都不見蹤影了!哼,下次若再讓本小姐遇到你們,都給我小心着點!來,青衣,我……我們來喝!”

“嗯。”青衣柔柔地答應了一聲。紀若塵這才發現青衣其實也坐在桌邊,雙手捧着一個青花瓷碗,置于唇邊淺淺地抿着。

若論飲酒之姿,青衣可要比殷殷端莊柔順得多,只是……

紀若塵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氣,定睛看去,這一次終于看了個分明。

沒錯,青衣一雙小手中捧的那只碗,分毫也不比張殷殷手中的小了。

當!張殷殷重重地與青衣撞了一下碗,然後舉碗就唇,幾大口就将一碗酒喝了個幹幹淨淨,然後将碗一放,伸手又去拎那酒壇。

青衣文文靜靜地端着酒碗,似青鸾吸水般細細地飲着,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張殷殷剛将海碗放下,她那只碗也跟着空了。見張殷殷又在倒酒,她也乖乖巧巧地将酒碗送了過去。

片刻間張殷殷已将兩個酒碗倒滿,剛端起酒碗與青衣碰了一下,結果一擡眼間已看到了紀若塵,當下雙眼一亮,嫣然一笑,媚意橫生。她旋即向紀若塵一指,纖指勾了一勾,道:“若塵,別想逃!過來……陪我喝……”

張殷殷一句話才說到一半,身子就是一晃,緩緩軟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青衣聽得張殷殷呼喚,一轉頭也看到了紀若塵,當即放下酒碗,起身行禮道:“公子回來了。”

紀若塵吃了一驚,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道:“別亂動,小心摔着!你喝了多少,沒事吧?”

青衣先道了聲公子放心,然後以一根纖指點着下颌,細細算了一會,方柔聲道:“應該是……十二壇。”

“十二壇!”紀若塵登時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喝起酒來了?”

青衣道:“公子走後不久,兩位天君就攜了二十壇酒登門,說是給我和殷殷的一點薄禮,日後還請多多提攜。殷殷開了一壇,見的确是好酒,就試了一杯,嗯,然後不知怎地就喝起來了。”

“可是……”紀若塵看了一眼前廳,數了數酒壇,猶自不敢相信過半的酒都入到了青衣肚裏。

紀若塵嘆一口氣,先将兩位天君一手一個提起,扔到了前廳角落裏,想想又覺得不太好,于是将他們一一扶起,靠牆坐正。青衣則将一個個空壇拎出屋外。見桌上還有兩大碗酒沒動,她猶豫一下,見紀若塵沒有注意,悄悄端起酒碗,頃刻間就吸了個幹幹淨淨。

紀若塵拍了拍昏睡中的張殷殷,見她全無反應,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将她打橫抱起,進入裏間,将她輕輕放在自己的床上。

哪知張殷殷突然翻身坐起,一把抓住紀若塵的領子,湊近了他,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咬着牙道:“紀若塵!你當年竟敢打我屁股,這筆帳我可都記着哪!這一輩子我都跟你沒完!”

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看着她那如花容顏,紀若塵心中不禁微微一蕩,又頗覺得頭痛。張殷殷惡狠狠地說完了這一句後,雙眼一閉,又沉沉睡去了。她就算睡着了去,也是媚态橫生,數不盡的風流嬌媚。

剎那之間,紀若塵恍然想起了種種過往,與她一次次的争鬥,如在昨日。

想到她不遠千裏,孤身來到洛陽,紀若塵不由得暗嘆一聲,拉起她的纖手,在唇邊輕輕一吻。只是他此刻心事重重,有如山重,這麽點绮思轉瞬即逝。

就在此時,一道無形強風猛然間自後襲來。紀若塵措手不及,腳下一個不穩,合身壓在了張殷殷身上。

這一道風來得全無征兆,穿堂過室,呼嘯而去,四壁屋頂全然起不到半分阻擋之效。而且風中帶着一種玄異之氣,雖然嗅不到任何氣息,但拂身而過時,卻令人腸胃翻湧,恨不能将幾日來入腹的東西都吐出來一般。那一種味道,就似是千百具腐爛多日的屍體一起堆到了眼前般。

這時門口處忽然響起一聲輕呼,青衣跌了進來,看來也是受那一陣惡風影響。紀若塵迅速立起,有些尴尬,不知青衣剛剛看到或者是聽到什麽沒有。

青衣見紀若塵望向這邊,忙站了起來,施禮道:“叔叔說過,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公子手段如此特別,青衣是十分佩服的。”

紀若塵一時間面紅耳赤,咳嗽幾聲,只道了句:“你來照看她吧!”就匆匆出屋去了。

他定了定神,知剛剛那一陣風實是黃泉穢氣爆發,刻下留給他的時間已所餘無幾,于是來到廂房,幾下将室中之物通通扔出房外,清理出一片空地來,又将玄心扳指中的法寶器物一樣樣拿出,鋪了一地,開始細細凝思應該如何運用,方能應付得了這一場黃泉魔劫。

紀若塵反複思量下來,終覺得現在道行太淺,要應付眼前危機,最好還是用符。道德宗符箓篇将天下咒符分為七品,最下一品為天心,其上為守虛,再上為上皇,每一品符又依書法不同,威力效驗也不一樣,又有正符,玉符,金符之分。紀若塵所能驅用的極限即為上皇金符,是以諸真人們與他的咒符也以此為限。

驅符也需大量真元,一些上品咒符更要輔以咒符,因此并不是咒符越多、威力越大就越好。

張殷殷和青衣顯然是自幼過得太平日子,從沒經歷過什麽艱難險阻的,所以不會對這一次的危險有何感覺。然而他五年來可過的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活,自幼又時時在生死關頭打滾,對于危險已有了一種天生的直覺。他已隐隐感覺到這一次的洛陽大變絕非尋常,稍不留神,就是形神俱毀之局。

而且他心中另一個隐藏多年的擔憂也被勾了起來。當他經過洛府之時,一剎那間,視線穿透了所有的樓宇牆壁,定在一處花園之中。花園中陰森森的,一道紫色天雷正滔滔而下,如九天垂瀑!雷光中,一個鮮衣少年正從地上緩緩站起。他忽然回頭,向着紀若塵笑了一笑。

剎那間又是一道閃電橫空而過,借助電光,紀若塵已看清了他的面容,分明是當日殁于龍門客棧的那只肥羊!

紀若塵頃刻間大汗淋漓,有如虛脫。此刻回想,依然驚悚而不能自已。紀若塵的手忍不住輕輕一抖,一筆畫歪,眼前已繪了一半的符就此廢了。

紀若塵收束心情,又在面前鋪開六張符紙,再打開一小瓶無根仙泉,含了一口在口裏,待得用真元溫養已畢,就可噴在這六張符紙上,以開啓靈氣,作為繪符之始。

他準備繪四張除邪去穢的天心符出來,這種符念動即發,雖無多大威力,但用在黃泉穢氣形成的魔物身上再有效不過。只是諸位真人顯然也未料到洛陽會有此變故,是以給他備的咒符中沒有此種符咒,此刻需要現繪。

哪知此時青衣悄然進房,道:“公子,剛才殷殷說你趁她酒醉時對她輕薄,這一筆帳,等她睡醒後會好好和你算一算的。”

撲的一聲,紀若塵一口仙泉還未溫養完畢就盡數噴出,六張符紙全都毀了。

此刻已近亥時,然而那一輪如火驕陽依然高懸在洛陽上空,分毫不動。只是烈日下的洛陽不再是燥熱如火,而是升騰起一陣蒙蒙的黃霧,整座城中到處都彌漫着一陣中人欲嘔的惡臭。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街上來回逡巡的鐵騎,都時時會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邊竄了過去。但沒人能看見那究竟是什麽。

幾乎全城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看着空中那一輪烈日,靜靜地等待着它下山的那一刻。

驚慌已然過去,剩下的,只有絕望。

在凡俗眼中,洛陽此刻自是烈陽高照,然而在道者看來,此刻的洛陽實是漆黑如墨,間中會有陣陣暗黃穢氣呼嘯而過。這些穢氣如有生命一般,會追逐靈氣而去,并彙聚成團,越積越多,直到将這些靈氣統統沾染同化,方才作罷。

然而此刻洛陽城中卻有一點靈氣穿街過巷,徐徐而行。它恰如暗夜中的燈火,一時之間不知聚到了多少若飛蛾般的穢氣,圍繞着它呼嘯盤旋,幾已形成小小一道龍卷。

吟風雙眉微皺,在洛陽城內慢慢行着,周圍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如此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究竟何時何處曾經見過。吟風走得不疾不徐,此刻于他來說,到哪裏、走多快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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